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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潜心雕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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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珩仪的相貌,若陀猜想过许多次。
等祂同摩拉克斯来到山辉砦,在斜斜的余晖中看到闭着眼睛的削瘦女子,祂才真正将那个轻柔的嗓音与眼前的人联系了起来。她有着黑白交杂的斑驳长发,略显苍白的面色,削瘦的身形,还有……那双在灾难中毁去,如今以岩造物重塑的手。
即使若陀自己变作人形,珩仪看起来依旧十分娇小,祂就这么静静站在睡着的珩仪跟前,高大的影子都能将她整个人笼罩。
珩仪的身体已经十分颓败了,若陀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还在支撑着她。
于是祂只是温和道:“你要回房间吗?”
珩仪眼前一片漆黑,听见若陀的话语,这时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已经日落了。她犹豫了一下,略显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应了一声是,便感到若陀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小臂,略一用力便将她搀扶起来。珩仪如今体虚气弱,自然免不了脚步虚浮,行走不稳,若陀便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单薄的肩。
“我以为你会适应一段时日,毕竟人类的身躯实在是……”
“在来的路上就适应过了,不用担心,比起这个,我更担心你。”若陀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白而坦诚。
珩仪很熟悉祂这种说话方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点了点头,道:“大概都还在意料之中。”
两人都不曾避讳生死之事,珩仪在春日里向若陀辞行时就将一切都说清楚,如今自然也不会再与若陀解释一遍,只是当做安慰的话语,自然而然地说出。若陀却不像上次告别时那样平静,祂将珩仪扶进了室内,才略显烦恼地坐在一边,有些欲言又止。
若陀看珩仪,室内的灯火昏黄,她的眼睫在脸上落下浅淡的阴影,看着有些困倦。
你要如何诉说你的不舍呢,若陀?
你要如何挽留一个为自己的结局做好一切准备的人?
你们已经说好了不是吗?
若陀有了双目,化作了人形,祂能看见珩仪的相貌,能用双手摩挲纹饰精美的玉璜,也能在她不方便行动时搀扶,但如今人身的龙王在某些方面与往常也没什么分别,祂仍然无法左右珩仪的想法,也无法贸然改变她的生命轨迹。
祂只能坐在那里,用目光描摹珩仪柔和的轮廓。
“困了吗?”
“唔……虽然总是容易困倦,但其实也睡不好。”珩仪伸手揉了揉额角。
若陀便从容地换了一个话题:“那你的作品完成得如何了?”
年轻的匠人略显烦恼:“有些来不及,从明日起大概要赶一赶进度了。”
“透支精力,你的身体恐怕吃不消,还是不要那么着急的好……”若陀试图劝一劝她。
珩仪如今没什么精神头和若陀呛声,只是不紧不慢地反驳道:“可不这样做,就真的来不及了,若陀。”
以生命为柴薪的火焰已经快要燃烧到尽头,像所有普通的火焰一样,它正要绽放一生中最璀璨的光芒。
璀璨到刺痛若陀新生的双眼。
很少有人知道,在从那场灾难中苏醒之后,珩仪曾与摩拉克斯有过一场对谈。
彼时珩仪正适应着那双岩造物的手,碎裂的玉璧刚刚补好,她执着刻刀,对上面的一小片空白默然不语。
比起之前,她总觉得缺了什么。
某种心境,或是什么感悟……在此之前,珩仪分明是已经确定自己心境圆融方才执意追极致,但如今,又有新的感悟在起伏的心绪中诞生了,但这种感悟有些难以捉摸——是未经生死之人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感觉,还是绝望崩塌之后重新生出希望的慨叹?
