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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 ...

  •   祈都禁夜,三更天色时,金子河静静淌过满城黑黢空寂,只在一处泼天喧闹。

      天青坊红绡灯笼明晃晃悬在檐角——那是祈都有名的秦楼楚馆汇集之处。

      从三甜坊走,过了主街,就只用穿过一道巷子,便能嗅到香甜昂贵的脂粉香料气味。金子河水声泠泠,天青坊纸醉金迷。灯烛美人影儿摇晃,脂香笑语和琵琶软语,顺着河水一路能漂到洛奉山。

      二楼雅间蒸腾着龙涎香,永昌侯府的独子萧束玉面色酣红,在同僚的恭维声中,又喝了姑娘捧上的一盏酒。

      “二郎偏心!”翠衫歌伎见萧束玉喝了红衫姑娘的酒,推开琵琶偎过来,眉间蹙起,语气嗔怪,“说醉了,不喝我的,转头却喝别人的!这曲儿唱得没趣!不如叫别人唱!”

      歌伎模样好看,声音也珠玉清越。萧束玉拉住她衣摆,好声好气低头哄她,对面羽林卫同僚哄笑起来,有人将整坛梨花白推过案几。

      眼见着又灌了三四盏,萧束玉看桌腿儿都能看出八个,晕乎乎卧在榻上。

      同僚们替这姑娘抱来曲颈琵琶,她便接过坐在萧束玉身边调弦,清了清嗓子,唱的是一曲《咏白瓷瓶》。

      声色甚美,格调也清冽,倒与他们这挂声色犬马之徒格格不入。

      萧束玉用手在腿上打着拍子。一曲毕,众人掌声如雷,姑娘将琵琶抱在身上,低眉去看萧束玉的赏赐。

      “冰肌凝霜色,玉骨承天光,”陈校尉放下筷子,笑得意味颇深,“这倒是曲新词。”

      “《咏白瓷瓶》,如今京中正时兴此曲,陈校尉博闻多识,竟是初次听吗?”

      “不怕你笑话,‘天家宝器锁侯门’那句听得多,这句倒是初次。”

      “爷拿奴家取笑,”歌伎含笑回他,“这两句近日都时兴。”

      “哦?”她这话落入了陈校尉的圈套,他的问题立刻跟了上来,“这么说,姑娘也听说过这句‘天家宝器锁侯门’喽?”

      “自然。”

      “你可知道,这诗里的侯门,说的是哪里?”

      歌伎挺了挺腰杆:“永昌侯府三月得了个前朝宫中的珍品白瓷瓶,细腻如脂冰肌玉骨,巧夺天工。家里办赏花筵的时候,拿出来给府上门客开了眼,客居侯府的郎君们才高八斗,那日流出的许多诗中,最出名的便是这两曲,如今京中也都在唱。”

      陈校尉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朝萧束玉的方向努了努嘴:“姑娘可知,坐上郎君何人?”

      此时此刻,这好大的一个马屁终于图穷匕见。

      姑娘笑嗔捶打萧束玉的小腿:“二郎竟是出自永昌侯府,倒存心笑话奴家没见识!”

      “还是你不够讨我们二爷喜欢,”旁人也都反应过来,跟着陈校尉为这个马屁添砖加瓦,“一个白瓷瓶算什么?二郎若肯带咱们开眼,倒是也算咱们沾了姑娘您的光!”

      听到大家要看白瓷瓶,萧束玉的酒都醒了三分,骨碌着从榻上爬了起来,却发现一屋子姑娘的目光都已经围在他身上。翠衫歌伎更是放下了琵琶,笑眯眯接过其他人用银签子挑的冰镇蜜瓜,递在他嘴边,一声一声唤着“二郎”,翡翠镯子叮当蹭在他胸口。

      他推辞的话不知怎么就像口唾沫一样垂回了嗓子尽头。

      -

      一行少年载着姑娘纵马飞出天青坊时,金子河倒映着漫天星斗。脂粉气息一阵一阵扑入鼻中,姑娘与萧束玉同握缰绳,弹琴的小手蹭到他略微出汗的小臂。

      夜风吹拂,萧束玉心头半分旖旎没有,脑中飞速构思着既体面又能让大家打道回府的理由。

      违抗夜禁事小,被亲爹知道屁股开花。更别提打从他出生起,就不是个端方守礼的好孩子,老侯爷看他从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恨不得把他塞回娘肚子里当没这个儿子。

      得了那个漂亮瓷瓶,家中门客女眷都见得,偏偏他这个亲儿子见不得。老侯爷亲自下令,若他敢靠近瓷瓶一步,必将他的屁股打成夏末的莲蓬头。

      他早知道这事,可本来也不喜欢看什么古董文玩,从也没在意过,今天被众人架着骑虎难下,才知道老侯爷先前那句话有多不近人情。对自家儿子都这样小气,怪不得官场失意不得圣眷。

      十几个醉汉骑个马都摇晃,惊得人家廊下鹦哥扑棱棱乱撞金丝笼。

      路上碰见下值回家的儿时玩伴薛清,其他人醉醺醺跟他打招呼,讲了他们要去侯府看白瓷瓶,萧束玉心里还一喜。薛清与他家世相当,可比起宝贝,薛家不知道比他家要多出多少,而且大喇喇放在那,也不怎么在意看护。更何况薛清从小就知道他爹的脾气,说不定会拔刀相助把众人引去他家。

      “好啊。”

      薛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调转马头跟在萧束玉身后,轻飘飘粉碎了萧束玉寄予他肩头的厚望。

      还有一个机会,侯府西角门值夜的老仆,眼睛不好,耳朵也有点背。萧束玉打算等一到门口就下马假装同他搭话,然后转头对众人说老仆眼瞎耳背,但救过他父亲的命,他若不开门,他都是翻墙回家,可他们带着姑娘,总不好翻墙吧?

      结果他还没下马,薛清的马鞭就已经卷着冷风抽开铜锁,还回头对众人说没事,这老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不用管他。

      萧束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干涸了。

      还好很快路上就有闻声赶来的门客提着灯笼要拦,结果看见是萧束玉带着朋友和姑娘,后头人又说出了来意,顿时面上就生出了犹豫。还没等萧束玉想表现出从善如流知错就改,他就怕萧束玉酒醉看不清路摔跟头,牵着马缰将他引起了书房。

      事已至此,后头的事几乎是顺理成章。

      他们一行酒蒙子嬉笑饮酒挤进书房,秉烛观瓷瓶,也想学着那些门客赋诗,可大多胸无点墨,连打油诗都哼不出几句,就只是喝得越来越醉。

      这群酒蒙子嬉闹起来,也难免蜡烛点着几本书。烧起几本书之后,也难免有人想灭火。灭火的时候,也难免有人浇进去几坛酒。火苗飞窜起来,大家一惊慌,更是难免打碎了一地的珍奇器物。

      萧束玉的酒意是在瓷瓶脱手的刹那醒的。

      那声脆响仿佛冰河乍裂。

      绝境之中,瞌睡被吓醒了的薛清打着嗝伸出了一只手,搭在萧束玉肩头,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确有其事:“别慌,我……我有办法。”

      萧束玉已经失了魂魄,完全没抱希望:“你有什么办法?”

      “我新得了一盏古灯,家里长辈都说有点邪乎,可没人看得懂。拿在手里我也害怕,正想来告诉你。你点子多,咱们一起想个办法,把这东西卖出去,得来的钱我一分不要,正好给你买些差不多的玩意,把书房填满。”

      萧束玉的眼睛里又慢慢亮起了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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