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让道姑给骗了》何须怨杨柳

56、伤痕

　　我和小萧姑娘一点头绪也没有，只好先把药壶提进屋来。又去问农妇：“阿娘，村子里有没有进过山就得喝药的习惯？”
　　她说没有。
　　小萧姑娘思索道：“是药三分毒，小心为妙。”
　　我同意她的看法。
　　热水烧好了，药却还没煎好。我听外边有风声，怕是要落雨了。便问小萧姑娘，要不给颜君遥简单擦一擦身子就算了，不然等会落雨降了寒气，颜君遥怕是要着凉。
　　小萧姑娘却很认真地说不行。
　　“不好好洗洗，君遥师姐连觉都睡不好呢。”
　　好吧！
　　既然非要洗，屋子里绝不能太冷。我去房里添柴，也趁着这个机会看看颜君遥和霍师姐处的怎么样了。叩过门后，霍师姐叫进。我推门一看，却发现这两人离的老远。——颜君遥面对着墙躺着，霍师姐抱剑靠在窗子边小憩。
　　我有些失望。
　　都没外人了，她俩怎么就不能好好亲热一番呢？霍师姐要睡，就到颜君遥旁边去睡嘛！
　　我气呼呼加柴，气呼呼坐下。过了一会，小萧姑娘抱着个大木桶进屋来。霍师姐只稍稍抬眼，便快步出去了。
　　她是很懂颜君遥个性的。
　　我悄悄问小萧姑娘：“需不需要我留下来帮忙？”现在情况特殊，要是颜君遥不注意磕着碰着哪了，岂不伤上加伤？
　　小萧姑娘很无奈道：“还是让我来吧。”
　　我没办法，只好放下顾虑，也跟着离开，紧紧合上门。

