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烟色》羽如云

94、决战初

　　这一场大战，并没有阴谋，算计，而是光明磊落的挑战。是生死决胜负的挑战，不死不休，一战之后，便是了结。

　　墨家和韶晨风联手下的挑战书，挑战我和华清侠。墨家灭门的事情，他们并没有查出来是谁牵的头，主的谋，他们已经没有这样的实力和精力了。这场挑战，只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反击。夜流光，莫休这类人，虽然身怀绝技，但只是官场上的势力，和武林里的势力，关系并不密切。墨家官场的势力一倒，国君降罪书一下，他们就不能再为墨家卖命，自然也不会卷入这场武林间的争斗。

　　我们这一次光明磊落地回双子。

　　我们袭击钱门的事，没有人在追查，也就不了了之。

　　我们刚进双子，夜流光就上门来访。

　　他胆子奇大。

　　虽然他一样是对手，我敬他手段光明，从事磊落。他忠的是事，不是人，只不过跟错了主人。

　　他上门，先谢我。他说，这一次他留了一条命，都亏我没有对他下杀手，恩是恩，仇是仇，该谢的，就要谢，该查的，还是要查。

　　这一次降罪，国君手下留情，所有还没有死的人，都免罪。他也知道这事不是墨家要造反，墨家死了这么多人，因为他们而受冤的人有仇的人，能出的气，自然都出掉了，到了现在，他能救的都得救，不再牵连他人。像夜流光这样的能人，连皮也没有少了一块。我和华清侠没有杀他，主持墨家灭门事宜的人也没有杀他，他留了一条命。

　　他是个明白人，里面的内情一览无余，无可奈何地欠了我一个情，不过有可能的话，他说他还是要查我的案子，如果我杀人抢人有证据，一样还是要处罚，不过他可以为我求情，或者求国君让他代罪以回报他欠我的命。

　　我有些啼笑皆非，世上还有他这一种类型的人。常人要放我，就放我，要害我，就害我。他又要害我，又要放我，真是为难了他自己。

　　我说好，流光大人，只要我不死，我一定等着你。

　　夜流光说，一言为定。临走之前，他又说，这次主持歼灭墨家事宜的人，也和我有牵连，不然为何这件事早不做，晚不做，偏偏等我被墨家追到走投无路才做？墨家再有不是，对他也有恩，这件事，他也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墨家一个清白。

　　我还没有接他这句嘴，华清侠却接了一句，他的话虽然说得好听，但是大致的意思就是，夜流光，你有时间还是歇着养孙弄儿去吧，不要做这么多无用的事情了。

　　他要给墨家翻案，先要把双子国君拖下台，他这么个精忠报国的人，怎么做得出颠覆自己国家的事情？自然还是歇着去吧。

　　我不知道华清侠除了下手不留情面，连说话也有这么阴损的时候。

　　夜流光听了华清侠的话，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又说，事在人为，不试一下，如何知道一定不行？

　　然后他就走了。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就笑，这个人，怪不得长得这么瘦，操的心太多了。这件事情过后，等我安定了下来，我差人每周给他送一道补药，关照他，查我的事情，可以慢慢来，不用着急，不要太伤身体，补好了脑子，补好了身体，才有精力。这些事，自然都只能是不了了之。有墨家给他撑腰的时候，他都不能拿我怎么样，逞论现在？

　　其实墨少城也很赏识他。他当日找墨少城的下落，是真的用心，我没有杀他，这也是一个原因。这一次墨家灭门，墨少城的父亲也不能免难。他却因为受了我一剑而留了条命，说来真是有些讽刺。

　　清辉冷月，霜雪满天。

　　这一天正是新年旧年交替的一天，有些人，可能会看不到新年的第一轮太阳。

　　我们约在祁连的荒漠，荒凉的大漠一望无际，四周没有一点人烟。狂风将贫瘠的土地席卷得飞沙走石，贴着地皮的几处草皮好像就要给风连根拔起。

　　我和华清侠到的时候，他们的人都已经站好了位置。

　　韶晨风带着他的原配妻子，还有剩下的三十六个影子杀手。他准备倾其所有。正确地说，他准备和他最亲近的人同进共退，他留下了习末霞和采梦。挑战书里，他言明这是最后一战，不管输赢，以后都不再纠缠。如果他输，他不要人来报仇，也希望我们放过镖局其他的人。如果他赢，他会盛装我们的尸体，这事对于我和华清侠来说，自然也就了结了。

　　他这么说，多少显示他并没有赢的把握。只是希望我们对他的镖局手下留情，对他另一半支脉，手下留情。

　　我们接受他的挑战，也就接受了他的条件。

　　墨家也是一样的条件，今日之后，不管战局如何，从此恩怨两清。

　　墨家来的，只是他们顶尖的高手。墨家在武林里的小辈，一个都没有来，来了，也不过是送死。

　　这次挑战，他们保存实力的唯一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我和他们两家之间的争斗，至今他们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再继续暗斗下去，他们就要被真正地灭门。唯一可行的方式，只有明斗。