珩仪难得生出了想要询问什么人的想法,一番思虑后,她选择了山辉砦的岩君。
所谓术业有专攻,珩仪也并不指望能从摩拉克斯这里得到多少关于技巧的指导,她只是想要从一位寿命悠长的魔神那里询问一些不同视角所看到的东西。按理来说如果一定要询问一位这样的存在,若陀可能是不错的选择,但珩仪已经无法赶到若陀那里交流了,而且统率万千子民的岩君,定然有更丰富的阅历。
赫赫威仪的岩君摩拉克斯在珩仪说起时,沉吟片刻,道:“我观你之技艺,已臻入道,若你想要更进一步,所缺憾者可能并非你所想的‘感悟’,而是心血。以你之能为,若有所悟是极为轻易的,我并不专精此道,感知有限,只能言尽于此。”
心血……
何谓心血?
珩仪自认自己多年游历,漂泊日久,风霜历尽,在感情悟景上耗费了无数心血,如今再提“心血”二字,不说一通百通,却也的确有茅塞顿开之感。她突然慨叹一声,真诚而郑重地向摩拉克斯道谢:“多谢岩君指点。”
“……你不必这样客气。”摩拉克斯熠熠的金眸从珩仪脸上移开,祂的语气有些古怪。
珩仪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年轻的匠人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从这次要选什么玉料用什么技法,甚至于开始构思旁的细枝末节的装饰,已经颇为入神了。并且那次对谈之后的几日内,珩仪和留云逛遍了山辉砦的大小集市,她自己画了不知凡几的图纸,算是以最快的速度敲定了新的作品是何种模样。
“你没来前,我总觉得心有挂碍,没能全然投入进去,我还疑惑究竟是什么事情没有完成……原来是要与你重逢。”珩仪用一种自然且放松的口吻这样向若陀说道,“现在见了你,我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明日起,我便要专心致志琢玉去了。”
若陀有些艰难地消化着珩仪突如其来的遗言式发言,祂难掩诧异:“你、你连人也不见了吗?”
“除了三餐,其余确实如此。”珩仪平静地点点头。
若陀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你真是……”
祂想上去给珩仪一个拥抱,却又怕自己突兀的言行吓到了她,让她脆弱得像落叶一样的身体更加恶化。
龙王赌气似的道:“我就不该来见你的。”
于是珩仪愣了一下,起身,主动给了高大的男人一个拥抱。
珩仪站不稳,最后还是若陀揽着她的肩背和手臂,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回塌上。
就如珩仪自己所言,见过若陀之后,第二日起她便把自己和一应工具一起锁在了房里。
年轻的匠人注视着案上被工具架支起的一块玉石,她这次选了白色的独山玉。这块玉石呈现乳白色,质地细腻,光如脂膏,有珩仪小臂长短,宽度大约是她两掌相并。这次珩仪选用的刻玉刀也别有讲究,刀刃上镶嵌了硬度极高的石珀,比珩仪原本用的要方便不少。
一旁放着用炭笔描摹了无数遍的图纸,珩仪比照着那上面的图案,用墨笔在独山玉上细细勾勒了轮廓。
那是一条盘虬欲飞的龙。
珩仪见过两条、也可能是大地上唯二的两条岩龙,她勾勒的图案和这两条龙都有相似,但更多是不同,她好像要把自己多年游历所见的种种生灵都集中在这一个形象上。
是常人想要完成这样的集合,只能是东拼西凑草草为之,最后落得个什么也不像的境地。
但珩仪毕竟是珩仪,她是技艺冠绝世间的匠人,她笔下“龙”的形象全然没有拼凑感,浑然一体,仿佛人世间真正有这样一种美丽而充满力量感的生灵——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身似蛇,腹似蜃,麟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行;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这头龙并无摩拉克斯山峰般的奇峻秀美,也无若陀大地层岩的般的厚重,它脱胎于两条体型各异的岩龙,却更似某种虚幻之物,升腾的云雾或是皎皎的月光,乳白微透的玉石更是体现这种质感的绝佳载体。
