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日月》长剑拂柳来

12、十二

　　阴风恻恻，妖月高悬。

　　裴欢喜和一只仙鹤一人一手推开了白石楼吱吱哑哑的木门。

　　柜台上摊开一堆木质的牌子，一名散发的红衣男子立在柜台后面，一只手含着笔，另一只手拨弄着牌子。

　　注意到裴欢喜来，他抬起一双潋滟的狐狸眼，看了眼外头的月色，挂上一抹诡异的笑，晃了晃手里那一卷花青色丝绸的卷轴。

　　“啊呀，不好意思，给错了。”

　　裴欢喜把另一卷扔在地上，没好气地接过来。

　　狐狸眼依旧笑着：“多亏您找到我，您看看您的事情，世上除了白石楼，可没地方能办啊！”

　　裴欢喜白了他一眼，展开卷轴：“那也是满娘帮的忙，你可没少坑我。”

　　“冤枉啊！”

　　是啊，满娘。她能找到白石楼，全亏了白兰花精满娘。

　　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变成了一只猫，出现在长夜塔，如同一个lv0的勇者突兀地刷新在空无一人的boss林，既没有新手村npc指引、也没有其他玩家询问，要不是遇见了满娘，现在还在躲避史莱姆追杀。

　　那时候是在岸边看宫女们坐着小舟在湖面收莲子，满娘坐在屋檐翘起的小角上，垂下一片月白色的裙摆。

　　满娘本以为裴欢喜是新来的猫妖，还低头问她犯了什么事被抓来这里。

　　原来，长夜塔是朝廷关妖怪的地方。

　　后来也是满娘，听说裴欢喜要找回家的路，就带她来到了长夜塔下头的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一个树洞钻进去。

　　她说：“想回家的妖怪都得去这儿。但得先跟你说好，里头可没这里安稳，生死祸福全凭本事。”

　　裴欢喜一咬牙跟了进去。

　　里头是很广阔的天地，花街灯如昼，来来往往奇形怪状的生物说说笑笑经过他们身边。

　　好像也没那么丛林社会弱肉强食。

　　满娘眯着眼睛，牵起裴欢喜走进了一幢楼阁。

　　那小楼在云上，留在地上的只有藤蔓一样的木梯。

　　木梯直通云霄，满娘提着裙子抱着裴欢喜拾阶而上。

　　上头百花齐放、朱栏玉楯、连绵勾结、回环四合。楼上千门万户、人烟鼎盛、金碧辉煌。

　　裴欢喜几乎被闪瞎了眼。

　　满娘推开其中一扇木门，里头一个狐狸眼带笑的红衣掌柜，敲着个算盘回头，声音温柔缱绻道：“欢迎光临。”后来，在白石楼里洗了整整两晚上盘子的裴欢喜，回想起见到红衣掌柜时，张嘴的那个瞬间，心理状态如下：

　　【当事猫（马赛克）】后悔。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洗得她尾巴都干枯分叉无光泽。

　　如果不是那个金发男人指名让她去帮自己找茉莉花，她想的就是还完开口的债后就跑，自己另外再想办法找办法回家——毕竟三十枚月光子实在是太贵了。

　　谁知道那次简简单单找了朵小茉莉，时间都没有浪费多少，她就赚了二十枚月光子——

　　这行来钱是真快。

　　要不是她必须得回家……

　　奇怪，她有点记不起来，她为什么必须得回家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狐狸眼，喉咙咕哝了一下，欲言又止。

　　狐狸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边整理着卷轴一边哼着歌儿。

　　被她扔下的那卷卷轴，发出灿目的金光。

　　狐狸眼掸开灰尘捡起卷轴，捧回收好，很轻快地舒了一口气，浅笑道：“你也看到了，是她自己不识货。”

　　话音刚落，一只通体赤色，赤中杂金的长尾小鸟现了形，正栖在那卷卷轴上：“是她的，你再多替她保管些时日，也终究是她的。”

　　“我此前一直在想，凡人转世，再回来时，还能算是之前那个人吗？”狐狸眼用手指端着小鸟，将它送到旁边的书架上，收好卷轴，“倒是你，算计了她，也不怕她将来明白过来，跟你闹得不好看。”

