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烟色》羽如云

104、再生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潜意识里知道若被他追上了，要出麻烦。

　　我自己的日子过得好好，为什么要来翡涧庄？为什么要对过去的事，过去的人，这么关心？

　　他已经开始选亲了，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新洲城，回到自己的家里。

　　翡馨璧不在，他必是出去找我了。我这么不辞而别，他不知要多担心。我总是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今日更是去找了个更大的麻烦来。我这时候，只是希望翡涧庄的人，没有看到我，即便看到了，也不知道我在这里。

　　我刚回家坐定，翡馨璧就回来了，一回来就问我，“你都干什么去了？这么多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我不跟着你，你就走个没影，连自己的稚雏也不要了。”

　　翡庄主招亲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时候，怕是自己骗自己，不想知道我去了哪里，见我回来，又不能不问。

　　我看着他，有些惶惑，说，“我们快点成亲吧，我也不要什么婚典，叫人来见个证就可以了，要不然证人也不要了，我们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他看着我，脸色却有些冷，他说，“小倦，我从来不强求人，愿意跟我就跟我，不愿意就拉倒。对你，我是例外，明知你心里有别人，对我不是很上心，我还是花了很多心思，希望能得到你的一心一意。如果到了现在，你还是不确定，我真是没什么好说的。婚礼只不过是个仪式，办不办，只是给别人一个交待，不是给自己的交代。就算今日嫁给了我，你若心不诚，明日你也会走。人来逃不过，即便你今日不去招惹这个麻烦，他日后也会来找你，你迟早还是要面对。迟不如早，现在来，好过你嫁给了我，甚至有了孩子，麻烦才来。到时候，只怕更不能收场。”他确实已经知道事情的始末，怕是已经猜出来我去了哪里，更有可能，他自己都去过翡涧庄了。

　　他走到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小倦，我今日说这话，失望是有，但并不是说我会放弃，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放手的。这一次，让我们共同来面对。这一个，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心结，如果我们能共同努力，克服它，那么我们以后才有机会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否则都是空谈。”

　　他说完了，低了一低头，避开了我的眼睛，又说，“我可以对你三心两意，却不能接受你对我三心两意，你也不是个可以接受一心二用的人，所以我才选择用我的全心，来换你的全心。如若要我和别人分享你，我情愿走。不要怪我。有些事情，我实在做不到。”

　　我挣出了他的手，用两只手抱住他，我说，“不会的，我不会离弃你的。”这句话，是对他的承诺，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他为了我的周全，付出这么多，舍弃这么多，包容这么多，为了我，放弃了不知多少他做人的原则，如果我还要背弃他，真是天理不容，就算天不罚我，我自己也会看不起自己。

　　他只是抱着我，轻轻地叹气，说，“希望如此。小倦，这一辈子到现在，我最没有把握的，就是你。希望这次天怜悯我，让我们渡过这一关。”

　　要来的逃不过。

　　第二日起来，翡馨璧并没有出门，只是在家里陪着我。我也没有出门。每次出门，都惹点事出来，不如闲在家里。

　　我的心里，却总是不安，总是想着翡涧庄上见到的人。和翡馨璧说话，也心不在焉，只是靠在他的怀里，好像缩在他的怀里，就可以逃避外面的一切风雨是非。

　　下人却来通报，说有人来访我，也不肯告知姓名，只是说，如不出去相见，就不走了。

　　我不知是不是他，又想见，又不想见。也不给个准话，也不出去。翡馨璧也不说话，只是陪着我沉默，一手抱着我，一手只是捻着我的头发，过了半晌，他说，“你这头发，怎么跟他的一样，都紫盈盈的，恨不得都剪了。”他是说华清侠，我的头发，被华清侠疏理过，发梢上都变得透明，还染着一层紫光，也不怪翡涧庄看门的人看了两眼才确认是我。翡馨璧也不是第一天看到，以前都没说什么，这时候才说这话，怕是因为恨我心里有太多的人。

　　这时候天都快要黑了，那人在外面，从清晨等到了现在，饭都没有吃，真是和以前一抹一样，对自己不管不顾的。

　　我终于起身，走出去。

　　他站在厅里，背对着我，听到我的声息，就回过身来，一点也没有等了这么多时间的不耐烦，而是笑脸含春，说，“我该叫你姐姐，还是我的小倦？”

　　他分明就是翡罄黎，眉眼身材，无一不和我印象中的一样，说话的神态却不象他。他说姐姐，莫非他是瑶儿？但是他怎么一年半里就长得这么大了，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象十岁不到的孩童，和当年我初见的翡罄黎完全就是同一人。

　　我怔忡地看着他，完全忘了要回答他的问话。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你当年丢下我走，和门口的福伯说你去去就回，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小倦，姐姐，你是生瑶儿的气，还是翡庄主的气？你走后，我却不知为何，天天都梦到你，梦到一些事情。你这一走，我也不知你去了哪里。画哥哥不让我来找你，我只好出此下策，广发招亲贴，从天赫，一直发到双子去了。我心里想着，你那时候对我那么好，知道我要成亲了，一定会回来看看我。谁知道你人来了，却看到我就跑。我就只能追着你来了，还好让我找到了你。姐姐，你跟我回翡涧庄去吧。我现在长大了，可以娶你了，不用再担心和你年岁差太多。”

