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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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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人的感情像是一杯白开水,澄净,不掺杂利益的纠葛,热气滚滚,翻腾着青春的躁动,最起码,陆年是这么觉得的。回忆起自己和余成华的校园恋情,他总是记着对方的好,哪怕感情的结束是因为对方的背叛。
背叛,陆年觉得这个词义也许过重了。经年的感情都会因为岁月而产生裂隙,更何况心性不定的青年学生。
“学长。”
陆年拨通了余成华的号码,这么多年,他一开口还是习惯性地叫他“学长”。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在一起时无人知晓,在学生会一众好友面前,他只是余成华的跟班——一个怯生生,担不起大任的小学弟。
余成华叫他“小年”,他唤对方“学长”,他们像最亲近的陌生人,小心维系着彼此的距离,生怕叫人看出一点端倪。
想到这,陆年心口一滞,语气也涩的和未上油的发条一样,狠狠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今天中午见个面,把一切都说清吧。”
“好,我去接你!”
接到陆年的来电余成华有些激动,把玩打火机的手倏而停下。
他知道陆年的性子,倔强又固执,现在终于肯和自己见面,想必复合之事是大有缓和的余地。
陆年却拒绝了他难得的殷勤。
陆年很少有拒绝别人的时候,特别是在对余成华的事情上,他一向都是妥协、妥协、再妥协,像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不,让余成华心里又少了几分底气。
余成华把午饭地点约在大学附近的一家土菜馆。陆年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踱了十几分钟。
“还记得这里吧,以前一聚餐老北就把我们往这里带。喏,门头重新装了,我怕你认不得,出来迎你。”
陆年抬头,才发现原本那被油污浸的发黑的匾额已经焕然一新。
毕业以后,陆年从来没回学校附近逛过。他害怕这里的每一条小街,每一处景致都能让他无端回忆起和余成华在一起的时光。但今天,当他所想所念的那个人,端端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黏腻又厚重的回忆,早就已经和门牌上的油污一样,被霓虹的光彩冲刷。
学校还没放假,一楼的大厅坐了不少学生,余成华想要清净,便往二楼去。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学校的操场,有学生赶着午休过来做运动,倒是别样的风景。
余成华已经点过单,指节敲敲桌面唤来服务员,让她去催着上菜。看服务员跌跌撞撞地下楼去,他才转过脸,望着陆年,“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生气?指的哪一方面?是说你甩了我,还是你结婚?”
余成华的脸色霎时有些难看,“你怎么知道我结婚的?”
“学校里谁不知道?”
余成华在学校也算半个风云人物,一点风吹草动都用不着打听,自然有大把的人去传播。更何况,他还是和同学一起实习期间坐实的恋情,对象是实习单位《A市日报》总编辑的女儿,都说是郎才女貌,也轮不着他陆年反对。
余成华想解释什么,听见女服务员端着菜“登登”上楼来,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醋溜皮蛋,你以前不是喜欢吃。”
余成华用勺子舀了一个,放到陆年面前的盘子里,就像上学的时候一样。
陆年将菜送到嘴边,却迟迟下不了口,他总觉得这皮蛋有股奇怪的味道。是了,他差点忘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这家菜的味道。凉菜味重,热菜油重,还不如叶程衍做的……
陆年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小叶总做的,起码健康,虽然口味是淡了些,但不难吃。或者说,只要叶程衍肯做,他就愿意吃。不过小叶总的私人厨房也就开张过那么一次,难道是自己当时的反馈不够正向,打击了小叶总的自尊心?
大学城门口的餐馆,不在乎口味,只要占了这么块地方就不愁没生意。至于接下来的几道热菜,油里捞出来似的,单单求个断生罢了。
陆年的胃早就被叶程衍照顾的厌倦了油荤,看着面前一盘盘红油覆没的麻辣菜品,连筷子都懒得伸。而坐在他对面的余成华,正红着脸,“斯哈斯哈”举着杯子喝水。
余成华偏爱甜口,上了大学,身处学生会,不得已才在学长学弟的怂恿下尝试了辣菜。长期的饮食习惯是难以改变的,哪怕余成华自认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也不能体会A城人对麻辣的热情。
“学长,为什么要这么勉强自己?”
