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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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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朗澈从梦中醒来时,灯火通明。
月光斩过层云,冲进桃林,长夜塔下吹拉弹唱的仪仗,还有礼仪太监高唱道“皇后娘娘驾到”。
“母后?”
宦官见他醒了,忙上前伺候他穿戴:“殿下,宫中并没有旨意,恐怕……”
“胡闹,”他这话立刻被羽林的官员制止了,“即便皇后娘娘……难道下面的人也能由着她胡来?”
决口不提皇后娘娘“行迹疯魔”,被“囚禁于上菱宫”。
宋朗澈咀嚼着刚才梦中焚身的烈火,叹了口气淡淡垂眸,自己系起袖带来:“母后被父皇锁在上菱宫、我被父皇关在长夜塔。”
下面的人正捉摸他脸色,他已经挥手遣散了所有侍从,静静地坐在塔顶等她。
四面飘荡的烛光里,皇后娘娘戴着长长的幕篱,清风吹过她衣摆飘带,满头珍宝迎风摇颤。
她走向宋朗澈,目光在长夜塔上转了一周。
宋朗澈不动声色用小指碰了碰长岸边的剑,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澈儿。”
她掀起幕篱,用柔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宋朗澈的左手紧紧捏着宝剑,眉头微勾。
“真小气,”她轻叹着放下手,“澈儿还在记恨阿娘吗?”
宋朗澈看着她。瘦削飘摇的身影和梦中那个深渊一样能吞噬一切的血洞。他紧抓着宝剑的手,几番挣扎之后松了力气。
“你没有死?”
她笑着靠近,伸出手,用莫桑花染红的指甲靠近他的脖颈。
她忽然张开嘴——
千钧一发之际,裴欢喜骑着仙鹤长腿一迈,跳进了长夜塔。
右手手腕窜出一串金黄色的小铃铛,如鞭子一样对着皇后的后心猛地抽打下去。
皇后吃痛,呻丨吟了一声,拧紧眉头一伸手打落铃铛,还抓住红绳猛地将裴欢喜震在墙上。
裴欢喜忍着疼痛想爬起来,可是被皇后拉得更近。
在皇后即将伸手触摸到她的瞬间,红绳生长出藤蔓,疯狂缠绕住了皇后的手臂,力道轻微,紧紧束缚住她一秒,下一秒就被她大力的挣扎变得开始松动。
她穿越之前习武多年,虽不是童子功,也自认强过常人百倍,可感觉到那股巨大力量的刹那,心里忽然就只剩下“不该多管这种闲事”一个念头。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宋朗澈已经捡起了那把剑。
皇后也注视到了这一点,高声呼喊着“澈儿,救我”。
裴欢喜看见他举起剑,慌忙躲闪,却被皇后反拉住红绳挣脱不得,仙鹤有灵,也想要啄她离开,反而被皇后用裴欢喜的红绳把他俩一起捆住。
在皇后得意的笑容上,宋朗澈从后背处把刀插进了皇后的心口,一连捅了数刀,将她的心口捣得血肉模糊。
皇后回头看着宋朗澈,满眼不可置信叫他的名字。
宋朗澈抽出长剑,血水像瀑布一般喷涌出来,喷在裴欢喜脸上。
裴欢喜四肢僵硬,拖着仙鹤连滚带爬地退到角落。浓重的血腥气让人作呕,少年阴晦的神色让人害怕。
宋朗澈看都没看裴欢喜一眼,将沾了血的长剑在衣服上仔细擦干净,收剑入鞘。
他来到皇后面前,跪坐在地掀开皇后的幕篱。
皇后似乎大滴大滴垂落着眼泪,仍在小声叫着他的名字。
宋朗澈取下她的首饰划破自己的手指,他把血抹在皇后的眼睛上。
皇后的眼睛上忽然冒出滚烫的火,她大声呜咽着捂住自己的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
宋朗澈静静地看着她挣扎,叫出了一个名字。
“阿喀泽。我在梦中听说过你的名字。”
皇后听见这个名字,不顾眼睛上灼筋蚀骨的疼痛,一边擦着血泪一边鼓掌大笑出声。
那竟然是一个男人的笑声。
宋朗澈叹了口气,立刻用血封住面前人的七窍和关节。
“有趣,”那声音带着痛苦和兴奋,颤抖道,“你竟然也继承了丰州曹氏的一滴血。”
“丰州曹氏,”宋朗澈若有所思,磕磕绊绊念出了一段话,“丰州曹氏,祖籍南岭。奉天承运,镇卫西境。得彼神鼓,得守大昭。鼓承八方,以阵永夜,清关镇土,无往不利。”
对方不屑地大笑。
“你们鼓弄出个永夜之阵,偏偏我就是个不夜的神明,能关得了我几时呢?”