珩仪从集市中选来的玉石已经经过了较为完善的处理,珩仪不必再去从去除石皮做起,而是可以直接下刀。
若有第二人能看到珩仪雕琢玉石的过程,定要惊叹于年轻匠人这样纤细的体魄,缘何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且不论玉石在珩仪的刀下如何逐渐显出轮廓,单看她雕琢打磨的动作,便已经是一场足够赏心悦目的表演,因为珩仪的动作未有半分滞涩,玉石上的所有细节在她下刀之前都已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所以能不假思索,行云流水。
长时间的全神贯注对珩仪的身体而言是极大的负担,但她很清楚,她不能停下来。她头顶悬挂着无形的倒计时,无论是还能看见东西的时间,还是能动得了手脚的时间,或是彻底闭上眼睛的时间,全都不多了,这种姗姗来迟的紧迫感让珩仪没有再让自己休息,即使是夜晚也在伏案雕刻。
的确,珩仪在夜间目不能视,但盲雕对她而言也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更何况她早就为这样一天做好了准备。
琢玉是珩仪做来比呼吸还要自然的事情,人不会因为目盲而无法呼吸,珩仪也不会因为目盲而无法雕刻。
流淌着金色光芒的岩造物双手在黑暗中细细摩挲着逐渐成形的玉雕,珩仪信手为云中的龙添了一条胡须,又在修长的龙身下刀,刻画几枚精巧的鳞片——这些鳞片的边缘如今还比较粗糙,在整体的形态完成之后珩仪会对其进行细致的打磨。腾龙飞于云端,周身便应有祥云环绕,珩仪巧手,朵朵祥云便自刻刀下生出,托起白龙。
头脑有些昏沉,耳鸣声吵得珩仪不自觉皱了皱眉,但她握着刻刀的手仍如同磐石般稳定。之后便是熟悉的眩晕感和无力感,紧接着的是逐渐加重的的头痛,快要天明时,珩仪甚至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不正常地忽快忽慢,仿佛每一个器官都在和珩仪的意志相对抗,要强迫她停下来休息。
但珩仪的意志何等坚定,虚弱到几近昏厥的此刻,她仍然保持了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冷静。
那双手,依然一丝颤抖都无。
朝阳初升,珩仪眼前逐渐有了模糊的颜色与轮廓。玉雕被窗台对射入的阳光照得通透,即使只是粗有轮廓的半成品,也隐隐呈现一股腾云将起的气势。
珩仪于是开始细细雕琢白龙具体的形貌,骆驼般的头颅,山间林鹿似的角,跳跃腾挪的兔才有的灵动双眼,微微下垂的牛耳……云中的白龙双眼并未被雕上瞳仁,珩仪只是在那对眼睛成形之后细致勾勒了眸子的线条,便接着雕琢别的地方。
她在此时微微走了下神,摩拉克斯的原身在她脑海中一闪而逝。
可惜了,她没有机会真的用什么珍惜的矿物或者宝石,去描摹那对石珀鎏金的眼眸了。
顿生的感慨只一瞬,珩仪便又像什么机器上好了发条,要燃烧最后的燃料,继续势不可挡地运行。
渐渐地,珩仪已经注意不到身体上的种种不适,她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作品,只有那云中欲飞的白龙,所有的将行就木、病体沉疴都离她远去,只余下眼前这块独山玉,和自刀下生出的龙。
无我之境。
她坚定得如同苦行者,孤独得仿佛殉道者,又燃烧得好比一团熊熊的火焰。
光辉夺目,灿烂耀眼。
不知何时,珩仪的居所外站了许多人。
若陀一开始就在这里,第二个来的是叼着甘雨的留云。留云借风真君半点不见外,见若陀老大一只杵在那里,把甘雨团子往祂怀里一塞:“珩仪可喜欢这孩子了。”然后就看见若陀下意识把麒麟幼崽抱紧了些。