　　房间里水花声响，霍师姐安安静静在吃饭。这些饭菜经这么一会，该早就凉透了，她却一点不在意。我试探着问她要不要稍微热一下，她说不用。
　　我想了想，又跟她说了欧阳青来送药的事。
　　“祛毒……？”霍师姐搁下筷子，有些疑惑，“难道我们又中毒了？”
　　这一个“又”字，令我终于回想起，先前邱神医好像也说过，那日闯进地宫里的三位师姐中了毒。记得他老人家当时还以为是师姐们偷吃了菌子。
　　怎么会这么巧，进了地宫的人都沾上这毒？
　　莫非那地宫里有什么毒气，叫我们一踏进去就中招？
　　我想不明白，唯一懂医道的颜君遥此时状况也不太好。只得眼巴巴瞧着霍师姐。见她蹙眉沉默片刻，才转头对我说：“把欧阳青送的药拿过来吧。”
　　我一惊，连忙照做。霍师姐便给自己倒了一碗，闻了闻，蹙眉一口喝下。又给我倒了一碗。
　　我问她：“霍师姐不怕被下毒吗？”
　　霍师姐却道：“他们要真是想害我们，先前就不会摆出那一副脸色。我打听过了，那小丫头和她爷爷是有几分本事的。”
　　霍师姐说的有道理。我抱起碗尝了一口。
　　——苦味直冲我的天灵盖！
　　这药汤怎么如此苦？霍师姐一口闷了还面不改色，我以为它不会太难喝的！
　　被霍师姐给骗了！
　　霍师姐又问我：“先前洪英俊和李松风在地宫里打那一场，李松风有没有下狠手？”
　　霍师姐怎么突然问这个？这实在太突然，我敲敲脑袋，怎么也想不起细节了。只记得洪英俊挺厉害，李松风也挺厉害。至于是不是都下了狠手……不记得了。
　　我如实跟霍师姐说。
　　霍师姐点头，继续吃她的饭。可还没吃上两口，那房里突然又传来惊呼。我慌忙跑到门前去，作势正要推，回头却见霍师姐还坐在原地不动。
　　她仿佛没听到。
　　直到屋子里传来小萧姑娘隐隐约约的哭声，霍师姐这才起身，慢慢地到门前来。
　　叩门两声。
　　小萧姑娘哭道：“霍彤姐姐，”
　　门板一响，白雾铺天盖地席卷来。我一抬眼，只看见朦朦胧胧颜君遥的一个背影坐在床边。她松散着道冠，半边衣裳滑落，露出半截肩身。鹅黄色的肚兜落在一旁，上边绣着什么看不清。
　　小萧姑娘站在木桶边，哭着对霍师姐说：“糟糕了，君遥师姐伤的好重。”
　　颜君遥闷声开口：“你们全都出去。”
　　霍师姐当真转身。我惊愕地以为她要走，她却只是把腰间长剑取下来挂在门上。接着三两步迈到床边去，俯身一把抓住了颜君遥正拉上衣襟的手。
　　颜君遥登时气息不稳，声线颤抖：“霍彤！”
　　霍师姐不应声，凝在颜君遥胸前的目光却逐渐沉下去。
　　“你怎么……”
　　她并不把话说完。
　　见小萧姑娘还是哭，我终于鼓足勇气凑过去，定眼一看，就只见颜君遥胸前印着三道极粗的乌黑淤痕，胳膊上更是肿了触目惊心一大片，还另有许多小伤口，零零散散横在女道人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肌肤上。只此一眼就令我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不忍再看第二眼了。
　　她就带着这样的伤，一路坚持了大半日？
　　“有什么好看？……”女道人的声音近乎啜泣，她竟像是哭了。
　　先前受伤忍疼时不曾落泪，此时被霍师姐看见伤势后却生出这般的委屈？
　　就有这般骄傲，一点也不肯把弱势的一面露给外人看？
　　窗外野风吹得急，将树叶拨弄得乱响。接着淅淅沥沥落雨声由远处奔袭而至，屋子里骤然变冷了。
　　霍师姐回过神般的垂下眸，拉过被褥将颜君遥整个裹住，对我们说：“出去。”
　　小萧姑娘还有话：“霍彤姐姐，”
　　霍师姐又道：“出去。”
　　小萧姑娘揉着眼睛大哭道：“君遥师姐是为了保护我们才被妖怪撞成这样的，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们，君遥师姐一点伤都不会受的！”
　　小萧姑娘这大概是在给颜君遥挽回一点脸面。可她实在说的不错，地宫那会要不是颜君遥救了我们，我们早被那绿色尸人撕碎了。可我们却害她受了这样重的伤。
　　霍师姐只是道：“去欧阳家买些化瘀的外用药来。这澡不必你帮她洗了，折腾半天着凉了更麻烦。”
　　小萧姑娘红着眼眶望向霍师姐，又见颜君遥并不说话反驳了，忙点头，与我一块出去了。
　　外面雨大，我不知伞在哪，只好冒着雨去敲欧阳老先生家的门。那欧阳老先生听了我的话，接过去钱，从屋子里拿了好一大包药泥来给我。我一摸，这药泥竟还是热的，似乎刚调配出来不久。
　　会不会他们早就看出了颜君遥的伤，所以提前便开始准备这淤伤药了？
　　回到农妇家里，小萧姑娘正抽噎着给药罐子下的灶火使劲扇风。我便独自拿着药泥往颜君遥房里去。走到门口时，屋子里的细微声音却叫我停下脚步。
　　水花声响。
　　“这是被李松风踢的？”
　　是霍师姐的声音。
　　颜君遥不应声。
　　霍师姐又开口：“你知不知道，洪英俊身上没有一点伤？”
　　……原来方才问我那些话是因为这个！
　　仍是水花声响。
　　一声轻叹，霍师姐道：“可若不是他半路相救，我也敌不过那蛊尸。”
　　“或许还是你我技不如人。”
　　……

　　小萧姑娘在旁边说：“君遥师姐肯定要生我很久很久的气了。”
　　“怎么会……”
　　等一等，小萧姑娘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被突然出现的小萧姑娘吓了一跳。小萧姑娘瘪瘪嘴，端着她的药罐子走到一旁坐下。
　　她揉了揉眼睛，难过地说：“等君遥师姐洗完了，我们再进去。”说着话，又掏出几个烤番薯来，一面抽噎一面剥皮。
　　……？
　　小萧姑娘食欲一直是很好的。
　　我没心情吃番薯，想着再去弄点碎棉布，待会方便给颜君遥上药。可突然又有人来敲门。跑去开门一看，外边站着两个人，竟是欧阳青和穿着不知谁家大袄子的鼻涕虫，叫我差点没认出来他。
　　鼻涕虫缩着脖子眼睛瞪圆，一见我们立刻冲进屋来，冰冷一双手拉着我们颤抖道：“大，大事不好了。”
　　怎么，难道是他娘出了什么事？
　　刚要问，鼻涕虫就将我和小萧姑娘推到角落里。我们不解地看着他，他却仍是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左看右看好一会，才慢慢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东西来。
　　我定眼一看，这竟是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小萧姑娘很惊讶：“这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我，我不知道……”鼻涕虫瑟瑟发抖，目光惊恐，“我想拿娘亲的手绢出来洗一洗……结果……结果，兜里只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