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烟色》羽如云

117、决裂

　　第二日清晨，我在沉睡里醒来，睁开眼来，只看到屋外一窗新洗过的碧绿，春天已然正式降临，天气不再有一丝寒冷。

　　翡瑶儿在我身后，还未醒来。

　　昨日象是宿醉，我头隐隐地痛，欠起身来，勉强收敛涣散的眼光，突然看到靠窗的桌子上，多出一只翡翠色的瓶子，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我并不记得昨日我来的时候，桌上有这么精致的一只瓶子，但是也许是我忘记了，我并没有十分留意周围的摆设。只是这只瓶子，太细致，太张扬，以至于一下子吸引我的眼光。

　　不过我也就是看了一看，并没有太上心。虽然睡得沉，但是昨晚睡得晚，我还是觉得有些累。

　　我起身，走到窗边，想把窗子打开。眼角却突然瞥到纸上的字，字迹仿佛熟悉。

　　我停下去推窗的手，低头看到桌子上。

　　瓶子下面，有一页短签，雪白的纸面上，短短两行字，留着他的笔迹，

　　“恭喜你得偿所愿，从此与瑶儿幸福圆满。
　　只是我与你，愿今生来世，从此恩断义绝，永不相见，再无纠葛。

　　翡馨璧诀别。”

　　今生来世，从此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我这一刻，只觉得心疼欲裂，话说不出一句，眼泪也流不出一滴，只是痛得人都蜷曲起来。

　　我跌坐在椅子上，一时胸闷到透不出气来，仿佛就要死过去一样。

　　什么没有别人知道，永远都没有这样的事情。若要不让人知道，只有永远也不要去做那件事。

　　我伸手去拿那只瓶子，只是为了看清楚瓶上的两个字。“忘情”，这两个字，写的飘逸，写的无情，却深深地嵌在瓶子，无法抹去。真的可以一干二净地忘记吗？还是永远都会有伤痕？

　　瓶子，却是空的。

　　他已经找到了忘情药，却没有留给翡瑶儿，却自己喝了，从此要把我忘记。

　　他怕是伤透心，所以立意要生生世世都与我决裂。

　　我没有想过要辜负他，我想要和他一生一世，他却离开了我。以前我三心两意紧闭心门的时候，他一直纠缠着我不放，今日我把心向他敞开，全心全意容纳他的时候，他就丢下了我。这哪里是至深的爱恋，这只是最无情的折磨。

　　我笑，我现在去找他，也没有用了，他已经忘记了我。我没有伤心，我只是笑，我原本就不配任何人的痴情。不管我多努力，多用心，也是白费，每次我用情，必然会伤心。这是我的命，再强，再不愿意，我也逃不过我的命。

　　我咯咯地大笑，仿佛已经疯了。

　　我真是开心哪，都来惩罚我吧，我是那个该入地狱的人。

　　翡瑶儿被我笑醒，他在床上问我，“小倦，怎么了？什么事情笑得这么开心？”

　　我还是不停地笑，我说，“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我笑完了，把那张纸收起来，放在怀里，我说，“这真是好笑，有人送我一个空瓶子，说是可以忘情，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有情无情，只是骗人的。”我站起来，把那只瓶子放在书房的架子上，最显眼的地方。我对翡瑶儿说，“起床了，懒虫，还有大堆事情要做。”

　　翡瑶儿有些狐疑地看着我，说，“小倦，为什么我看你总有些不对？是谁给你送的那只瓶子？”

　　我说，“你就不要多问了，我家里有只稚雏，上次没有带来，山庄上有些闷，我想回去把它带过来。”

　　他坐起来，看着我，问，“是不是你想家了？是不是翡少叫你回去？”他的心，异常地敏感。

　　我说，“翡少？也许吧。”我神思有些恍惚，会不会他只是说了些气话，其实只是回家去了？他看我一向眼明，应该知道我的心，并没有辜负他。不过这一次，也许不一样了。我说，“瑶儿，我去去就会回来，如果翡少回庄上，或者小画回庄上，你要立即通知我。”也许翡馨璧心里放不下，会去而复返。如果是这样，我不能让他找不到我。

