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让道姑给骗了》何须怨杨柳

58、龙王夜行

　　“龙王爷？”

　　“是啊，村长方才也来说了，龙王爷今个晚上要来。”
　　那农妇手中拿着块白麻布，走进屋来踱到窗边，踮起脚将那麻布挂在了窗上，叫整个窗子都被它盖住。又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才转过身来对我们说：
　　“按咱们这的老规矩，龙王要来，不论老小，都必须锁好门窗，不能往窗子外看的。”
　　“不能看窗外？”霍师姐一面卷起羊皮卷，一面疑惑发问：“看了会如何？”
　　那农妇连忙摇头道：“可莫要如此，往年有不信龙王的人家，夜里开了窗。结果到了第二日，一家五六口人，一个都不剩下了。”
　　小萧姑娘惊呼道：“被杀掉了？”
　　那农妇道：“是叫龙王爷收走了。”
　　收走了？我的脑子开始糊涂，不都说龙王爷保佑一方水土，怎么还有对子民下黑手的呢？
　　“无论如何，”农妇语气严肃道：“就麻烦各位姑娘，立刻熄了灯，且一定不要往窗子外头瞧。我这家里边可还有两个孩子……”
　　霍师姐忙冲她抱拳。
　　得了个歇脚的地方已是不错，怎么能不听女主人的话？虽然还有诸多谜团没商讨，也只暂时能作罢。霍师姐收拾了东西，转身问那农妇：“我们这就睡去，可不知道阁楼怎么走？”
　　那农妇道：“姑娘。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先前说把阁楼收拾出来让你们歇息的，谁知道刚刚上去看一眼，屋顶居然漏了水。”
　　霍师姐道：“怎会如此。”
　　那农妇接着道：“就辛苦几位姑娘们，暂且在这一间屋子里挤一晚。”
　　霍师姐道：“那自然可以，只劳烦婶子……”
　　话还没说完，人已先愣在了原地。
　　挤一晚？
　　她要和颜君遥在同一张床上挤一晚？

　　那边颜君遥目光一凝，霍师姐身子晃了两晃。接着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异口同声地问道：“那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
　　那农妇默了默：“却不知那昏迷不醒的小哥是姑娘的什么人？他那一间房里倒还能睡得下。”
　　我们沉默了。
　　气氛有些尴尬，小萧姑娘左看右看，咂咂嘴，突然脱了靴子爬到床上去。颜君遥见她如此正要开口，小萧姑娘却先一步扶住了她身子，而后双手用力，就这般将颜君遥连人带被子一起往床里边推去。
　　她这是在给我和霍师姐腾地方？
　　颜君遥瞪着眼嗔怒，“萧长安！”
　　“君遥师姐。”小萧姑娘褪去外袍钻到被褥里，发出可爱的声音：“被子里好暖和！”

　　“我……”小萧姑娘都这般表态了，霍师姐仍是不行动，只见她嘴角抽搐，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支吾着开口道：“我……这四个人挤在一起怎么睡得暖和？”
　　农妇指了指旁边高木柜顶上的棉褥道：“那儿还有一床被子。”
　　见霍师姐不动作，农妇又问：“女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什么！”
　　霍师姐没了话说，踮起脚去抱了那被子下来铺来在床上。我会意，迅速脱了衣裳上床去，一条泥鳅似钻进被窝。那农妇接着和霍师姐叮嘱片刻，终于将灯盏一吹，拿着她的蜡烛走了。
　　屋子里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
　　脱衣声窸窸窣窣，接着床榻一响，霍师姐也钻进被子来。她躺下时郁闷支吾了一句，那边女道人也发出一道轻吟。我听在耳中，只觉得今个这情况实在像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挤一床。又察觉霍师姐身子格外暖和，便连忙紧挨着她，听外边夜雨声响，逐渐逐渐睡去了。

　　……
　　云里雾里的，天上突然开始下雨，雨帘中我看见一条河。河里头水流很急，颜色乌黄浑浊，只看一眼就叫我心生恐惧，想要远离。
　　可又一瞥，竟看见河边大石板上站着个小孩！这么大的雨，他没有伞。我连忙走过去，到了他跟前一看，发现这竟是鼻涕虫。