鹤仙人在心里啧了一声。
月上中天时,摩拉克斯带着马克修斯来了。炉灶之魔神见了若陀便蹦蹦跳跳地上去打招呼,若陀很好脾气地蹲下来,让熊玩偶一样的马克修斯攀上了自己的肩头,此时若陀怀里还抱着已经困得睡过去的麒麟幼崽。留云借风真君则向摩拉克斯打了个招呼,便见这人的眼神一直看着房门,似乎并未注意她。
鹤仙人在心里又啧了一声。
第三波来的是山辉砦的工匠们。他们有的在珩仪四处挑选玉石时与她有过交集,要么在珩仪刚刚来到山辉砦时与她相识,珩仪一惯喜欢与工匠们扎堆,聊得开也不扭捏,她技艺卓绝却没什么架子,博得了不少工匠的好感。工匠们一来都先与帝君、龙王和诸位仙家见礼,之后才小声讨论起了别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日夜交替,晨昏相易,云中白龙终于渐渐成形。
只见它四足舒展,似要驾雾而飞,身躯修长有力,鳞爪锋锐,鬃须分明,明明只是局限于一块独山玉上的玉石雕龙,却仿佛有扑面而来的亘古威势,盘虬游移,仿佛下一刻便要腾云而走。
这一尊形神具备的玉雕唯有一处不足,那就是白龙的瞳仁处一片空白,云中白龙空有双目而无瞳眸。
此时此刻的珩仪,满头斑驳的长发已经尽数化为了雪白,即使是白日她眼前也是一片漆黑。珩仪用双手摸索着面前的玉雕,高速运转的思维略微停顿了一下,她一时想不起自己在最开始为什么没有为白龙刻画眼眸,但此时别的步骤都已经完成,只余下这一双眼睛……
眼睛……
眼睛…………
珩仪已经无法聚焦的眼眸轻轻眨了眨,她像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失明了一般,略有失神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睫。
下一刻,眼前一片黑暗的珩仪顿觉双眼一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滚落。
泪水吗?不是的,它带着一股腥甜。
血。
血液的赤色应该足够了,珩仪慢吞吞地想着。
此时她无论精神还是□□都濒临崩溃的极限,但双手依然稳定得如同机械。
珩仪伸手,用食指蘸了蘸汇聚在下颌上将落未落的血泪,摸索着玉雕,将血液轻轻点在了玉龙的双目上。
于是伏在独山玉上的白龙有了一双赤红的目。
下一刻,风云变色,天地俱静,沉沉乌云几乎是在瞬间聚集,紧接着便是万钧雷霆!
赤红双眼的白龙活了过来,半透明的虚影从手臂长的玉龙逐渐变大,大到小小的房间容不下它的身影,暴露在屋外一种魔神仙人的眼中,大到整个身躯将珩仪的小屋盘踞环绕,大到仰头向乌云密布的天空怒吼。
这一声吼无形无声,却是震撼天地。
落雷霹雳,地动山摇,那赤目白龙凛然不惧,仿佛只知守护。
良久,落雷渐息,白龙又逐渐变小,待到众人进入室内,便见一条手臂长短赤目白龙绕着已然人事不省的珩仪飞了两圈,然后一分为二,一半没入珩仪长长的白发,一半径直向天飞去,化作一道龙形云彩。
若陀试过鼻息,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摩拉克斯有些恍然地发现,自己竟紧握了许久的双拳。
留云借风真君瞥了两条岩龙一眼,什么也没说。
高大的龙王将珩仪拦腰抱起,见她苍白的脸上赫然两道血迹,手中却攥着一枚方形的金色晶体,晶体中央赫然一枚岩印。
岩属性神之眼。
与此同时,在场的非人种族都能感觉到,隐隐有新的力量在珩仪的身躯中汇聚,修复着她残破的躯体。
“以艺证道,功德圆满,”留云借风真君如此感叹,“潜心雕龙,血泪点睛。我们此番,怕是迎来了一位新的仙人。”
法兽獬豸一族之长踱着步子,道:“如此工巧,便名为‘镂玉裁冰’罢。”
鹤仙人给这只獬豸脑门上来了一下:“你在这里决定个什么劲,得她自己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