　　我走，临走时对翡瑶儿说，“你昨晚上答应我的话，一定要做到，否则你就是害死我，我不会饶过你的。”

　　他苦笑，说，“我一定努力就是了。”他说得并不确定。

　　我看他一眼，对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不会不告而别，你等我。”

　　新城洲的新居里，并没有翡馨璧。

　　我雇船出海，到了他的岛上的家里，一路上，还在想，我要如何和他的家长打交道？如果他不在海岛上，我要怎么和他们解释我只身前来找他的原因。如果他在海岛上，却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又该怎么办？离开他，不打扰他，让他安静地过他的日子？还是死皮赖脸跟着他，希望能再次得到他的心？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我只是把他留给我的纸再三地拿出来看，希望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些眉目来。

　　但是那些话语，只是冷冰冰的，并不能给我任何启迪。

　　我的一切，都是多虑。海岛上空空荡荡，除了房子还在，一个人都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人住过，连那条来接我的船也不见了踪影。那一场探亲的闹剧，好像只是梦里的一场梦，并没有真实的发生过。

　　我怕翡瑶儿担心，回到新洲城，就让人带着稚雏上翡涧庄，带话给翡瑶儿，说我有事耽搁了，要晚一些回去，让他安心。

　　我又回伤情崖，但是茫茫的山崖，烟雾迷漫，叫我哪里去找那条下崖的路？我的呼唤，他听不到，我又下不去，即便他在，我也找不到他。我到了伤情崖，连墨少城也来不及去看一眼，一无所获地回到翡涧庄。

　　山庄上一切依旧，翡瑶儿答应我的话，总算说话算话，他的病虽然有时候还会反复，但是已经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不过他的身子，却虚弱了很多，春天里，经常会生些小病。

　　夏语初同我说过，如果翡馨璧有心要失踪，他不会让人找到。当日在青城，不过就那么一个城市，我就已经找不到他了，现在天下茫茫，又要叫我到哪里去找他？

　　但是我不甘心。

　　如果是因为我变了心，他绝情而去，我自然只能放手。但是今日，我一定要找他说个清楚，哪怕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但是这一次，他是彻底失了踪了，即便我不甘心，又要叫我到哪里去找他？

　　我没有再去找他。我来翡涧庄的初意，还没有达成，现在离开，只是前功尽弃，更可能会搭上翡瑶儿的命。我已经不负责地出走过一次了，这一次再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我按耐下焦急的心，不动声色地陪着翡瑶儿，只字不提翡馨璧，等着画品意回来。我的师弟，现在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他不能顺利回来，我所有的计划，都会落空。

　　春去秋来，画品意，我的小师弟，终于没有辜负我的期望，顺利地回来了。

　　这半年里，翡瑶儿的身体，在我的陪伴，和明大夫，小真他们的精心照顾下，也恢复了正常。所有的心血，都没有白费，即便我为此失去了翡馨璧，也算我今生里第一次做成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画品意，却是让我大吃一惊。

　　他回来的那日，我正坐着窗前，看着屋外金黄的秋色发呆。翡瑶儿不在的时候，我就收起我的平静，呆呆着想念翡馨璧，想他的笑，想他的恼，想他的可爱，想他的可恶，想他的眉眼，想他的怀抱。

　　画品意从窗外走过，回过眼来看我，仿佛一道金色的阳光耀到了我的眼，秋色一时都失了辉。我几疑是看到了华清侠。

　　但是他不是华清侠，他身上散发的，不是诱人的惑魅，而是迫人的魔气。他披散的头发，根根漆黑，没有晶莹的光泽，只是乌沉沉散着冷光。他的眼仁，里一圈，外一圈，镶着金色的边，眼瞳漆黑，眼珠斑斓。看到了，只叫我觉得惊心动魄。这，还是我的小师弟吗？他分明已然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