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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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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我做了几个有关颜君遥的梦。
起初是在一间客房里,有一张四方桌。霍师姐与颜君遥对面而坐。桌上摆着下酒菜与酒,还有二人的剑。剑穗交缠在一起,看样子很难分开。
颜君遥喝的很醉了,那目光发直,几乎要趴在桌面上。霍师姐的眼睛却仍然很亮,她嗔道:
“还没开始喝你就醉倒了!”
颜君遥发出醉醺醺的呓语。
“不会喝就别喝了,”霍师姐起身,话里有嫌弃:“回去躺着吧你!”她说罢,攀起颜君遥就往屋外走。女道人像一块白年糕似的粘在她背上,柔弱又可爱。我觉得好笑,也连忙跟上,却在霍师姐打开门的一瞬间陷入白茫茫一片光亮中。
师姐们消失了。
待白光散去,我已来到一条山路上。
前面有两个骑驴的人。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道士。男的那个说:“师妹,师父总夸你厉害。”
那道袍姑娘抿唇不答话。
我觉得她有一丝面熟,看眉眼竟似颜君遥。但还不及颜君遥那样冷艳。
青年把拂尘一甩,又道:“师妹,其实我这趟下山……很想看看我的爹娘。师父的任务,要不,你先做着?我两日之后便来寻你。”
道袍姑娘冷冷一笑:“两日便是十几日。爹是赌场的老爷,娘是花街的老鸨。”她说这话时看也没看身旁青年一眼,且语气极冷淡,还带着一股浓浓的讽刺味道。我惊讶,这口气简直像极了颜君遥,于是我姑且叫她小颜君遥。
青年一听。泄气了。于是二人又默默前行。正要往路边小道下去时,那青年忽然一个挺身把毛驴绳子一扯,调转头去,说:“师妹!谢谢你!”而后快驴加鞭立刻逃走了。徒留小颜君遥一人在飞扬的尘土里,眯上了眼。
忽而天地一变,四周又暗下来。
我好一会才勉强能定神。一看,这又是来到了一间屋子里。不远处有许多人,还闹哄哄的。我飘近些去,见黑压压的人围着小颜君遥。她坐在小板凳上,正为一农妇施着针。那农妇衣衫褴褛,面色暗黄,身上卷着泥污。看上去约莫四十岁年纪。嘴上带着笑,说:“神医,神医!”
又从旁边挤来一人,急切道:“小道长,也给我看看吧!”
小颜君遥拈白巾擦拭额上汗珠,颔首露出个淡淡的笑。“大家慢些来。”
修道之人都略懂些医术,这我是知道的。但令人稀奇的是,这小颜君遥每给一人诊完后,不仅不收钱,还倒从自己身上掏出些碎银分发予人。我大惊,能做出这般舍己为人的事,实在不符合我心中武当道士的抠门形象。难道这是他们一年一度的行善积德活动?大家一起下山,看谁捐的多?
我暂且以小人之心度了会君子之腹。
人群消退的很快,一炷香的功夫便没了影。最后一人起身时,这般说:
“小颜道长,实在谢谢您。”
小颜道长?
颜?
难道这个小姑娘她当真是颜君遥?
我于是连忙仔细打量!只见这小颜君遥——面上稚气尚未脱,眉眼间已有了七分寒潭似的冷澈。额间一点朱砂,小小碎发搭在脑门上。她不及我所熟知的那个颜君遥漂亮,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尚小。
那村民又问:“小颜道长明日就要回去了?”
小颜君遥勉强笑笑:“虽有不舍,但师门有命,明日一定要回去的。”她似乎很疲惫,眼下有乌青。
那村民也对她笑笑,憨厚又亲切。他合手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都是些夸赞的话语。颜君遥与他客套了几句,便送他出去了。屋子里一下子空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她忽然很自在。先是敞了道袍,到太师椅上躺好,如此这般歇了会。又拿出一条绳子,玩起花绳来。
这真是令我没想到,且看她手指灵活,飞也似的翻动,一下子变出十几种花。我和小萧姑娘那慢吞吞的速度比起她,简直还停留在入门级别。
小颜君遥玩累了,从屉子里拿出点心吃。我认出那是芝麻卷,霍师姐偶尔也会买一些给我们。原本以为这位清冷女道人从小冷到大,不料她私下一人的时候,竟和小萧姑娘没什么区别。爱吃点心,爱翻花绳。我又盯着她的脸神游了一会,猜想小颜君遥可能仅有十三四岁年纪。
真可恶呀。我在心中埋怨起那个半路骑驴逃脱的懒蛋来。他怎么能丢下这样可爱又可爱的师妹,叫她独自一人到这穷乡僻里来受苦呢?太过分了。
我正愤愤不平着,突然听见“噗通”一声。一吓,转眼看,竟然是小颜君遥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了!——这是怎么?难道是操劳过度,晕过去了?可她这般年纪不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吗,方才还吃着点心呢,这会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忽然画面一转,我来到一处山间破庙外!
