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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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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馒头桥下西货口,桥下川流不息的漕船,桥上吱吱呀呀的人流。
裴欢喜也是从旁人口中听说。
馒头桥原本不叫馒头桥,货口也不叫货口。
开国之初,这两处都有体面吉祥的好名字,不过体面吉祥的名字可能沾了些诘屈聱牙。馒头桥因为是个拱桥,又常起雾,像是蒸笼里热腾腾的馒头,就多了馒头桥这么个外号。西货口则是因为祈阳水系复杂、渡口众多,可只走货的却不多,又在西面,老百姓图简便,就叫了西货口。
后来年深日久,百姓嘴里便只剩下馒头桥和西货口,原先体面吉祥的好名字,也不知道是什么。
裴欢喜靠着歪脖子柳树,被蚊子包痒得毫无困意。
可能是因为知道很快会走,裴欢喜对这块土地的风土人情毫不关心。可很古怪的,这块土地总是会派人见缝插针地向她展示自己。
如今时辰还早,天都没亮,睁开眼睛看见地上横七竖八一地鼾声,人比她闭眼时多了好几倍。正值酷暑、河边又湿热,天地简直像是一口饺子锅,她也被煮在里面,如何不情愿,都只能随波逐流飘出酸腐汗臭味。
一艘小船上几个脚夫刚卸完货箱,一边倚着系缆石舀水,抱怨道:“西货口只走货,今天哪来这么多人?”
岸上裹缠头的胡商似与他们已是旧识,一边理货一边用蹩脚的汉话说:“你们出去的时间长,今天崔校书出殡。”
“崔校书?”
那几个脚夫似乎都不认识这号人物,但也不关心,摩拳擦掌的,似乎只是单纯为了死了一个人而高兴。
裴欢喜更疑惑了,又尖着耳朵听了一圈旁人的私话,才弄明白,原来,祈阳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簪缨富户遇上红白喜事,都会沿街抛掷铜钱。
今天出殡那个校书郎,考取功名前便是丰州名士,家中资财甚巨,此番壮年横死,免不了铺张浪费。
等着的人里有的光听说有大老爷家要扔钱,还不清楚是什么事,听到横死还有些忌惮,忙打听起他遇见了什么事。
“惨得哟!说是高价买了个邪门的古灯之后,就被山精迷了,尸身烂在山里,要不是拉盐的车队遇到土匪,慌不择路逃进小路,尸体再过个三年五载也没人发现得了!”
那伙人就这个话题又扩展了一堆,裴欢喜没有听,开始担心这么多人堵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她早上赶船。错过这一次,又得等两天。
她逆着卸出的货物,往渡口边上挤。
谁知道还没挤出几米远,传闻中那个横死的校书郎家出殡的队伍偏巧来,一声嘹亮悠长的唢呐把地上横七竖八的饺子全吹活了,那些人爬起来,看裴欢喜鬼鬼祟祟的,纷纷伸长手臂不让她往前挤。
裴欢喜不死心继续挣扎移动往前钻,在无比刺鼻的腐朽汗味中,被一枚撒过来的铜钱砸了脸。
还没来得及捂脸,落铜钱的那半边脸上又挨了好几个巴掌,铜钱被空中快出幻影的手收入囊中。
裴欢喜气急败坏,正欲发作,忽然感觉喧嚣声逐渐被一种诡异的宁静所取代,人群像沙漏流沙一样缓缓散开,给她匀出了一个可以大口呼吸的空间。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铜钱飘在半空,流下来的鼻涕垂在嘴边。
哀乐唢呐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在空旷的渡口上轻轻划过她已经彻底僵硬的脊柱。
裴欢喜的头皮都炸了,冷汗扑扑落雨一般飞流直下。
好在突然起雾了,那些诡异的定格场景没多久就全被浓雾拆吞入腹,天地之间唯余上下飞白。
大雾四起后,一队穿着白色丧服的人,从视野的极右缓缓走来。
他们的身影最初只有绿豆般大小,直冲裴欢喜而来。
他们手中撒着铜钱和纸钱,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裴欢喜的双腿像海底捞的拉面一样软成一条。
刚才那群刚才被定住的人,此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疯了一样冲向那些飘落的铜钱。
裴欢喜被推倒在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无数双脚会从她身上踏过,连送葬的经幡和车队也会碾过她的身体。
裴欢喜闭上眼睛。
等待许久,预料中的剧痛和死亡却没有来。
当她抬起头时,那些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送葬的车队,飘在大雾里,却也已经距离她一条马路那样远。
