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故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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珩仪张开十指，玉石色眼眸落在双手掌心。
这双手带着十分明显的岩造物特征，虽然整体质地细腻，但和真正的人类皮肤无法比拟，更接近某种密度非常大的岩石。色泽沉黑，在与真正的血肉相接的部分呈现一种颇有活力的金色，像是地底最深处的熔岩。同样的色彩也填充了这双手的关节，特制的岩造物即使模仿了肌肉的柔软，却没有真正的皮肤那么好的延展性，关节处便是这种熔岩般的物质，连接了一段段沉黑的岩石，得以使这双手保持珩仪曾有的灵巧。
岩造物的本质使这双手有着恒定的温度，比珩仪正常的体温略低一些，也不让人觉得冰冷。
摩拉克斯甚至细心地为这双手赋予了掌纹和指纹以增加摩擦力，让珩仪不至于拿不稳东西，这些细细的线呈现浅淡的金色，珩仪掌心的黑色便要比手背浅一些。
此时这双手正抚摸着那块岫岩玉璧。珩仪伤势稍有好转之后，就用金银错的手法补好了这块玉璧，她并未像寻常补玉一样用装饰掩盖裂纹，因而这些破碎的痕迹仅仅被金色的纹路填充，勉强恢复了玉璧的形貌便罢。而年轻的匠人似乎也并不打算在玉璧上继续雕刻，或者说，她迟迟落不下她的刻刀。
留云借风真君曾经好奇地问过这一点，珩仪揉着凑过来的甘雨，道：“此番生死一遭，我心绪大起大落，倒是有了更深刻的感悟，以前的那些，现在并不适用了。”她面色苍白，精神却不错，一连几日都央着留云带她出门，去山辉砦的集市上挑选合适的玉料，鹤仙人想到这一点，心头的担忧稍微少了些。
“你这次准备的是什么，能与我说说吗？”鹤仙人很有兴趣。
珩仪顿了顿，摩拉克斯金色的眼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又想起最近几天画了一叠又一叠的图纸，便轻轻一笑：“现在暂时保密吧，等我寻到了合适的玉料，雕刻完毕，你就能知道了……约莫用不了许多时间。”
鹤仙人被她这个关子卖得恼了，长喙一伸，便要去啄珩仪的头发。临到了珩仪的发顶她却停了下来，珩仪本来还作势躲避，这下却有些疑惑，“怎么了，留云？”
“你的头发……有好些都变白了。”鹤仙人低声道。
“……早衰之相，本该如此。”珩仪的声音也极轻。
鹤仙人在珩仪身边卧下来，长喙替她理了理头发道：“本仙总觉得你命不该绝，以前听医者说起这些，总也不关心。”
“现在呢？”珩仪被留云借风真君勾起了兴趣，好奇道。
鹤仙人哼了一声：“我还是这般认为，但瞧你憔悴的模样，又不能不关心。”
珩仪只管抱着毛茸茸的麒麟幼崽笑：“那我就谢谢真君了。”
摩拉克斯独身离开山辉砦，一路向西而去。
仙家中的医者曾为珩仪看过伤势，这位仙人坦言，若非珩仪身上仍然有一位强大存在的庇护，那夜山峦倾颓之下，她会失去的绝不仅仅是一双手那么简单。是那种坚实而坦然的庇护，为珩仪挡下了一瞬间足以致命的伤势，也让她孱弱的身体能撑到留云借风真君找到她，并进行救治。
医者尚未告知珩仪，珩仪似乎也并无所觉，但摩拉克斯不能忽略这种力量。
这次妖兽袭击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一者是那只巨鸟擅长隐匿又状若癫狂，第一时间做的不是消灭守护山辉砦的仙人与魔神，而是直接摧毁山峰造成杀戮，二来，也是山辉砦本身战斗力不足。摩拉克斯自己虽能以一当千，万夫莫开，但若能有更多的人手与力量，这样的灾难是否有可能避免发生呢？
岩之魔神与生活在底下的古老岩元素生物，虽然从未有过正式的交集，但祂们无疑非常清楚彼此的存在。
此时此刻，摩拉克斯立于山辉砦以西的群峰之上，遥望足下起伏的大地。
“岩之魔神，你踏足我的领地，所为何事？”
威严如山岳般的声音沉沉响起，巍峨的石龙从地底出现，抖落一身沙石泥土，强大的威压惊走了方圆百里的飞鸟走兽。
摩拉克斯面色平静，只是也释放了属于魔神的强盛威压，金眸熠熠，显现无边杀伐之相，隐隐与地上的石龙对峙。
