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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荒城之月 月儿依然旧 ...

  •   夜空下的雪地表面只有浅淡的月光,漆黑的枯树在满目的灰白色中投下畸形的影子。

      稻玉狯岳窝在一个很浅的树洞里,甚至还有一半的身体埋在雪中。
      只有八岁的小孩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口鼻,竖起耳朵听林间的动静。

      偷偷藏钱、做小活计、玩笑似的小赌博……用各种方法攒得半满的钱箱被其他孩子发现,箱子被摔在地上、自己也被赶出寺庙后,他原本还在去镇子的路上犹豫,要不要等外出的悲鸣屿行冥回来,向他认错解释。
      一直以来,为了活下来,自己闭上眼睛不去分辨做的事到底是对还是错。但如果能继续和那个傻乎乎的好心肠和尚待在一起、不需要做坏事就能好好活到长大,低下头为确实做过的坏事跟老师认错,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是悲鸣屿老师的话,一定可以原谅我吧?我被其他人给赶出来了,他应该也会来找我的吧?

      只是,还没摸黑在寺庙附近徘徊多久,他居然就碰上了一直只存在于口述传说中的食人鬼。

      狯岳从前也暗自嗤笑过其他胆子小的孩子听鬼故事时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但现在,惨白的圆月下,面目狰狞的鬼似乎比他认知中最高大的悲鸣屿强壮好几倍,目色赤红口吐尖牙,恶意地绕着弯将他驱赶了一路后,现在正戏谑地在林中戏耍着他绕圈。

      “这里真是一个穷地方啊,你觉得呢,小鬼。”不知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的鬼说,“我明明刚吃上一顿饭没多久,可荒年饿肚子的人真是难吃。虽然你们这些小孩身上同样没什么肉,但还是能在大雪天吃掉给肚子取点暖的。”

      狯岳恐慌得几乎无法思考,听不进去对方在嘀咕什么,满脑子都是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偷钱的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要被吃掉了吗?
      那家伙口中的佛祖大人,不是会原谅大部分罪过吗?以其他动物为食的狮子老虎都能因为饿肚子获得神佛的怜悯,难道同样为生存而做的偷盗就是不可饶恕的、要被连骨头也一起被嚼碎才行的罪过吗!
      是因为运气吗?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吗!

      鬼的脚步声在一步一步逼近。
      玩心重的贪婪鬼说:“很淡,但我能闻到你衣服上香火的味道。你呆的那间寺庙里,除你以外还有其他人吧?”

      告诉我进去的路吧——明明能凭血肉的气味自己找到路的鬼说。
      把门口那个难闻的紫藤花香炉熄灭吧——明明能绕过香炉从其他门窗进入的鬼说。
      这么做的话,我就放过你——毫无良知的、贪婪地想吃掉山上每一个人的鬼这么“保证”到。

      应该相信吗?
      怎么想都不行吧。不管怎么想,这也还是条死路吧?

      可是狯岳已经没有思考和选择的能力了。

      苛刻的生死抉择即将摧毁他刚要成形的善恶观,对生存的渴望在鬼爪伸到眼前时达到了顶峰。
      摆在他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早就发现他藏身地的鬼绕到他身后说:“反正你也是个不守规矩地在晚上偷跑出来的坏孩子吧?那不是正好,以后只要考虑自己怎么活下去就好了。”

      是吗?是这样的吗?
      ……那个破庙里真的还有值得他为此犹豫的人在吗?

      故意在夜晚把他赶出来直面鬼的其他孩子不能算数,自己被鬼戏耍了大半天也没有出来寻找他的悲鸣屿也……已经抛弃他了。
      这么一来,反正自己也要因为他们的抛弃死去了,何必还要顾及他们——

      原本被收留后渐渐成形的箱子,在某个边角即将有裂痕出现。

      在鬼的利爪伸向他的脖颈、狯岳失去理智开口的前一秒,有什么动静极大的东西从林地另一头如重型列车般撞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嗯??!”
      两个情绪相反的喊声交杂在一起,一个是悲鸣屿行冥的大喊,一个是被重拳击飞的鬼扭曲的喊叫声。

      狯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平时一直和和气气的悲鸣屿快跑几步再次撵上去,嘴里喊出一个他没听过的词,紧接着接连几拳彻底把鬼凿进了雪地里。
      他目瞪口呆地往树洞里再次缩了缩,彻底停摆的脑子控制不住地开始思考……难道对方是气势汹汹地来找自己亲自问责偷钱的事么。

      “狯岳?狯岳!”但他听到悲鸣屿向四面喊到,“你在哪里?你在吗?狯岳!”

