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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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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真没法儿!这篮子邪了门儿了!”
“再换根儿木头。”
答话的声音很疲惫:“爷,世上的木头都是一样的,这些不行,再找多少也未必成。”
“……你说得对,也许这篮子不是凡物,”那声音顿了顿,“这样,你去把我爹三年前得的那根雷击木偷出来,就放在南边的小书房。”
“爷!烧一个书房还不够!您可别拿小的开玩笑了!甭说是老爷的书房,咱现在都快到小陈村了,再掉头回京城?咱就不能等这姑娘醒来吗?”
“掉头!”
“爷!”
“等?这叫花子睡上三天三夜,薛清还等得了吗?”
“……”
梦里,裴欢喜看着空落落黑乎乎的周身,分辨不清这阵对话是从何处传来。
她摸黑走着,见到了一丝光,跟着那阵光走了一阵,竟闻到一股暖烘烘的香气。
一眨眼间,眼前出现了一幅90年代古装剧里才有的园林布景。九曲回廊缀满琉璃风灯、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边上装饰着金丝楠木水车,好几个提灯侍女从月洞门转出,臂间挽着的竹篮盛满蟠桃,嬉笑打骂间穿过嵌着螺钿的紫檀屏风。
裴欢喜没敢继续往前走,朱漆游廊边,一朵艳丽绝伦的姚黄牡丹一阵抖动,下头竟然冒出两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来。
那两个男人一个中年、一个少年。中年人一边在向她招手,一边拼命比着“嘘”的手势;少年人则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白衣染血、唇色也冷,只抱着把重剑冷冷坐在一旁观望。
裴欢喜犹豫了几步,往前探了探身子。
“拿好了!”那个中年人从花丛中提出一盏模样不怎么稀奇的旧灯,刚塞到裴欢喜篮中就又藏回花里,压着嗓子用气声讲话,“你记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燃灯引路,把我们俩的魂魄接回来!”
裴欢喜茫然,试着猜了下他的身份:“崔渚?”
“嘘——!!”那中年人面目狰狞,惊慌地四下张望一番,鼓了鼓腮帮子,“被那东西发现就遭了!”
“什么东西?”裴欢喜也东张西望起来。
这一望,再回神时,两人已不见了,只留下那株妖艳的鹅黄牡丹。
她伸手轻触花瓣,指腹沾到的少年身上淌下的血水,尚余温热。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有一阵强劲的风迎面扑来,将她浑身头发衣服吹得翻飞一片。
她伸出手要遮一遮风,就发觉一阵抽搐,她的胳膊微动了一下。
此时她正坐在一顶软轿中,轿帘低垂,密不透光。地下散落一地的烧焦树枝,对角角落里还有两个人。
离得近些的年轻男子手中正拿着一根被烧焦了半截的木棍,见她醒来,颤抖着往身后那人那边靠了靠。
他身后之人,正是裴欢喜之前见过的那个衣冠富贵的小少爷。
刚才那些,只是一个梦吗?
可为什么那滴血的触感,那样真实且温热?
裴欢喜戒备地爬起来缩在一角,低头看了看篮子,将它拿起来握得更紧了些。
见到她自己坐了起来,那小少爷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可他不做声,半天没等到裴欢喜主动开口之后,才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才用鼻孔看着她,睥睨道:“把东西拿出来。”
裴欢喜无语笑了,没搭理他。
“不就是要钱?”对方从袖中摸出几块金子,随意往她脚下一扔,“够吗?”
裴欢喜想了一会儿,躬身捡起金子,拿在手中看了看。
在对方得意洋洋的目光中,她重重扔了回去。
若是尚未穿越时能有如此奇遇,她高低得恭恭敬敬说两句好听话。如今别说是几块金子,哪怕香车宝马万顷良田,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扔回去的金子中有一小块砸到了小少爷的靴子,应该也没多大力道,可那小少爷啊哟了一声爬了起来,怒目圆瞪伸手拔剑。
只拔出一截,他的目光注视到裴欢喜手中的篮子,偃旗息鼓收剑入鞘,“哼”地一声重重坐下,捂着被砸的地方生起闷气来。
轿中另一个人早已出了一身冷汗,一边帮那小少爷顺气,一边低声同裴欢喜赔笑:“姑娘,今天的事,是我们不对。可姑娘篮中的灯本就是我们的东西,不如姑娘行个方便,价格,您若不满意,还可以再谈。”
他说着还看了看少爷的脸色,后者没好气地偏过脸去。
“早这样不就好了?”裴欢喜被击中的后颈依然传来阵阵钝痛,“可如今……若不是我有些保命的手段,恐怕尸体都不知道被你们扔到哪里了。”
“姑娘说笑了,我们又不是歹徒,怎敢无端害人性命?”那侍从依然赔着笑脸,“不过因为方才闹市之中人多口杂,我们爷又在京中有些名气,怕有心之人以讹传讹,不仅多生事端,也污了姑娘清白。”