此处荒山野岭,四下无邻。诡异的气氛叫我浑身发冷,心中恐惧。一阵凄惨的啜泣声自破庙中幽幽飘出,还夹杂着什么话语。我牙关打颤,慢慢往里进去——却见破败的神像背后窝着几个人,竟是几个农妇正在扒拉一位年轻姑娘的衣裳!
不要脸!这是在干什么?
我冲上去试图推开那几个农妇!可我只是穿过了她们。然而这一下子就离的近了,我低头一看,登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小颜君遥。
小颜君遥声音微弱,哽咽着道:“我不曾亏待你们,为何要如此?”
“这就醒了,药不灵啊。”一农妇说。
“这不是怕把她麻死了,才少放了些。”另一个道。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小颜君遥颈间摘下玉佩,道:“小道长,附近闹了匪祸,大家伙实在缺钱。这也是走投无路了。”我认出她竟是先前被施针的人。
“小道长放心,咱们不伤您。只是借您财物。”
“是匪徒先抢了咱,这才出此下策。道长若是怪罪,便怪那匪徒去。”
她们扒下锦缎道袍后便没再继续,几人装模作样磕过头后转身走了。小颜君遥浑身上下只剩一条肚兜,躺在灰尘里,泪痕染了满面,嘴唇都咬出鲜血。
她死死望着那尊神像。
我恍然一抬头,只见那神像也在望着她!他身上挂着蜘蛛网,脚下置着旧烛台。他眼中有慈悲怜悯,手里是拂尘宝剑。但当颜君遥被那几人摁倒在地,上下其手时,他却只是看着!
并未显灵!
我浑身恶寒,仿佛有无数虫子自我脚下往上攀爬,蚕食我的魂魄,要把我和小颜君遥埋葬在这充满恶意的地方!可忽然的,一阵风,一缕烟。一道亮光劈开这神像,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又不在破庙里了。
飞扬白雪掠过,一方被银雪覆盖的端庄庭院轮廓显现出来。
破风声响,我回头,看见一颗梅花树。
梅花殷红点点,树下谪仙衣袂翩翩。
软雪飘荡凌空下,花瓣也跟着纷落。那谪仙像一只踏雪的鹤。提步展玉臂,长剑飞刺;回风折软腰,墨染青丝垂落。横撇勾捺间生行云流水,一招一式惹碎雪翻飞。
我渐渐的移不开眼了,方才所经历的恶心故事也在心中淡去,什么也无法想,想什么都会被勾回那明晃晃倒映天光的剑上。
我向来以为剑势潇洒大气才能撼人心魄,却不知似这般高雅绝尘也能令人痴醉——我未尝过酒,也从不知醉了是何种滋味。但此刻却自觉饮过了一坛佳酿,飘飘然要醉在这里了,连要探索这位谪仙面貌的念头,也晕乎乎烟消云散了。
一个声音惊醒了我。
“君遥,练的如何了?”
来人是个陌生的中年老道,他从院外走来,走至梅花树下。白衣谪仙侧身站定与他做了个礼。道:
“师父。”
声如雨打脆竹般清灵,果然是颜君遥的声音。
震惊之余,却见女道人垂眸踌躇,对老道说:“弟子恐怕还得练上些日子。”
老道摸摸胡子,颔首道,“你父亲执意让欢儿出席华山论剑,你又何苦在此为难自己?”
颜君遥缓缓低头,“此番华山论剑据说有圣上亲信私访。我……弟子想要求一个机会。”她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光。
“可欢儿是大师兄。”老道沉声叹气。
“此事兄长不如我。”颜君遥抬眸,她提剑的手在颤抖。
圣上亲信?华山论剑?机会?我惊讶不已,虽然知道华山论剑早已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成为专为取悦权贵而设立的赛事,一群人花拳绣腿慢招慢出,连比试地点都由山顶变为了山脚下——毕竟许多商贾不喜欢爬山。可竟没想到连皇宫里的人都来凑热闹。
但,但颜君遥这样心高气傲的人,为什么会想要争取这一个戏子般的名额?