      为什么?
      明明已经抛弃我了吧!为什么又要在自己去当更加轻松的坏孩子前跑过来呢?

      狯岳想着,可同时在脑内出现的,还有零碎的、悲鸣屿曾经微笑着用大手抚摸自己头顶的记忆。

      理智还在犹豫时,他的身体却已经跌跌撞撞地爬出去,抓住了对方破旧僧衣的下摆。
      老师……他小声叫到,在悲鸣屿真的朝自己伸手时仍然瑟缩了一下,接着便僵着身体、像往常一样被抱进了怀里。

      “找到你了。”悲鸣屿流着泪说,“虽然我仍然无法理解……但你们都还活着,太好了。”

      狯岳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眶居然有些酸痛。
      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去在意他人的生死和评价,就算再次喝食泥水也要活下去,但是……

      “对不起。”
      狯岳听见自己小声地对悲鸣屿说,甚至希望对方其实没听见:“我不该偷偷藏钱,老师,我错了。”

      “不要赶我走。”他说。
      快点拒绝我吧。反正自己就算回去,也无法继续和寺庙里那群家伙假装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也许还能更加安全,一个人回到泥水里活下去的话——

      悲鸣屿的手臂一僵。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他说。
      原来,你并不是不遵守约定、自己在夜晚跑出门偷玩啊。

      心里似乎有某种卡死的结被解开,悲鸣屿行冥呼出一口气。
      他轻声说:“我等会儿就带你回家。但是,能拜托你过会儿再和‘我’解释一遍在晚上出门的原因吗?”

      狯岳很不理解地点头答应下来。

      单手把孩子抱起来,悲鸣屿行冥的另一只手握住降灵时一起带下来的日轮刀。
      索敌用的二技能在刚才着急找人时使用完毕,现在还在冷却期,这次他打开了同样能用于辅助感知的三技能。

      对敌时绝不会心慈手软的盲僧朝鬼逃走的方向跑去。

      -------------------------------------

      富冈义勇甩掉刀上残留的血,若有所思地发现这次斩杀鬼物后居然没有马上弹出“战斗结束”的提示语。
      这次碰上的鬼并不强力,就算用这把耐久度极低的日轮刀他也能轻松一刀解决,这让因为上次的上弦贰遭遇战对幕间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富冈微妙地有些不习惯。

      通讯里的祢豆子帮着猜测:『可能是悲鸣屿先生那里的战斗还没结束?他还没结束降灵回来哦。』
      “也只能这么想了。”富冈赞同到,迅速决定马上跑回木屋,说不定还能抓紧时间跟姐姐告个别。

      可惜他对这个灵基的技能不够熟悉,如果能使用水柱状态下的二技能还能跑得更快些。

      一路抄近道从村外的树林快速窜回富冈宅,富冈义勇刚单手翻进窗户,居然正好就跟半夜惊醒发现弟弟不在、急匆匆要出门找人的富冈茑子打了个照面。
      茑子愕然地看着身上还沾着树叶、怀里抱着把打刀的弟弟。
      富冈义勇手忙脚乱得直接忘了还能把日轮刀灵子化,欲盖弥彰地直接把刀藏到背后。

      ……自己身上难道有什么“翻窗干坏事必定被发现”的debuff吗?

      一时不知该先问什么的茑子先把弟弟揪过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他身上有没有伤口。
      “你怎么偷偷半夜一个人跑出去!干什么去了!”她想骂,但又舍不得,最后只是加重了语气强调,“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义勇!再这样我就要打你屁股了!那把刀又是哪里来的?”
      同样当姐姐有一群弟妹要管教的祢豆子正在通讯里给她加油应援。

      富冈义勇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姐姐,但是我没有刀。你看错了。”
      富冈茑子这下开始皱眉了:“你什么时候变成会说谎的坏孩子了。把手伸出来。”

      他坦然地伸出把日轮刀灵子化后空无一物的双手。
      平时经常做绣工补贴家用、对自己的视力很有自信的茑子:???