　　“得香火供奉，此身便不为己了。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完成此事的，在我之前，千千万万人；在我之后，千千万万人。”

　　“是是是，你们神明的事，我们妖怪哪里会懂？”狐狸眼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桌上的杂物，语气颇漫不经心，“你瞧，我们妖怪都不懂，怎能指望一个凡人？”

　　“可惜，天降大任于凡人。”

　　“那天下可真是要完蛋喽，”狐狸眼说完，笑眯眯扫看一眼书架上的时漏，若有所思地从高处取出一卷卷轴，哼起小曲来，“寅时这就到了呀……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欢迎白石楼的新员工？”

　　－

　　长夜塔无故起火，城中金吾飞驰而来，连圣上也被惊动。

　　蕙娘娘穿戴得珠光华丽，跟着圣上的轿子款款而下。

　　直至大火扑灭，金吾从灰烬中仅捡出两具骨骸，一具凤冠霞帔，烧得面目全非。另一具身无长物，身上一件腰牌被认出是殿下新晋的贴身小太监十五。

　　“这……这想必是皇后娘娘……”长夜塔的总管太监声音颤抖。

　　“不……不可能啊……”蕙娘娘看向圣上的目光无比颤抖。

　　宫中其他人都以为皇后疯了，被囚禁在上菱宫未曾废后。而皇后已经死了这件事，是圣上秘令，即便是宫中，知道的人也极少。

　　偏巧蕙娘娘有所耳闻。

　　圣上看见她的反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按住了她的双肩，几乎用了能揉碎骨骼的力道，半晌沉声：“澈儿呢？澈儿找到没有？”

　　“属下无能，”救火的将领跪了下来，“殿下至今下落不明。”

　　“这次动作怎么这么慢？”

　　“回禀陛下，是因为，殿下素日喜爱的黄金狸……”

　　长夜塔管事的大太监刘公公听到这里，赶紧陪笑，打断了羽林的解释：“下落不明恰恰说明殿下火中逃生，或许跳河求生，顺着河道找，总能找到的。”

　　他说完，斜着眼睛用余光去揣测陛下的意思。

　　陛下看着蕙娘娘，周身像是缠绕着巨大的黑云，除了神色越来越晦暗之外，连一声叹息都不曾有。

　　“速速找到澈儿，太子乃大昭之未来，容不得闪失。”

　　蕙娘娘身子有些抖，怔怔地看看长夜塔的残骸，又看看陛下，也说不出半句话。

　　一时间，整个长夜塔内气氛紧张，无人敢出声。

　　－

　　是夜重露，天子亲军亦被尽数动员，提灯下河打捞。

　　柳河是羽林的人，早先就已经被派出去找猫，如今看着出来找猫的人越来越多，还混进来很多认也不认得的生脸，他提着灯笼，回头看着祈阳河里一片亮晶晶的火烛颜色，打了个哈欠。

　　人多好，人多好啊！

　　不一会儿，柳河就在河边看见了自家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柳洋。

　　他瞬间激动了起来，从河里那群湿漉漉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的人中悄然吹灯上岸，贴着岸边穿起了长靴，拍打柳洋肩膀时被晚风吹得直打哆嗦。

　　俩人对了个眼神，没一会儿就悄悄摸摸溜进了树林深处，架起了火。

　　这两兄弟世家出身，仅差半岁，模样也像，打小便要好。等到年岁大些，又都不学无术，空生了一副绣花皮囊，被家里打包送来禁军充门面。

　　柳河性子懒散，被分去太子所住的长夜塔；柳洋谨慎机敏，去了御前。

　　柳河被暖烘烘的火一烤，这才觉得自己身上舒服了片刻，率先牢骚道：“明明今夜不该我执勤，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叫起来找只破猫！”

　　柳洋靠着树无奈：“若真只是长夜塔丢了猫，何至于我们御前捉刀也被叫来？”

　　“什么意思？”

　　“刚才，你在长夜塔，有看见殿下吗？”

　　“殿下丨体弱，不能见风，我从来没见过。”

　　柳洋抱臂：“若你最珍爱的猫丢了，你会安心呆在家里，等下人找吗？”

　　“我不喜欢猫。”