　　“你在这里做什么？也不怕大水将你卷走了！”
　　我拉他往回走。

　　可鼻涕虫不走，他硬生生甩开我的手。立在原地。
　　“怎么了？”我心中急切。
　　鼻涕虫闷了好半晌才说：“我娘不要我了。”
　　“……”
　　……鼻涕虫的娘不是被我们找到了吗？这怎么能叫不要他呢？
　　我默然不言，天上雨落得更大，几乎叫我撑不住伞。眼看着河水水位越涨越高，几乎要没掉鼻涕虫的脚。我终于咬咬牙一狠心，拉起他手腕就往后拖。
　　他没我高，斗不过我，这一回他怎么也挣扎不开。
　　“放开我！”鼻涕虫尖叫。
　　“你要伤心能不能换个地方伤心！”我骂他：“若是站在这里叫水打去了，对得起你娘吗！”
　　“怎么对不起！”他大哭，“我娘就是被水打去的，她只知道救别人的孩子！却一点不在乎我！”

　　忽然云雾缭绕，天地变成白茫茫一片。我心中惊骇，再回神时，还在河边。只是四周竟变得闹哄哄的。左右一看，是凭空出现了好多的人。他们都盯着河中央，我也跟着望过去，便只见那湍急洪流中有一块还未被淹没的大尖石头，石头卡住了一片浮木。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童半身攀在浮木上，哇哇大哭。

　　“使不得呀，邹夫人，这水太急了！”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还没到我见过最急的时候，没事的。”一女子柔声道。
　　我扭过头去看，便见一女子正往腰上系麻绳。她身边围着一圈人，其中有人说：“这娃救回来也是没了娘，不如就叫他冲了去，早日投个胎……”
　　“您这话说的。”女子笑道，“都那样大了，已是懂事的年纪。他娘拼死将他推到浮木上，若我们再见死不救，岂不是真寒了老天爷的心？”
　　老太太叹气：“可这水太急了。”
　　“师娘！”
　　人群中窜出个熟悉的人影，我一看，竟是李松风！李松风穿着蓑衣撑着伞，一手拧着个小子。那小子被提在半空中，正哇哇大哭。不知为何，我直觉这该就小时候的鼻涕虫。
　　李松风快步走到女子身边，蹙眉道：“师娘，小师弟还小，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回去怎么跟掌门交待？您就让我去吧！”
　　女子嗔他：“你去什么？都没下过几次水，进河就不见人影了！”
　　小鼻涕虫哇哇大哭。
　　麻绳一段系在树上，另一段系着女子的腰。看着挺稳当，可河中时不时还冲来树干木板，这一下要是被砸中了那真是不好说。我连靠近水边都不敢，那女子却无所畏惧似的，噗通一下扎进泥泞的水里。

　　我的心悬起来。

　　一息，两息。岸上麻绳快速飞驰，泥龙似的跟着往那水里钻。忽然一下拉直！我定眼看，那河中央苦苦坚持着的孩子身边，当真浮出了个人影，是那女子！
　　岸上的人们惊讶欢呼！
　　女子立刻将腰间绳子解下来系在了那孩子身上，岸上老太太反应过来，连忙唤大家往回拉麻绳。河中急流，女子一手紧紧揽着那孩子，一手划着水，跟着浮木在泥水中沉浮。我的心都被吊在了嗓子眼，眼看着二人愈来愈近，就要到岸边的时候——
　　忽然自上游冲下一根树桩，就这么嘭一声打在两人身上。
　　只一瞬间，那片泥黄的水就被染成了血红色。

　　“唔！！”
　　我一瞬惊坐起！脑子里混混沌沌全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好一会才终于回过神，一看四周，皆是黑漆漆的。再一摸身上，贴身衣裳已被冷汗浸湿透了。
　　霍师姐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怎么了？”她很警惕。
　　“我——”我心中狂跳，本想把这个梦说出来，可又想起这是大半夜，一定吵到霍师姐休息了。便钻回被窝里，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道：“我做了一个噩梦。”
　　霍师姐沉默半晌，轻轻伸手将我一揽。语气轻快道：“噩梦怕什么？等明儿我到这附近去寻支好竹子，砍来给你做竹笛吹。”

　　此时却听颜君遥沙哑着出声道：
　　“听。”
　　听？
　　这一个字登时叫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绷紧了身子觉察四周异常声响。窗外雨打砖瓦脆响，河中涨水的声音也叫人心惊胆战。可就在这两种声音里面，我却好似听见了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正从外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