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烟色》羽如云

115、纠缠

　　我以为他又改主意了，才要说他，他却先说话了，他说，“你先吃。你吃完了，我再吃。”

　　我看到他吃饭，一时都忘了自己还饿着肚子这件事了。这时候他说起，我才想起来。我一肚子的怨气早就消了，这时候只是嗔怪地说，“亏你还记得我还饿着，我都好几天没心思好好吃东西了，你气死了我，饿死了我，你心里就高兴了，就不用看到我就来气了。”

　　他笑得有些腼腆，说，“我真的没有想要气你，饿你，我只是生自己的闷气。”

　　我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生闷气只管生，为什么要寻死觅活的？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一刀先杀了你，免得天天看着你难过。”

　　他笑，这次有些讨饶，他说，“我下次再不这样了。我自己也管不住自己，每次看到你和翡少那么恩爱，我心里就难过。我也劝自己，想开些，不要来纠缠你，可是我就是忍不住。你们也不顾我的心情，当着人面拉拉扯扯地，好像天底下，只有你们两个。”他说说，又有些黯然，语气也消沉下来，他说，“你这次为什么要来管我，其实让我死了，大家都清净。”

　　我空出一只手，曲起食指，在他额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你再敢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敲敲敲，把你敲醒。你死了，我怎么个清净法？你以为我真是那么绝情决意，喜欢看人寻死吗？亏我把你养这么大，一点情都不领。”

　　他被我敲狠了，疼的直捂额头，听我说话，又笑，“我可不是你养这么大的，我这是催生的。”他这时候显然心情很好，已经有心思和我说笑。他说完了，又说，“我现在又后悔长这么大，如果我不长大，起码还可以赖着你，即便挂在你身上，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现在却碰也不能来碰你。”

　　我说，“那容易，等小画带了你的解药回来，你吃了，不就可以了？”小鬼心里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我也不说穿他，现在让他心情好，身体恢复，是头件大事，其他都可以以后再说。

　　他说，“那药，又不能让我缩回去，吃了也没用。”说完又说，“小画这次能平安回来吗？”语气担心。

　　我也担心，但是我很不在意地说，“会，一定会。你如果担心他，以后再也不要吃这种怪药，闯这种祸了。”

　　他并没有回答我这句话，只是看着我手里的碗，顾左右而言他，说，“我饿了。”

　　就是他小时候，也没有多少机会在我手里喂他吃饭，今日倒是享了福，都要我一口一口送到他嘴里。第一口还吃得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是吃上了瘾，眼巴巴地看着我，等我喂他，眼里的神情，即依赖，又满足。吃吃又吃撑了，胃空了好几天，突然又撑了，疼得他直冒冷汗，深更半夜把明大夫又叫醒。这次总算他有办法治。折腾到了天亮，才总算安顿下来。

　　我心放下来，回房倒在床上就睡，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翡馨璧一不在，翡瑶儿就收起他那付大人的样子，像个小孩子一样，成天粘人的很，大事小情不断。先是起不了床，吃饭总要我陪着他，自己吃饭总是一会儿吃呛了，一会儿胃又不舒服，总是要我喂了，才能顺利下口。明大夫说，他的胃肠，这次伤得厉害，要小心饮食，才能慢慢恢复，不能着急。我只能不急，耐心陪他，好在他也不讨人嫌，陪陪他，就陪陪他了。

　　好不容易精力恢复了，可以起床走动了，他又恢复了小时候的脾气，不过这次不是要和画品意在一起，而是要和我在一起，我在他身边，他就办事利索，脾气也温和，对谁都和颜悦色地。我一离开他，他就脾气烦躁，没心思做事情，看着哪个都心烦。小真变成专职跑腿，每日的事情，就是跑来，叫我，说，“夫人，你去看看瑶儿少爷，他又在发脾气了。”她现在已经放弃叫他翡庄主了。翡瑶儿现在，除了长相，哪有半点当年翡庄主的样子？整个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对他又好气，又好笑，见了他，问他，“瑶儿，你怎么现在活回去了？这么闹，还不及你小时候的脾气。”

　　他就笑，一点脾气也没有，我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从来不和我争执，但是脾气一点都不改。有一次，我说完他，他问我，“小倦，翡少不是跟你吵架，是有事请下山了，是不是？”