　　“……假设你喜欢。”

　　“你什么意思？”柳河有点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猫没丢？”

　　柳洋撇了撇嘴角，没做声。

　　“你不知道，那猫真丢了！我们队里有人看见那狸子从塔顶掉下来了，他去找就已经不在了！应该是有九条命，用掉了一条，剩下的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重点不是猫丢没丢……”

　　柳河一个激灵，赶紧拍着衣服站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人纵火，他们假装找猫，其实要抓纵火犯？”

　　“……”

　　“纵火可不是小事！这可是谋害皇储！”

　　“……”

　　柳洋抽了抽鼻子，叹了口气。

　　他们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偶尔惊起飞鸟，让夜色更加幽深。

　　忽然，林中起了一些细碎的动静，二人追过去一看，却什么也没有。

　　柳河一边说着“说不定是逃犯”一边追了过去。

　　柳洋皱着眉看着地下踩断的树枝和柳河飞速没入夜色的身影，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沿着火光上升，密林遮天。

　　狐狸眼坐在树杈上，眯着金黄色的眼睛，用一根细细的麻绳从那道动静处拉出一团白色的模糊光团。

　　树杈上飞下来一只赤金色长尾小鸟，衔下这缕残魂，朝他吐了口水。

　　那光团随着这口唾沫，模模糊糊有了形状。太监服制，腰间垂悬着新得的腰牌，脖子上有一道清清楚楚的勒痕。

　　狐狸眼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十五，你这一生，可谓坎坷。”

　　这正是太监十五的亡魂。此时他新死，还有些恍惚，听着狐狸眼的话，他毫无记忆如一张白纸，却隐约感觉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甘，但也不知道这阵愤怒从何而来。

　　长尾鸟也停在了树杈上，点评道：“早说了，他怨恨不够。”

　　狐狸眼叹了口气：“可惜了，他妹妹从我这里买了两张船票。”

　　妹妹。

　　十五忽然无比触动，随着这阵松动，无数痛苦的记忆涌入他的亡魂，他一时难以承受，跌在了地面的火堆上。

　　“哦，还记得妹妹吗？”狐狸眼托着下巴笑起来。

　　“可惜了，不是怨恨。”长尾鸟摇着头。

　　他在火中呻丨吟了一会儿，站起来重新飘回了狐狸眼面前：“你见过我妹妹？……不可能，我妹妹已经死了，你在哪里见过的她？”

　　“可能哦，因为你也死了，”狐狸眼笑起来，“你妹妹啊，她死的时候怨气很重，没有办法投胎，做了很长一段时间孤魂野鬼，吃尽了苦头——不过现在好一点了。你妹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她攒了很久的月光子，船票也买了你的那一份。”

　　“什么船票，什么月光子？”

　　“……可是，从你的记忆来看，好像你妹妹不知道，是你亲手杀死的她呢。”

　　十五的鬼魂震动了，他不明白狐狸眼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他刚刚明明忘了，就算没有忘，这一切也已经被埋葬在过去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好像，你已经不记得，在陈家村发生过的事情了……”

　　“啊……别说了。”十五已经泪流满面。

　　狐狸眼轻巧地在树梢上一跃而起，掸了掸衣摆：“看来，你忘了很多事哦。哦，我想起来了，这是你们约定好的，一起忘掉，谁都不许记起来。”

　　十五的鬼魂震动了，他急切地问道：“我妹妹在哪？”

　　狐狸眼和长尾鸟低声交换了几句话后，从袖中拿出一卷书，和一盒红泥，递给十五的鬼魂：“签下这卷书，你加入我们。”

　　“我妹妹在哪？”

　　狐狸眼笑着收回那卷书，啧了一声。

　　“我妹妹在哪？“

　　狐狸眼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在夜色中慢慢消失。

　　十五慌了，赶紧抓住他的袖子，却被烫得连退好几步，捂着手久久缓不过神来。

　　“想好了？”他依旧笑着拿出那卷书。

　　“我不识字。”十五咬了咬嘴唇。

　　狐狸眼听罢叹了口气，又开始变透明。

　　十五的鬼魂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伸出了透明的手，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狐狸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轻抚着十五的头，浅浅一笑：“欢迎加入白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