阿喀泽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诡异,他低低轻笑数声,嘲讽道: “人类,蝼蚁。”
“用不着你这个妖怪来评价。”
“妖怪?” 阿喀泽一边慢条斯理擦着身上崩出的鲜血,一边低头微笑道,“随你怎么称呼。”
他的笑容玩味又刺眼。
宋朗澈又拿刀猛猛捅进了他的心脏里,还绞了几下。
血水喷溅了他一脸,那个“皇后”失去了心脏,终于像一片纸一样倒在了地上,烧了起来。
他拔出长剑,筋疲力竭地倒地,这才用余光警告着裴欢喜。
裴欢喜靠着墙,紧紧挨着带她来的仙鹤。一只眼睛注视着燃烧的尸体,一只眼睛注视着宋朗澈,满脸警惕。
宋朗澈大口喘着气,半天才指了指她的手腕,艰难道:“红绳,母后。”
裴欢喜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发现那尸体好像变成了个纸人,把火烧得越来越旺,却依然有真实的一滩血肉黏糊的触感,通过红绳,和她紧紧捆在一起。
裴欢喜和仙鹤都慌了,忙活了半天,绳索越捆越紧。
宋朗澈不仅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躺在远处闭上了眼睛。
裴欢喜这时才艰难地拖着绳子向他靠近:“喂!别睡!别睡!你家里有没有剪刀啊?”
没有回应。
“喂!!!”
仙鹤也跟着裴欢喜用嘴猛啄他的脑壳。
这回有了回应,他皱起眉头,轻轻咳了一声。裴欢喜又要叫,他突然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人无法插话,刚刚安静下来,又一下栽倒下去,头重重砸向铜烛架。火光携蜡油流窜一地,很快腾空窜起,烧着帘幔。
仙鹤更慌了,扇着翅膀想帮忙灭火,可翅膀都被绳索缠紧了,拼命扑腾也不过是烧秃了几根毛。
眼见着火情突起,裴欢喜顾不得绳索束缚,使足全身的力气呲着牙冲过去大叫宋朗澈。没有回应,她只能一边拖着他往外走一边狂扇他耳光试图唤醒。
“喂!醒醒!”
估计是砸晕了。
身后越来越热,大有烈火烧身之势,裴欢喜回头发现,那皇后在熊熊燃烧之下,冒出祭祖上坟时候的白烟和气味。
上贡用的纸人。
纸人被烧没了,那一团带着铃铛的绳子继续收紧,将裴欢喜和仙鹤紧紧捆在一起。被绳索勒紧的四肢迸出血水,疼到让人面色苍白,裴欢喜手臂上爆出青筋,依然不肯放手,紧紧拽着宋朗澈。
四起的烈火将他们包围。
热烈的温度、呛人的浓烟和伤口灼热的疼痛,反倒让她冷静下来。
下楼的出口处已经被火堵住,窗边倒是离得最近,且火势稍小。
可是……这里足足有九层。若是仙鹤没有被捆住,跳下去倒是最优解。
烈焰炙人,裴欢喜额上的密汗却全是冷的。
那一瞬间,闪出《盗梦空间》,闪出主角的老婆坐在窗边,告诉他只要跳下去就会回到现实那幅金黄色的画面。
是啊,说不定……她也能,回到“现实”呢。
可是白鹤和宋朗澈呢?
他们若死了,会去到哪里呢?
裴欢喜苦笑一下,忽然生出一股怪力,她拽着宋朗澈、拖着白鹤,到了窗边,纵身一跃。
在空中,那红绳忽然松开,如抽枝发芽的花一般,全部涌入她右手。
那一瞬间,她眼前忽然展开一片白茫茫的雪景。
雪山之上,一支马车队伍缓缓印下参差的车轴印。
裴欢喜听见有人正叫她阿南,对镜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捧着一面小鼓喜不自胜。
“阿南,当神女没什么好,一辈子也下不了神山,守着一张羊皮鼓,想讲话也没有人。”
“我不喜欢跟别人讲话,我就喜欢住在山里。”
看到那面小鼓上缠着金色铃铛的红线,裴欢喜突然明白过来,这就是那个皇后的回忆。
“丰州曹氏,祖籍南岭。奉天承运,镇卫西境。得彼神鼓,得守大昭。鼓承八方,以阵永夜,清关镇土,无往不利。”
小小的神女骑着比人高的梅花虎,背着弓箭走在大山里,唱着丰州的歌谣。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丰州的山河岁月草木盛衰啊,都被记在阿南的眼睛里。
直到一封从京城辗转到此的信。
上清教来书,讨千年前国师为曹将军送行时带走的那面羊皮鼓。随信来的还有诏书。天子下聘,要骑射山间的阿南抱着羊皮鼓,在正月凛冽的寒风中从塞外一路走到关中,去给他当皇后。
阿南没有当过皇后,本以为不会危险过山中。
本以为骑射武艺绝尘于同辈,绝不至于无力自保……绝不至于。
原来,世间最堪安枕处,不过山中。
不过山中啊……
最后一幕,灼人烈火中,裴欢喜捂住口鼻、寻找门窗之际,凤冠霞帔的皇后走到她面前,躬身长拜。
“愿供驱使,愿护周全。”
裴欢喜猛地喘着粗气,从脑海中堆叠出的画面中抽身,看见眼前的黑夜和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