　　我不知他的想法，怕刺激到他，以前的工夫都白费了，只能回避这个话题，我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也知道，你和翡少那么恩爱，不可能为了我吵架，我只是愿意这么想，自己骗骗自己，心里安慰些。不管翡少出去做什么了，要离开多长时间，他总会回来的。他一回来，你就没心思陪我了，所以现在有时间，我就想多和你呆在一起。你不要怨我。以后他回来了，我就不会来烦你了。”

　　我被他说的心里恻然，我说，“瑶儿，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该陪你的时候，会来陪你，不该陪你的时候，我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总不能老跟着你。不管你外表如何，你总是要长大成人的，只是早些晚些的区别，不管以后你会喜欢谁，你总要自己独立，不能这么依赖。”

　　他低下头，说，“你放心吧，除了你，我不会那么粘人的。我也想通了，我和你，这辈子是不会有可能的了，再怎么样，长大不长大，我也配不上你了，不应该痴心妄想。等翡少回来，你就跟着他走吧。看不到你，时间长了，我应该会忘了你。不过这些时间，你如果不嫌我烦，就陪在我身边吧？翡少每时每刻都会回来，他一回来，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会怪我现在老来烦你吧？反正也不会有多长，你就当迁就我，我只是想多看看你。”

　　我被他说的心酸，哪里还会怪他。成天就陪着他，他说话算话，从来不说任何晦涩的话，更没有任何有意图的动作，只是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我，看到我在，就神情满足。我有事离开，他也不再闹脾气，只是安静地等我回去。渐渐地，我也成了习惯，一不见他，我自己也心神不安，总要看到他安安静静坐着，我才定下心来。

　　时间长了，我又觉得不妥，我对他这样牵心挂肚的，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总是不太合适，我就忍着，两天都没有去见他。我一个人在房里干坐着，心里总觉得不妥。如果翡馨璧在我身边，不管他和不和我说话，我就觉得安心，也不会有心思想其它，他不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就特别寂寞，心里胡思乱想，定不下来。

　　我正一个人在房里烦躁的时候，小真又慌慌张张地跑来，她说，“夫人，这次不好了，瑶儿少爷他，又开始吐了，而且这一次怎么都停不下来，都吐出血来了。他不让我跟你说，但是明大夫也没有办法，我怕他出事，只能瞒着他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不是吃了东西就吐的毛病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又犯了？

　　翡瑶儿昨日开始就躺在书房里，没有回房。我没有去看他，他第一日晚上就又开始吃了就吐了，但是他不想让我知道，所以即不让人跟我说，也不回房惊动我。吐了一天，也没吃东西，吐完了胃里的清水，开始吐血。谁都没有办法，只能让小真偷偷地来找我。

　　他这毛病，说来也真是怪了，我一回去，他就不吐了。人也安静下来，只是折腾得没有一点力气，连对我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放下心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微微地喘着。

　　明大夫把我叫出房，对我说，“夫人，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不说。瑶儿少爷身体上什么病也没有，只是心病，这个心病，只有夫人你能医，我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不过如果让他这样反复，时间长了，就不是心病，就要变成真病了。这种心理上引起的病症，没有医药可医，如果变成习惯，以后就没有办法医治，只能将就着。他这个病，又不是一般的病，如果养成了真病，就只能等死。我看夫人，如果你还关心着瑶儿少爷的话，这阵子，就依着他些吧。等他完全好透了，再不管他，也不迟啊。”

　　我心中恻然，问明大夫，“你看，瑶儿要多长时间才能真正恢复？”

　　他有些为难，说，“这也不太好说，如果他心里高兴，愿意好的话，养个三四周，就会完全恢复，如果他心里不高兴，不愿意好的话，养上个一年半载也不一定能痊愈。这只能看夫人你怎么对待他了。”

　　看来我只能等翡馨璧带着忘情药回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只希望翡馨璧能早早回来。

　　我回房，坐在翡瑶儿的床头，对他说，“瑶儿，你快快好起来吧，你这样，快要把我折磨死了。”

　　他歇了一阵，这时才回过气来，他依然闭着眼睛，轻声细语地说，“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我已经叫人不要告诉你了。小倦，你听我话，还是下山走吧。翡少回来，我会和他解释。小画回来，我会和他解释。他带回来的解药，我一定会吃。”他说话，有气没力，一点精神也没有。如果我丢下他不管，他这样子，能坚持到翡馨璧回来？能坚持到画品意回来？我才不相信。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一脸都是冷汗，这时候摸上去冰凉冰凉的，嘴角的血丝擦干净了，但是嘴唇上还留着一丝，异样地鲜红触目。我叹口气，说，“我要真能丢下你，我早就丢下你了，何必等到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