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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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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曾经于陆年十分遥远的词汇,因为齐澜的一个念头,横冲直撞地闯进了他的现实生活。
这事自然还是得从齐澜说起。她下定了决心离职,一套离职手续办的雷厉风行,十一月初就恢复了自由身。离职那天她把新鲜出炉的离职证明胡乱塞进大衣口袋,转脸就哼哧哼哧拖着大箱子给写字楼里的旧相识散喜糖。
“哎呀,你这妮子悄没声的都要结婚了啊!”
物业经理小胖哥见了这红彤彤的礼盒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喟叹。
也难怪小胖哥感触良多。他两刚认识那会儿,一个是初入职场的黄毛丫头,另一个也刚刚从底层打工人混到芝麻大的保安头头,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在一栋楼里共事十年,别说身边的同事换了多少茬,单说小胖哥自己都从新婚燕尔降维成了单身主义了。再一看曾经叫嚣不婚,却光速解决人生大事的齐澜,还真有种世事无常的感慨。
闲聊片刻,小胖哥颠颠手里四方的小盒,遗憾道:“今年双十一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办了一场集体相亲活动,我还念着你,给你留了个名额,哪成想你手脚这么麻溜……”
“相亲?”齐澜耳朵竖起来,心下一动,作为“老母亲”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二话没说自掏腰包报了名——给陆年。
这事陆年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小胖哥亲自把缠着繁复蕾丝的烈焰红请柬端端放在了他的工位上……
“这是什么?与爱相约,不再孤单?”烫金加粗的文字格外醒目,陆年撑腮看着韶华不再却还残留着一脸青春印记的小胖哥,诧异道:“你要二婚了?”
小胖哥脸上的肉抽了抽,“去去去,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明天不是双11嘛,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推动社会和谐,咱们物业公司秉承着为人民服务的理念,决定把咱们写字楼里单身的俊男靓女凑一块,搞一个集体相亲,集中解决一下大家的人生大事。”
好家伙,这不是撺掇着搞办公室恋情嘛。陆年撇撇嘴,嫌弃地把请柬往远处推了推。
“你这什么反应!冬日里的浪漫约会,让你不再形单影只!”小胖哥捻着请柬,指着请柬最下方的一行小字,“相亲地点是罗曼蒂克大酒店!相不到对象白嫖一顿自助餐也是好的啊!”
陆年听得直皱眉,总觉得小胖哥的意思就是说他没人疼没人爱,悻悻道:“你自己现在不也还单着吗?再说了,我这个身板去吃自助餐,餐厅经理做梦都笑醒了。得你去才能吃回本呢。”
“嗐!咱两能一样?小胖哥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还用的着相亲?再说我现在单着是因为我对婚姻已经彻底失望,你懂不懂啊。”
“好家伙!你自己从婚姻的坟墓里诈尸了,却要把我推进去,你于心何忍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贫着,陆年是打定了主意不去的,任小胖哥怎么说,也不松口。
小胖哥瞅着陆年气定神闲的姿态,一想到齐澜殷切的嘱托和大巴掌,急得跳脚,“你齐姐把你活动费都交了,你撂挑子,这不浪费钱吗?”此话刚出,他便捕捉到了陆年眼底一瞬而逝的异样,心说有戏,赶紧趁热打铁,比了个数,“我和你说可不便宜!你齐姐爽快,眼都没眨一下!”
真黑心啊!陆年再看请柬好像也不是那么艳俗,尽管劣质的金粉已经在他的指尖晕成一片。
双十一当天,罗曼蒂克大酒店堆叠的巨大爱心logo映入眼帘。是的,他心疼钱!只是吃一顿饭,活动一概不参加,做个透明人,他如此打算。
虽然罗曼蒂克大酒店的名字很土气,但除此之外它并无其他缺点。一流的服务,高档的装修,时至今日,它也还是本市企业年会、婚嫁办席的首选。
陆年不想太早入座,他不知道如果有女生来和他搭话他要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女生的期待,索性在外面踱步。
华灯初上,酒店外的霓虹彩灯如乍现的点点星光,喷泉和着流淌的音乐滢滢鼓动,搅动一池碎月。遥遥可以看见在酒店堂前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不时抬手看表的小胖哥,他穿着西服,领带周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酒店的大堂经理。
绕着酒店逛了两圈,陆年在靠着酒店水吧的廊前藤椅坐下。这里可以透过玻璃的外立面看到酒店大堂的动静,由于树木的遮掩,那头的人却很难留意他。
熬时间的最佳拍档绝对是手机。兴致缺缺地刷着娱乐新闻,一条来自妈妈的信息出现在手机界面。
“在干嘛?”
“在相亲啊。”
陆年快速打出这几个字,顿了顿,又一一删掉。他本能地不想给妈妈任何他会结婚生子的希望。
“在外面吃饭呢。”
伴随消息发送的还有他刚刚抬手的一张随意自拍——橘色的明亮照映他的眼眸,身后水吧里闲坐谈天的男男女女女虚化了面庞,拼凑出他独自热闹的背景。
他一般不会主动发自拍,这个意外的举动多少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所以照片一发出去,他就后悔了,生怕妈妈察觉到什么。
好在方圆并未多想,而是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儿子这难得的自拍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暖调光线的原因,她总觉得小年比上次回家长得好了些,然后她游离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后面那群沦为背景的外人身上。
那些梳着一丝不苟发型的男人们和陆年大概年纪相仿,虽看不清表情,但端正的身姿和商务的装扮,无一不彰显着他们的自信。这都不是重点,她的小年也不差,只是性格内敛些罢了。真正令她焦虑的是他们的身边都有女伴……小年也二十七了,放在他们那个年代都当爸爸了。
方圆自己也是有过大胆猜测的,但孩子大了,她很难开口求证些什么。如鲠在喉,她摘下眼镜,放下手机,去厨房将泅在水里碗碟捞出来又刷了一遍。
陆年久久等不到妈妈的回复,却等到了小胖哥的电话。
“你到了没?”