一时天地凝滞，水云固结，争端仿佛一触即发。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底的岩龙却并未与山峰的岩龙大打出手，祂们只是默契地注视着对方，脑内不断地思索与权衡，最终同样心平气和地收起了威压。
“我欲与你签订一份契约。”摩拉克斯道。
“契约的形式是交易，交易的准则是公平。你要用什么和我交易，岩之魔神？”若陀一口道出了摩拉克斯所奉行的某种原则。
祂浑然不知祂对本质的敏锐让人何等诧异，祂只是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并以此为交流的筹码。
“我名摩拉克斯。”
“若陀。”
交换姓名之后，尚且年轻的岩之魔神道：“龙蜥一族长期生活在地下，千百年来不见天日，生而无眼，即使来到地面，也难以适应目不能视的种种，我之权能可以赋予你视物的双眼。你是龙蜥一族的岩之龙王，你若生出双目，族群之间的联系会让你的族群同样生出能在地上生活的双眼，从此不必避居地下，能与地上的万灵共生。”
“这是你的筹码，摩拉克斯，”若陀语气平和，不辨喜怒，道，“你要的报酬是什么？”
金眸的青年缓缓道：“龙蜥一族当与人类共生，而你要与众仙一同庇佑你我麾下子民。这只是其一，余下更详细的部分，你可以看看这份帛书。”言罢，双手张开，散发光芒的金色帛书凭空浮现，用以描述力量与玄奥概念的文字在帛书上一行行写就，接着，帛书变大，飞向若陀。
不同于人类的文字，这种字符更加古老，所指代的意义更接近力量本身，只要足够强大便能轻易理解。
若陀解读了字符的含义，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祂想起自己在地上沉睡，那些吹拂过地上生灵的长风同样抚摸过祂厚重的甲片，照耀它们生长的阳光也同样使他感到温暖，时间奔涌不息地向前，在祂身上落下灰尘和露水，然后堆叠变成了泥土与溪流，于是草木生长，引来了走兽和鸟雀。那些叽叽喳喳的生灵来了又走，树叶落了又生，直到某一个冬日祂遇到珩仪。
与珩仪相识之后，时间从模糊的概念变成了有迹可循的数字，一年四季也从大略的感知变成了精准的描述，万古的龙王第一次因为不能看到那个年轻人嘞所讲述的那些景象而心生遗憾，这是前所未有的。或许现在，这种遗憾有了更加清晰的诠释，若陀或许再也见不到那个命不久矣的人类，但在此之前，祂也未曾真真正正“看见”她。
形貌本该虚幻，因为难以抵御时间，但之于现在的若陀是有意义的，因为在气息与感知之外，祂想用更多的方法记住她。
珩仪还送了若陀一枚玉璜，她说她以若陀的样貌描摹了图案，若陀也想看看那是什么样子。
若陀本该思考更多关于龙蜥一族的生存问题，但祂却很难控制自己乱飞的思维。
祂在思念祂的小个子朋友。
于是若陀提起了她：“我的友人离开前告诉我要往东走，东面是你的领地，摩拉克斯，你见过我的朋友吗？”
“你是说珩仪？我见过她，她正居住在山辉砦。”
“她还好吗？”若陀问。
摩拉克斯好半晌没说话，最后摇了摇头，道：“……状况不佳。”
若陀“注视”着眼前的帛书，没有再犹豫多久，就用自己的力量在上面描绘了一枚符文。
祂此时没有提及自己族群，也没有说起今后的职责，只是在摩拉克斯来到祂身侧的时候，慢吞吞地说道：“我想去见见她了。”岩龙蜥之王考虑的事情很多，祂答应签订契约绝不仅仅因为珩仪，但促使祂最终答应摩拉克斯要求的众多因素里，的确有“想要亲眼看看珩仪”的这一个。
与人共生，实在是个不错的词。
在得见光明的前一刻，若陀这样想着。
珩仪快要看不见了。
白日里看到的景象日渐模糊，机关眼镜能起的作用越来越有限，终于在某一天成为了彻底的装饰品。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就像她接受过往许多常人难以承受的事情时一样。
在反复调试机关眼镜无果之后，珩仪还是将它戴在了耳廓上，对旁边难得化作人形的留云借风真君笑了一下，请她扶着自己走到屋外。虚弱的身体已经到了不良于行的地步，珩仪如今雕琢作品之余想要出去晒晒太阳，都需要人帮忙。
白发蓝氅的鹤仙人没有理由拒绝珩仪，她扶着孱弱的人类往外走，看了看她斑驳的发顶，道：“你的头发……快要全白了。”