　　“瑶儿。”我象是发梦一样，叫他。他人虽长大，口气却还有些稚嫩，叫着画哥哥，口气里尚有些依赖，并不像当年的翡罄黎，独立持重，是庄上所有人的依靠。

　　他是翡罄黎，他又不是翡罄黎。人若转世，是否就和前世再无瓜葛？当初的我，却偏偏要把他拖回到前世来。

　　他叫我，“小倦。”脸上带着笑，同样一双流光潋滟的眼睛，眼神里却没有似水柔情，却只是深沉看不透。他的神态，我并不熟悉。

　　翡馨璧这时候却在我身后说话，“瑶顺儿，你搞什么鬼，变成这付模样来骗人？”原来他有名字。

　　他扬了扬眉，并没有接翡馨璧的话，只是看着我。

　　到了现在，我也不必瞒着。我说，“他是翡罄黎的转世。”

　　翡瑶儿脸上笑容收敛，掠过一丝惊讶，他并不知道这件事，一时沉默。

　　翡馨璧问我，“你听谁说的？”

　　我说，“转世这件事，是如羽公子告诉我的，所以我才把他带到了山庄上。他变得和上一世一样，那是从我丢失了翡的尸身开始的，并没有人动任何手脚，至于他为什么突然长这么大了，我实在是不知道。”

　　翡馨璧一时沉默，我并不知道他信不信我的话。若不是翡瑶儿的长相开始变化，我当初也不是很相信他是翡罄黎的转世这一说。

　　翡瑶儿这时候又笑意盈盈，说，“如果是这样，你更应该跟我回家，好续我们俩未尽的缘分。”他的口气，听上去却并不是十分相信转世这件事。

　　翡馨璧站在我身边接口，“即便如此，小倦也不会这么就跟着你走的，时过境迁，很多事都已经改变，更何况，再怎么样，你也不是以前的罄黎了，小倦走不走，由不得你来做主。”他的口气，倒象是相信了我的话。

　　翡瑶儿也不纠缠，他说，“没关系，我可以等，我会在新洲城住下。小倦，你那时候对我千依百顺，今日不会忍心丢下我不管，任我去娶了别人回家吧？这些日子你在外面受的苦，我一定会好好补偿给你。当年我为你死，今日我为你活，你不是真那么忍心，看我再为你死一次吧？”

　　他说的话，仿佛是把尖刀，把我心上尚未愈合的伤口，重新又血淋淋地剜开。我突然感觉心疼，如不是翡馨璧站在我身边，我这一刻就会跟着他走。

　　他看着我神请的变化，弯起嘴角微微地笑，他说，“小倦，你还在为我伤心，你还没有忘记我。现在你还有机会，不要再错过了。”他的语气，带着诱惑。他抬起眼睛，看着翡馨璧，对我说，“小倦，我等你来。”

　　说完，他就回身走出去。

　　翡庄主到了新洲城的消息，隔天就传了个遍。

　　人们都好像不知道这个翡庄主和当年的翡庄主，已经不一样了。人们只是在传，他又复生了，他的名气，因为如此，响遍了整个天赫，就是以前不知道他的人，现在都知道了。

　　他既然找到了我，就把招亲的帖子都收回去了。给人的交代，自然是他已经找到要找的人了。

　　我只是跟翡馨璧解释，“转世这件事，并不是我造出来的。当年我一心想救他回来，去求见了如羽公子两次，有一次甚至闯到了天赫的皇宫里去，他亲口向我确认，瑶儿就是翡的转世，但是他又同我说，转世之人，和前世并没有瓜葛，瑶儿和我，只是过去。我要了瑶儿来，只是为了翡的魂魄，后来我去了蓝越，是希望找到一种方法，能过让翡复生。不过我没有成功，我当时只觉得绝望，就带翡的尸身，到伤情崖投崖，打算了结这一生，没想到我却被如羽公子救了。我当初在伤情崖下面，总是抬头看那冰层，只是在找翡的尸体。我投崖未成，回了翡涧庄，但是我和瑶儿，也一直相处不好，他对我，总带着一种莫名的恨，因为我，他今世的父母双亡。他却长得越来越像以前的翡。我无法再和他相处下去，就离开了翡涧庄，回到了双子，遇见了你。我以为，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和瑶儿有任何瓜葛，没想到，却听到翡庄主招亲的消息。我一时没忍住，就去庄上看了看。我原本也没打算留着，只想看一眼就回来的，没想到，这一看，就被他看到了。我真是不应该过去。”

　　翡馨璧一直沉默，听我把话说完，才接口，他说，“我相信你的话。我听长辈提过，历代翡涧庄的庄主，都会转世。只是转世之后，便和翡涧庄再无瓜葛，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都投胎到了哪里，以后的命运如何。新的庄主，只不过是前一代庄主的后人。所以这转世一说，从来没有被认证过，一直只是一个说法。这一次，怕是因为罄黎横死，没有后代，所以才由你的手，把他的转世带了回去。瑶儿合该是翡涧庄的庄主。只不过，他对你的态度，究竟会怎样？他回来，怕是向你讨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