　　这些高手，我从来无缘见过，都是江湖上令人景仰，或者丧胆的人物，已经处于退隐状态，平时是连上门挑战都难见到的人。

　　这时候他们都顶风冒雪，站在野地里等我们来，我真是感觉荣幸之至。

　　墨家只来了三个人，两个人站着生位和死位，另外一人，只是当中站着。

　　站在生位上的那人，身形修长，银发银眉，这人必是墨欺香，墨香楼的创始人，他生来就眉发皆银。墨香楼，不是卖文房四宝的地方，而是双子的杀手楼。在双子，墨欺香可以算是当代杀手的祖宗，他的绝杀所向披靡，他要杀的人，至今还没有杀不掉的。杀手的祖宗站在活位上，自然就把它站成了死位。

　　站在死位上的人，浑圆的身形，浑圆的脸，看上去慈眉善目，好像能把死位站活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只是把死位站到没有一丝活路。这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就是墨数宝。他原本是生意人出生，做做生意不做了，中途出家做寺僧，四处云游，突然有一天大开杀戒，一战成名，他虽然大器晚成，但是功夫深不可测，几乎杀不死。据说他已经练到自身小周天循环，就是把他埋在泥里，也不会闷死，他的身体闲常刀枪不入，就是真戳了一个洞，小周天一周循环下来，便能止血，三周天，就可以愈合，虽然不是神仙，也基本就是个打不死的人。和他对手，别说打不过他，就是打得过他，杀不掉他，最后也要死在他的手里。

　　这两个人中间，随便哪个人来，不出意外的话，就可以杀掉我。两个一起上，估计我连出绝招的机会都没有。

　　最最抢眼的人，站在正中。他耀眼夺目的长相，和华清侠不相伯仲，只是他们的颜色不同。这人披一头灿金的长发，雪花落在上面都被染上金光。他的金色眼眸，在夜色里闪闪发光，仿佛不是人间所有。他绝艳的身姿，在狂风里巍然不动，肆孽的风，连他的一片衣角都卷不起。我不认识他，也没有在双子的武林里，听说有这样一个人。他见到华清侠，却叫他，“师弟。”

　　原来他们是同门修仙的师兄弟，必是墨家叫来对付华清侠的。

　　华清侠回答他，“墨师兄。”

　　墨家原来也有人在修仙。

　　那人说，“我这一次来并不代表墨家。你不杀你身边这个人，犯了情孽，违背了师训。师傅着我下山，惩戒于你。这一战，你只管放手，师傅承诺，如若你能杀了我，你可以带她上山，代替我修行。”

　　华清侠长眉一挑，淡淡地说，“修绝情的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把她牵涉进来，今日我是赢是输，你不可为难她，否则我现在就带她走，再也不回终姥山，再也不修什么劳什子的仙。”说到后面，他的语气隐隐有些情绪，仿佛积怨已深。

　　那人一笑，说，“这件事情，我可做不了主，你若要保她周全，只有打赢我。”他对华清侠的态度，有些奇怪，好像怕他打不过自己。

　　华清侠并没有再接话，却也没有动手。

　　双方一时在风中静默下来。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华清侠，不知为何还不动手。

　　今日的形势，看来对我们不利。他的师兄，即便不能赢华清侠，也能将他牵制住。留下我对付墨欺香，墨数宝，已经是必死无疑，更何况还有韶晨风和他的影子杀手。

　　我握紧手中的白水，心里想，这次我是要把命赔给墨少城了，可能还要搭上华清侠。我又想，如果翡馨璧真如华清侠所说，心里还没有放下我，这次真的是要他后悔不迭了，我也是一语成谶，用自己的命来报复他对我的冷淡。

　　大风雪里，却又有人，远远地走来。他的脚步从容，暗红的衣据，却在风里翻飞，仿佛随时都会给风卷走。他却举步稳定，一点也不在乎这样的大风，大雪，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好像只是路过，并不知道这里有人要杀到天昏地暗。

　　他越走越近，他这样慢慢地走，几乎吸引了每个人的注意力，每个人都有心无心地在看他。

　　他迎着我，在人群后面站定，暗红的长衣上，不是风翔九天的喜庆图案，而一对金色的翅膀，长长的翅尖，一直延伸到衣袖的边缘，仿佛要带他凌风飞去。

　　众人都没有出声。只有华清侠的师兄开了口，说，“金阳凤翅，穿成这样来，你是不是要杀掉所有的人灭口？”

　　金阳凤翅，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我只是听我父母说起过，江湖上的人，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我母亲曾经告诫过我，如果看到来人穿着这样的衣饰，又把脸露出来，那么最好赶紧逃。因为他们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哪怕让人知道谁是他们的成员。

　　我却总是怀疑，衣服，做一件就可以，我怎么知道穿成这样的人，一定是那个组织的？如果真让我见到了，我就是不逃，那样才可以搞个清楚。

　　他露着脸，眉色虽浓，眉宇间的神色非常地淡，他说，“所有会泄密的人，自然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