他身后那少爷听了这番话,撇着嘴将裴欢喜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嘁”出声来。
裴欢喜注视着他们的表情,没有说话。
这一阵沉默,呼啸的风声和车轴压实草地簌簌的颠簸变得清晰起来,裴欢喜这才想起来刚才梦中,这个侍从便说过,他们已经离京城很远了,赶紧掀开了轿帘。
外头的天已大黑,呼呼的夜风吹得裴欢喜透心凉。
他们坐在马车里,正行走在大片大片麦田的田垄上。远处是密林群山,近处是连绵麦田。
想到船是早上到,现在都已经夜里,而且还不知道离码头多远,裴欢喜就更不想成全轿中的那位趾高气昂的罪魁祸首。
那侍从似乎察觉到了裴欢喜微妙的情绪变化,语气变得更加小心地开口:“有件事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我家爷,是金明里萧家的萧束玉。”
裴欢喜一句“没听过”刚吐出半个字,却忽然哽在了喉头。
她……居然还真听过。
她移目打量那少年。丰神俊朗、神仙颜色。看来确是那位长夜塔中的风云人物无异。
萧束玉年少貌美家世显赫,又不敬刘公公,张口闭口都是阉人。宋朗澈终日昏沉,刘公公在长夜塔作威作福,下人敢怒不敢言,因此对他多加溢美,而刘公公本人,恨他入骨却又忌惮他身后萧家,暗地里还收了萧家不少好处,因此人前还要附和着夸他真性情,背地里没少诅咒他暴尸荒野。
裴欢喜那时候没见过他,只是不喜欢刘公公,因此对他很有好感。
如今百闻不如一见,才明白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侍从见了裴欢喜这反应,也以为她听说过萧家,大喜过望补充道:“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爷都能帮您办好。”
萧束玉听到这里也又挺了挺胸膛:“哟,还听说过萧家,看来也还有几分见识。”
裴欢喜被他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给逗笑了,忍不住反唇相讥:“不过是仗着祖辈功名作威作福的纨绔,萧家富贵,跟你有什么关系?”
果然如传闻所说,“纨绔”二字,是萧束玉的痛处。他的神情骤变,姿态也从进攻转为防御。侍从在旁边惊慌地搜刮着措辞调和找补。
裴欢喜仍不过瘾:“看来老侯爷打得不够重啊,屁股这么快就好了?”
萧束玉脸色大变:“你……你到底是谁?”
裴欢喜心情大好,晃了晃篮子,张口就来:“我是高人,我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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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萧束玉家里的故事一点也不新颖,裴欢喜从来只听个乐子,若不是前几日事发,她正好见了这熊孩子的爹妈,她如今未必还能记得。
萧家先祖在大昭初创时有从龙之功,这才从偏僻之地一路跟随太祖来到京中,扎根近千年,其间满门公卿、世代簪缨,盛荣可比晋时王谢。
这位萧束玉,虽然三岁上树掏鸟、五岁下洋捉鳖,一看书就犯困、一使坏就开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纨绔,却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会投胎。父亲袭爵永嘉侯,尚华容长公主,极为惧内,并无妾室。他母亲虽还生了个哥哥,可死得早,如今主脉嫡系,便只有他一个男孩。
夫妇俩虽对这个孩子极为看重,奈何榆木脑袋结不出芝兰,教他识字便已经气走了十几个大学究,开始读书了他更是一会儿吃果一会用羹,头疼肚痛看鸟画王八轮番上阵。
长公主不认命,也曾亲自拿马鞭盯着他读书,可不仅老学究换了又换,没多久连长公主也被他笨得气背过气。
后来,还是侯爷脑筋活络,为他定下了习武这条出路。
大昭素来重文轻武,人才以清贵风雅为上品。公主起初不乐意,可又一次抓到他提着蛐蛐笼子从院墙翻墙回来,她打儿子太用力扭伤了腰,卧床时终于下定了决心,下床后立刻去找了告老在家的上柱国大将军城北侯,央他亲自教习萧束玉武术。
此番虽为无奈之举,却成果斐然,不久,圣上便在老将军处看见萧束玉习武练剑的赫赫风姿,破格选列千牛备身,执剑御前。
千牛备身年长则退,今年萧束玉被分去了长夜塔,这才开始了和刘公公的恩怨。
据说,萧束玉人还没到长夜塔时,刘公公便从萧家拿了许多好处,因此哪怕萧束玉嘴上刻薄,他也是对萧束玉喜欢过一阵的,直到有一天,这位爷打叶子牌输了不认账,跟同一个营执勤的兄弟打了起来,刘公公前去主持“公道”,偏了萧束玉,走夜路时便被蒙了个麻袋。
至于前几天侯爷公主上门那件事,就更好笑了。
萧束玉偷了刘公公的采买令牌,翘班出去赌钱,正撞见下朝路上去酒楼买酒的老侯爷。老侯爷勃然大怒,一查查到刘公公的令牌,以为他二人沆瀣一气,和公主一起来长夜塔兴师问罪。
偏巧平日里刘公公就不干人事,下人们逮着机会各种添油加醋词不达意的绿茶行为,成功把老侯爷和公主的脸气成了猪肝色。
不仅刘公公被训成了孙子,听说他二人回去之后,也把萧束玉的屁股打开了花,他还因此告了许久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