“啊,在门口了。”
“我怎么没看到你?”
陆年一转头,果然看见小胖哥正在门口垫脚张望。
“我马上就到!”
陆年可不想说自己在门口干等到现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应付着小胖哥连珠炮弹似的念叨,一边手忙脚乱地起身整理衣服。回身一瞥,却被水吧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
前段时间,叶程衍回H市有事。小叶总忙的很,他很自然地这么认为,毕竟一向热络到芝麻绿豆大的事也要第一时间分享给他的人,这几天只有早晚零星几句问候。身边骤然少了许多吵闹和乐趣,就算是陆年也难免会有些寂寞。
但除去寂寞,似乎还有别样的情绪在想念的缝隙里发芽。
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经意间就蹦出彼此饭桌上的一句玩笑或是一个对视。然后,毫无察觉地,就会笑。
可现在隔着一层玻璃,他望着那张恣意飞扬的笑脸,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他是什么时候到达A市的?他的事情处理完了吗?他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
是啊,自己不过是小叶总庞大社交圈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的朋友。社交能力强的人总是能够左右逢源,比如现在坐在小叶总对面的女人,顾盼生辉的眼眸已经盛不下溢出的笑意。
陆年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拳,一口气噎着,上不去,下不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胖哥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没什么。”陆年闷闷地回答。
“突然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被车撞了!你动作快些,我先进去等你。”
“我……”来不及说出自己的想法,那头就传来了短暂又紧密的“嘟”声。
陆年胡乱缠上围巾,朝着酒店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难怪新闻说今年是百年一遇的极寒天气,才十一月,就冻得人手脚发麻。
车流不息,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动机嗡嗡作响,鸣笛声也扎进耳朵,陆年好像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是小胖哥发现自己落跑追上来了吗?他身子一僵,裹紧了衣服,脚步更急了些。
他走得快,身后的人干脆跟着跑了起来。
肩上一沉,终究是被追上。
“我想了下,觉得还是算了,相亲什么的。”
陆年不想有一秒钟的耽搁,他心里不痛快,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于是决然地只是闭眼吐露着自己的不情愿,希望来人放他一马,不要再予以强迫。
“什么,相亲?”叶程衍一头雾水。
不是小胖哥,是叶程衍?!陆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回来了啊。”
“嗯,下午的飞机,刚到没一会儿。”
“哦。”陆年一厢情愿地不去看叶程衍,“我以为你得忙一阵呢。”
是挺忙的,两个公司业务统筹,项目合并的事务繁琐又庞杂,这么快结束是叶程衍熬了几个通宵的结果。所以中午他顶着黑眼圈收拾行李的时候,程女士心里一万个不理解:事都忙完了,有必要这么赶吗?思来想去,问他是不是在A市有对象了。他只是笑笑,任由母亲兀自猜测。
不透露行踪本意是想给陆年一个惊喜,但没成想飞机上遇到了熟人——岑希雅。
“呵,真够冷的。”在南方城市长大的岑希雅只觉得衣服透风,远远地就朝着叶程衍的背影抱怨,“见着谁了?撒丫子就跑出去,外套都不要了?”
三人站定街头的场面和对面商场的LED大屏里正在播放的某狗血爱情片如出一辙。
叶程衍清清嗓子,“这是和我母亲一个单位的同事,叫岑希雅。”也是我妈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这是陆年。”是我喜欢的人。
陆年局促地摆摆手,岑希雅也朝他微微颔首。
女人的直觉洞穿一切,就像岑希雅第一次见叶程衍就知道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喜欢的人和自己性别无异。所以飞机上几分八卦,几分热切,她主动和叶程衍打了招呼,并敞开了心扉,聊了个通透。
而眼下,她看见叶程衍口中那个感应迟钝的陆年鼻头红红,眼神闪躲,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缘由,狠狠地咬住下唇才能阻止她逐渐上扬的唇线。什么感应迟钝,迟钝的是你吧,叶程衍!
“你们继续聊吧,我回去有事。”
可能是岑希雅的气场过于强大,也有可能是她打量的眼神让他不适,又或者,他看到叶程衍和她站在一起是那么登对合适,总之,刚刚还有几分脾气的陆年,一下子泄了气。
“别别别,我们聊完了,我这就走了!”岑希雅可不想当别人恋情的绊脚石,“我老婆马上来接我,你们不用管我。”
“老婆”?陆年记得上学的时候关系要好的女生会这么彼此称呼,下课时搂作一团,亲密地像是一对情侣。
岑希雅走远了几步,看上去是在路边等车,实际上耳朵仔细地听着这头的一字一句。
“你刚刚说去相亲?”
“哦,物业办的,我临时不想去了。”
“其实我妈催我也挺紧的,你带我去凑个热闹呗。”
陆年自然是拒绝,但是来自小胖哥的电话又恰如其时地响起来。
“你怎么还没到!这都要开始了!你不会临阵脱逃了吧?我告诉你,你要是溜了,我明天在大楼下面贴你大字报啊!”
陆年虽然预见性地把声音调小了不少,但小胖哥的大嗓门还是贯穿了他的耳膜。
“去吧,人家都催了。”叶程衍自然而然揽过陆年的肩膀,迎着酒店绚烂的灯光,大步走去。
岑希雅瞧他那春风得意的模样似乎过的不是光棍节,而是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