他记得那是陆年加入学生会的第一次聚餐,在他借口去洗手间的间隙,这个新来的小学弟怯生生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其实你不能吃辣对吧。”
余成华愕然,他本以为新生中第一个和自己搭话的会是在饭桌上积极表现的那个学妹,却没想到会是这个闷不做声的学弟。
“如果没吃过辣硬撑会胃疼的。”
明明刚才在饭桌上任学长学姐开玩笑也低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现在却义正言辞的和他说起道理,余成华觉得这个小学弟有些意思。
在那之后的聚餐活动中,只要有余成华,陆年都会鼓起勇气给大家建议点一些甜口的菜品。
“小陆是能吃辣的吧!你们家那边不也是无辣不欢?”老北问。
“我不太能吃辣。”说谎的陆年心里没底,面上有些烧。
“甜的也来点吧,别光顾着你自己。”余成华说着搭上老北的肩膀,承下了陆年的好意。
这样一个可爱的男生,他心动也很正常吧。
把陆年揽在怀里的那一刻,余成华觉得自己脆弱又敏感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包容他的港湾。
只是真的在一起了,才发现一时冲动是很幼稚的选择。
世俗的眼光,个人的前途,父母的逼迫,所有的矛盾在大四这一年集中爆发。一切的发展都不由他自己做主,命运的洪流不由分说地推着他走,所以,当总编辑的女儿向他伸出玉手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和她结婚,之后就会变得很轻松。
他不用再和就业大军走独木桥,不用再听不中用的父母唠叨自己读书无用,不用再害怕被人发现自己不被认可的地下恋情。
唯一的瑕疵,是对陆年的那一点愧疚。但陆年那么爱自己,一定能够理解。就这么想着,一别经年。
婚姻可以带来事业的蒸蒸日上,财务的点点积累,可一个骄矜的妻子怎么能成全他孤高的自尊呢?
他常常看到自己的老丈人和年轻的编辑暧昧不清,起先是不齿,后来他居然产生了一丝理解和同情。毕竟他的丈母娘是那么强势的一个女人,换了谁,都想有透口气的时候吧。
他开始想念陆年。一个想法在他脑海悄然萌生。
是他有错在先,他就要放低姿态。家庭生活早就磋磨掉了他的棱角,他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从前总是站在高点,放不下身段罢了。
所以,这一次,他要迁就陆年。
“你怎么不吃?这菜真够味,是你喜欢的味道。”
你看,为了你我愿意改变我自己,就像你从前对我那样。
可是迟来的体贴,是那么的廉价又可笑。
陆年放下筷子,打算把话题拉回正轨,“学长,今天出来是想和你说……”
余成华一瞥女服务员就站在旁边,赶紧打断了陆年,“有什么话去车上说吧,这儿人多。”最后两个字他环顾四周,说的小心翼翼。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陆年咬咬牙,“我就直说了,我和你已经结束了。”
“是,是结束了,但是这不是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吗?”
女服务员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也猜到了几分,略微尴尬地走远了些。
“你离婚了?”
余成华没有回答,举起自己的手,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代替了他的回答。
“追尾那天,我还看见你戴着戒指,今天就摘了,手续办的够快啊。”
“你看,你还是在意我的。”
无视陆年尖酸的语气,余成华乐观的以为这是陆年溢出的醋妒。是了是了,这么多年不见,没有怨气怎么可能呢,只要自己放软态度,陆年肯定舍不得放下多年的感情。
“学长,你觉得我是傻子吗?”陆年靠在椅背,拉远了自己和余成华的距离,“戒指在你口袋里,之前你掏手机的时候我看见了。”
“是,还没离婚,可现在是打算去离婚的。”
“离婚之后和我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余成华语塞,结婚多年,财务全都由妻子把握,其实连和妻子离婚都是道难以逾越的坎。
“学长,我们结束了。现在,以后,都不会在一起了。我刚刚看见操场上陪着男友跑步的女生才想明白一件事,过去我或许不是真的有多么喜欢你,而是喜欢为了你充满勇气的自己。”
而现在,他已然充满勇气,只不过是为了自己。
余成华没有再说话。
“那我先走一步。”
陆年站起身,朝余成华颔首道别,走了两步,他忽又站住脚,“忘了说,这家的菜,真的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