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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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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奉山环抱,祁水绕山流,传说长夜塔是用秘法搭在水上祈水之上而成。
一天之内,两次跳楼,这经历说出去真是没谁了。
据说从高处坠落,因为速度极快,入水时水会像水泥地一样坚硬,往往不是溺死、而是摔死。
是猫还好,现在她可是人身,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能安然无恙……
裴欢喜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回味着那句“愿供驱使,愿护周全”。
白鹤抖开翅膀,裴欢喜已经和宋朗澈一道,直直栽入水中。
祁水冰凉。
裴欢喜拼力游到岸边时牙齿打着寒颤,用最后一口力气将宋朗澈推到岸上,试了试他嘴里还有一口气,才沉下心来自己抱着岸边的石头喘粗气。
身上被摔出的伤口沾了水,辣辣的刺痛。
远处的白鹤却抖着翅膀,绕着圈儿朝着另一处飞去。
裴欢喜缓了一会儿才有心去看,却看见不远处树下,竟有一处火堆。
狐狸眼穿一身绣满金线的黑袍,双脚没在湖中,正烤着火,笑眯眯招手跟她打招呼。
“怎么这么慢?我等你等得都有点儿冷了!”
水里有几个红点在发光。
仔细看,那是好几只头上垂着小火珠的小鱼。白石楼管这个叫火鱼,专门养来烧热水……听说好像还有因此而生的温泉店。但是裴欢喜只见过一面,因为狐狸眼不允许她用热水洗碗。
他端起手臂微蹙眉头,远远地就叹起气来:“那可是不夜神亲自做的纸人,月光集市上不知道能卖到什么价格。”
裴欢喜闭上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他连连摆手:“我可不敢要你干什么。”
“很好玩是吗?”
“……”他垂目浅笑,“那你想明白了吗?我想要干什么?”
裴欢喜默了半晌,凉凉开口:“你从看见鼓铃的第一秒,就知道现在要发生的事了吧?”
他顾左右而言他:“被火烧的时候,看见什么了吗?”
“……”裴欢喜长吐了口气,“在你眼里,我们这些普通人都是玩物吗?”
“那又何妨,”狐狸眼垂着长睫玩水,“在众神眼里,我们也不过是玩物罢了。”
裴欢喜甩着头发,湿漉漉爬上岸,被冷风冻得直打哆嗦。
狐狸眼一抬眼睛,他身前那团火和那几条火鱼全到了她身边,一下暖烘烘亮堂堂的,让她连黑暗中狐狸眼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裴欢喜哆嗦又戒备,望着黑暗中刚才狐狸眼的方向:“什么意思?”
此时狐狸眼的声音响起在头顶正上方:“你就一点不好奇吗?”
“什么?”
“骑射弓马纵横一世的少女,究竟被何人所伤?怎会胸口大洞、葬身火海。”
“……”
此时,宋朗澈胸膛忽然有了动静,开始剧烈咳嗽吐起水来。
狐狸眼从她眼前骤然消失,连带着火鱼也全部消失不见,只有那堆火留了下来。
宋朗澈睁开眼睛,嘴唇冻得乌青,环视一周之后,蛄蛹着往火堆跟前凑。
“你好奇吗?”裴欢喜忽然把狐狸眼的问题抛给宋朗澈。
“嗯?”
“你母亲骑射弓马纵横一世,究竟被何人所伤?”
“不好奇,”他依旧没有睁开眼睛,“我知道。”
裴欢喜借着狐狸眼留下的烛火,展开了地图,发现是一张白纸,深深锁起了眉头。
“是父皇杀了她。”他语气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着说着低头沉默了好一阵儿,像是在回忆。
其实这些裴欢喜都看见了,可她卷起卷轴,平静地问宋朗澈:“想报仇吗?”
“?”
宋朗澈的表情是裴欢喜平生所见前所未有的复杂。
“我怎么……报仇?”
他哆嗦着烤着火,似乎认真思考起了这种可能。
裴欢喜偏着头认真烤着火,半晌又问:“你爸为什么要杀你妈?”