      怎么回事?她开始怀疑难不成自己其实并没有半夜醒来,这里仍然只是一场梦境。
      但她还没自我怀疑太久,就听到眼前的弟弟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启了新话题:“茑子姐姐,你会觉得幸福吗?将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话题怎么会跳到这里来?茑子有些困惑。
      血缘的力量妙不可言,如果她现在照照镜子,就能从自己脸上看到和弟弟平时如出一辙的、甚至能称为呆滞的空白表情。

      但她早就习惯了自家弟弟经常过于跳跃的表达,因此困惑并没有持续多久,便调整好心情认真地回答到:“嗯,我现在每天都很高兴哦,也希望我们姐弟俩都能一直幸福下去。”
      “至于将来要过怎样的生活……嗯,因为我们两个是重要的家人,我们的快乐属于彼此。所以只要未来的义勇你能过得开心,那么那时的我肯定也已经非常满足了。”

      富冈义勇睁着那双清澈的蓝眼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嗯,好。我记住了,姐姐。”

      她本想在这个突然插播的话题告一段落后再次对半夜独自出门一事进行问责,可刚开始蓄力,弟弟就又揪着她的衣服下摆一脸期待地说:“我成功赶回来了,可以听姐姐唱摇篮曲吗?”

      看着他的表情,茑子破罐破摔地决定:好吧,严肃的事明天再说。
      “好吧,”她说,“义勇想听什么呢?”
      “姐姐唱什么都可以。”

      世上最难办的事便是一句语焉不详的“你看着办就好”,茑子在脑子里翻出从平时唱给他的曲库,想了想,开口哼唱起来。

      『荒城十五明月夜,四野何凄凉』
      『月儿依然旧时月,冷冷予清光』
      ……
      『浩渺太空临千古,千古此月光』
      『人世枯荣与兴亡,瞬息化沧桑』
      ……

      歌谣中的月和屋外苍白的月同时高照,在同一轮银月下,另一边的悲鸣屿把所有孩子挡在身后,斩下了鬼的头颅。

      战斗结束的字样终于出现,富冈义勇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

      ……

      幕间结束,首先涌上来的是熟悉的疲惫感。
      听着通讯里村田开始向结束降灵的悲鸣屿询问细节的声音,富冈义勇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客房里醒来。

      他转头朝半开的窗外看去,外面是和幕间里那片月白相反的、浅淡的日光。
      但到了晚上,头上那轮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月也还会照旧出现吧。

      他顶着疲惫感,怀念地独自坐着,直到有翅膀拍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抵达藤屋后就前往鎹鸦中心交流情报和任务信息的宽三郎停到他伸出来的手臂上,抬起脚示意信筒里装着新到的信。

      猜着这会不会又是灶门一家定时打卡的问候信,富冈打开纸卷。
      信的开头——“我亲爱的弟弟义勇”。

      他的眼睛稍稍睁大,屏住呼吸。

      信中的文字毋庸置疑是富冈茑子的口吻,非常有富冈家风格地直接跳过了寒暄和闲聊天气往事的头语,直截了当开始问他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除了进幕间、确实一直没睡的富冈忍不住目光漂移了一下。

      『我问过锖兔,他可是跟我告状了。』从字里行间钻出来的茑子责怪地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在吃饭睡觉的事上任性呢!』
      『在你乖乖一天三顿准点吃饭前,我都不会再用“可靠的弟弟”这样的描述了。』

      好像真的是姐姐的来信。
      以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自己就跟宽三郎确认过:作为水柱的富冈义勇幼年丧姊,才会拿起刀加入鬼杀队的啊?

      富冈不敢置信地先跳到信的末尾确认日期——发信日是两天前,又看了看自己确实已经回到现世、大了不少的属于大人的手,才回到中间继续往下读。

      『我听藤屋的其他人说,你前段时间曾经和炎柱阁下一起在关东巡逻?但你之前和我说的辖区本来不是在中部地方吗?
      『跨这么远的距离跑过来,会不会太累?如果安排不合理不要强撑(你和锖兔都有这个坏毛病),适当地去依赖一下其他战友吧。

      『如果有路过中野区,工作不太忙或者休假的时候可以尽管来姐姐这里休息,前段时间的年货里有些不方便寄送,我直接煮给你吃。
      『你的姐夫和外甥女让我转告,他们也都很想你。』

      外甥女?!富冈脑后的马尾差点飞起来。
      还有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姐夫?那个什么藤本吗?

      『义勇,要照顾好自己。』茑子说。

      直到读完,富冈义勇都在怀疑自己说不定其实还在属于幕间的梦中。
      他迟疑着把宽三郎抱过来,本来想马上写回信,但想到那句字迹端正的“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想了一会儿,磨蹭着站起来去关窗。

      事已至此,就先睡觉吧。
      他抱着宽三郎直接钻进被子,把通讯里村田『你要睡觉吗?等等,你不把外套先换下来吗?』的发言抛到脑后,啪一声断开了通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荒城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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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还在流放(不是)这周甚至要从现在在出差的地方出发到另一个地方去出差(好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