无数披麻戴孝的白衣人,伴着哀乐,簇拥着一口纯黑绑着白花的棺材。
棺材经过裴欢喜正对面,忽然开始剧烈晃动。
棺材板儿吱吱呀呀,缓慢地被从内推开,最终闷闷落在地上。
棺材中伸出了一只半截腐烂半截白骨的手。
裴欢喜的心跳几乎停止。
棺材里爬出来一个人。
此时此刻称之为人似乎都有那么一点点勉强。
这只能算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半是烂肉半是白骨,爬满蛆虫的右手上提着一盏灯,闪烁着明亮而不刺眼的金色光芒。
他的眼眶骨上还挂着早就变质的血管和烂肉,苍蝇嗡嗡绕着一颗残破的眼球。
那颗眼球,仅有一颗,在眼眶中转来转去,最后笔直地盯住了裴欢喜。
他的嘴唇还剩一半,上面爬满了蛆虫,喏嚅说着什么话。
裴欢喜不能听清,也不想听清,恐惧使她手脚并用向后爬。
忽然,一股巨大的腐臭味扑鼻而来,脖子上一凉,那盏灯冰凉的触感隐隐约约贴在她身上。
她吓得涕泗横流,作为最后的手段,她用篮子疯狂挥舞。
篮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却并没有像对付金发男子那样让这具尸体退却。
他挥舞着灯,与裴欢喜缠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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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眼中的裴欢喜,趴在地上,面目狰狞地用篮子殴打空气。
惊恐如同瘟疫一般蔓延,人们不约而同地将裴欢喜周围空出一块地来。
她挥舞篮子的动作在这刻意预留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华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小少爷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一个闪身,拽着裴欢喜离开了人群中心。
他束住她挣扎求生的双手,疯狂摇晃。
“你是不是……看见崔渚了?”
被他这么一晃,腐朽的尸体钻回棺中,那片白茫茫的雾竟然散了。
眼前的陌生人脸上未结痂的伤口和手中捏紧的剑鞘,让她刚准备松出的一口气,又卡在了喉头。
那人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看见崔校书了?”
“是看见一个人,”裴欢喜咽了一口唾沫,“也不好说还算不算人。”
他听见裴欢喜的回答,忽然用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有从脚打量到头,最终目光停在了她随身的篮子里。
“灯在这里是不是?”
裴欢喜几乎是立刻就想到那个人举着灯张牙舞爪靠近她篮子的动作,忽然就生出了一个猜测。难道……是她误会了?那个人,并不是想伤害她,只是想把那盏灯放进她的篮子里。
她掀开红布检查篮子。
那小少爷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
篮子里只有她的卷轴和船票,空落得让那小少爷难以置信,竟然想要上手翻找。
伴随着“啊”的一声痛呼,他吃痛捂住手退远凝视着裴欢喜:“你这……是个什么东西?”
裴欢喜猜测应该是她的挣扎把那人要送来的灯打走了,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有点心虚。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篮子,只是无声替他将篮子倒过来,向这男子展示其中空无一物。
他的眼睛,咀嚼着她的回答,低头沉思了半晌,很久才不确定地抬头道:“你现在,困吗?”
“?”
“也许他得靠托梦把灯给你,我和他都是这么见面的。”
“你自己可以见他,就不能直接问他要灯吗?”裴欢喜抽了抽嘴角,拍拍身上的土坐起来,“你们俩的事,关我什么事?”
跑了两步没跑动,裴欢喜低头,看见自己没提篮子的另一只胳膊已经被牢牢束住。
那小少爷仍不死心:“真的不困吗?”
“放开!”裴欢喜没好气。
“你想要多少银钱?”
“放手!”
对方的眸子动了动,几番抿嘴皱眉又放松,最后居然真的放了手。
裴欢喜撇了撇嘴拔腿就往码头跑,还没走几步,忽然感到后颈遭了极重一击,钻心的疼痛如同植物根系一般扎入她的身体。
甚至来不及叫喊,裴欢喜两眼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