“……”宋朗澈又愣了,半晌才吞吞吐吐,“……我没想过。”
“怎么可能啊……”裴欢喜撇了撇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
“……”
这时候仙鹤飞了回来,两人一鹤安静地烤火,各自心事重重。
见衣裳干得差不多,裴欢喜跳上仙鹤,又拍了拍身后的空位。
“干什么?”
裴欢喜亮了亮空白的卷轴:“我要去白石楼,顺路带你一程。”
“白石楼?”宋朗澈发现了两个问题,“……可是我就在家啊?”
“你妈想见你,”裴欢喜又猛然想到,“你上去拿纸笔写张字条吧。”
宋朗澈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没有再多问关于他妈的事,只问了要写什么。
“随便,”裴欢喜说完又改口道,“就写……你的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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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欢喜把宋朗澈拉到祥云坊那个狗洞门口,凭记忆找到了皇后娘娘,闭上了右眼。
顿时,巍峨漂亮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木盒里的牌位已经碎了,被宫女笑着烧掉。另一个宫女还拿来一个观音菩萨的雕像,说还是拜这个安全。皇后娘娘合拢双手,跪在观音菩萨面前,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裴欢喜大声叫她,可是她怎么也听不见。裴欢喜睁开双眼将宋朗澈新写的字装在小竹筐里,盖上小布,然后又闭上了右眼。
果然,篮子出现在另一边世界的时候是没有布的。
裴欢喜调整位置,把篮子拿在皇后娘娘身前,翻转。
顿时,一张抄了字的纸,从娘娘面前垂落,她拿起来捧在手里看,东张西望好一阵后,忽然沉默不语。
宋朗澈看见裴欢喜没有动静,试探性地轻声问:“现在该怎么办?”
“等,”裴欢喜盯着篮子,眼睛一睁一闭,“她应该也想送些东西给你。”
不过……皇后娘娘的东西会怎么运过来呢?
裴欢喜咬着手指头,回忆起那天飘落下来的茉莉。
正好这时候,一位宫女要给娘娘添茶,袖子太宽大,一个不仔细,拂掉了一块糕饼。
裴欢喜眼疾手快对准了那个小糕饼的位置,伸出篮子,接着张开双眼,当着宋朗澈的面满脸神秘地掀开了篮子的罩布。
那块糕饼出现在他眼前,裴欢喜伸手拿出来递给他,又闭起右眼看皇后娘娘那边的反应。
她们果然已经发现了那块糕饼失踪的秘密,正举着几大盘糕饼往刚才那块消失的地方倾倒。
裴欢喜赶紧拿着篮子放在下头接糕饼。
装不下了,多的掉在地上,皇后娘娘才停下来。
裴欢喜赶紧睁开双眼,看见手中的篮子里,罩布被顶得老高。她掀开罩布,是整整一盆糕饼。
裴欢喜直接让他用手举着衣摆,把衣服兜成一个网状,把糕饼全都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裴欢喜躺在白鹤背上,又取出卷轴,还是没有字。
她深深皱起眉头,骂了一句脏话,骑着白鹤走了。
宋朗澈只觉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衣兜里的东西时,更莫名其妙了。
可他大病初愈又折腾一夜,也又饿又累又困,环顾一圈还陌生无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靠着墙根儿坐下,吃了一口糕饼。
还挺甜的。
比宫里公认最会做糕饼的蕙娘娘做得还好吃许多。
但是他只咬了一口,细嚼慢咽,再下不去第二口。
很古怪的,他记得他小时候明明很想吃的。那时候他很羡慕三哥哥带去学堂时的食盒,那是蕙娘娘精心制作的。
他好像也想吃过,被拒绝了。
不记得了,太久远的事情。
他后来就远远看着,但凡被谁察觉了目光,就会沉着脸说这些女孩子爱吃的东西,也就只有娘娘腔会爱吃。
那时候很想吃的,可现在被腻到吃不下去。
可能人生中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就是那一刻那一瞬间觉得非得有才行。
他这样想着,将剩下的糕饼收好,望了望夜色。
可是,明明是索然无味了的东西。
那一口的甜味疯狂地从舌尖上蔓延开来,密云遮挡的浅浅月光都像是云片儿做的糖。
真奇怪,明明是这么甜的东西。
可是却酸得泪落个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