——“不好了!”
又一个声音惊起。我一看,一个道袍弟子从院外跌跌撞撞闯进来。那弟子满面通红,惊惶无比,喘着气道:“师伯,大师兄,大师兄他又发病了!”
大师兄发病了?莫非是是颜欢?我心中不解,忙跟着这弟子和老道还有颜君遥一同赶到了某偏殿内。便见宣纸书卷铺了满屋,角落里塌上躺着个男子,他面容憔悴,目光迷离,嘴唇干枯发紫发乌,额上虚汗直冒。
就这么一看,已完全不能认出他是谁。可待我仔细端详,发现他真就是那总带着一身仙气的武当大师兄,玉尘子颜欢。
完了,颜欢居然真的有病?难怪急着娶霍师姐为妻。这是要……
不等我往后想,推门声自不远处响起。我回头一看,一中年男人带着几个小童步入屋来。此人目似寒冰眉似弯刀,一看就是个硬茬。而最令我在意的是,看见他来了,颜君遥竟颤栗一瞬。她颦蹙了双眉,低低垂下眼去。面上浮现出仓惶神色。
“莫师叔。”在场许多弟子向他行礼。
“父亲。”颜君遥也作揖,语气里有溢满出来的压抑。
父亲。我沉思。
原来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道士是颜君遥的父亲,我可算知道颜君遥的臭脾气是怎么回事了。不过……这位既然姓莫,看来是嫁进颜家的上门女婿。
“欢儿怎会突然犯病的。”男人径直走到床边来,居然看也没看颜君遥一眼。他分明没有在问颜君遥,颜君遥却因为他这一句话煞白了脸色。
一老道说道:“老夫已为欢儿把过脉,是……”他话未说完,却见那男人自被下摸着了颜欢的手拉出来。他竟是不听老道所言,要亲自把脉!
好横的脾气!
片刻后,男人直起身来,话里带了三分杀气:
“他今日没服药?”
一弟子牙关打颤,十分惊恐:“是,是弟子亲自熬,熬的!然,然后颜,颜二师姐为大师兄送来了……”
二师姐自然就是颜君遥。那男人瞪向颜君遥,目光发寒,“你做了什么?”
颜君遥额上豆大汗珠滴落,“父亲,我并没有对兄长做什么。”
可待她话音刚落,便听啪的一声骇人大响,拂尘已如鞭抽在了她的身上!正是那男人出招!
颜君遥倒退三步,眯起眼睛,眼眶已红了!
我吓得大叫!却见又是一鞭子打过去!
他恶狠狠道:“想出名想疯了!我怎会有你这般恶毒的女儿!”
颜君遥捂着肩!语气颤抖:“我,我什么都没做。”
“师弟!师弟!”那老道及时抓住男人的手,“眼下还是先为欢儿诊治,待他苏醒过后再……”
“闪开!”男人大吼!
却在这时,又有人进屋来。是一个长相白净的小道士。小道士拢袖颤声说:“师父——华山派人在山门外等候。似是为确认论剑人选而来。”
“……哼!”男人宽袖一甩,狠瞪一眼瑟缩在一旁的颜君遥,“不早些嫁人,净在此异想天开!真是祸害……”
忽而天地无声,所有人都不动了,静止了。有啜泣声传来,我扭头一看,小颜君遥坐在梅花树下,落了满身碎雪。她弯腰,捞起陷入雪中的一柄长剑——
不要,我在心中惊呼。
不要。
殷红溅落。点点洒在地上,与梅花混为一谈。我在巨大的惊恐中回到了方才那座破庙里。未能明白过来为什么。茫然抬头一看,那褪色的神像正死死盯着我。
“啊呀!”
“依依?”
我惊骇回神!眼前寝房的模样渐渐清晰。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是梦境!
幸好,幸好!
“依依?”小萧姑娘又叫我。
我往身旁一看,小萧姑娘正坐在我床边吃一颗大橘子。见我看她,才道:“你终于醒了。”
“我……”我正要起身,可胸口却猛地腾起一阵抽痛,咬牙忍了一会才缓过劲来。忙问她:“颜君遥呢?”
“君遥师姐?”小萧姑娘眨巴眼睛看我,“说来奇怪呢,她一早说有些不舒服,到邱师爷那儿去了。”她将一瓣橘子放到我手里,“你的霍师姐也说不舒服,一起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