珩仪轻轻笑了一下，语带安抚：“和你一样也不错。”
鹤仙人嗔了一句：“就你会说话。”
屋外安了椅子，留云借风真君扶着珩仪坐下，又替她理了理长发，也跟着在旁边坐了下来。
珩仪来时正是早春，万物萌发，生机勃勃，而今已是秋日迫近，岁华摇落，草木将凋。
鹤仙人今日没把甘雨也带来，此时便与精神不济的友人说起了麒麟幼崽。珩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半睁着眼睛附和或询问几句，暖融融的阳光照得她气色似乎也好了不少，难得有了些许慵懒。
“说来……甘雨何时才能开启灵智？”珩仪突然问这一句。
“一般的麒麟大概十余年，甘雨那孩子是人与仙兽的混血，所以会早一些，约莫四五年罢。”
“那我大概是看不到了，若那孩子不记得，兴许也是好事。”
鹤仙人笑她：“你最好别把话说得那么满。”
珩仪笑呵呵的，既不反驳也不应承，只是说道：“那就承你吉言。”
一人一仙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气氛颇为闲适。
此时留云借风真君突然“咦”了一声，起身对珩仪道：“有贵客到来，帝君唤我等前去，先失陪了。”
珩仪对此好奇心有限，便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目送鹤仙人先行离开。她自己倒没急着回房间，日头正好，难得有了些睡意，便索性调整了一下姿势，取下机关眼镜放在腿上，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有些恍惚，珩仪醒来时才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比如这个蹲在椅子前的男人，感觉有些熟悉。
此时已是黄昏，珩仪眼前模模糊糊，一切景象都将暗淡，可她还是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样貌。说熟悉也不甚分明，此人容貌上佳，五官俊逸，威慑感十足，分明是略显冷硬的面相，却被眉眼间的温厚生生压下，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人的眼眸是略浅的金，外围一圈赤色，中央是菱形的瞳仁……倒是和岩君有些相似。
就体型而言，这个男人相当高大，即使蹲着也是老大一只，能够轻轻松松平视珩仪……这样的姿态，倒是让珩仪想起了某只石龙，对方总是喜欢趴在地上，厚重得仿佛一座真正的高山，却愿意低头听听渺小的她在说些什么。而且此人身上最显眼的特征，莫过于头上的一对金色犄角。
角……
“……若陀，你怎会在此？”珩仪十分诧异。
“我和摩拉克斯签订了契约，就跟着一起过来了，”若陀只是笑，“来看看你。”
珩仪失笑：“我有什么好看的，倒是你，你有能够视物的双眼了？”
说罢，她想要像从前被若陀带着在地下遨游时那样，随意地碰碰祂的头颅，可一伸出手，便瞥见了自己黑色的岩石肌理和对方已经化形为人类的面孔，于是伸出的五指屈起，略作停顿，便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没缩到一半，手便被一只宽厚的大掌握住，此时珩仪眼前的景物已经暗淡到只剩轮廓，却手指清晰地感受到了温热皮肤的触感。若陀表现得极为坦然，祂只是很自然地捉住了珩仪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然后说道：“这双眼睛，是契约的一部分。”
“能看见就是好事，若陀。”珩仪眨了眨眼，略带感慨地道。
若陀已经敏锐地注意到，随着天色转暗，珩仪的双眼渐渐失焦。
祂憋出一句：“你不太好。”
“其实也不差，还能见你一面已属不易。”削瘦的女性如此回应。
一人一龙交谈间显得十分熟稔，摩拉克斯一路听下来，顿觉自己没什么插话的余地。祂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不至于打扰也不至于无法被发现的距离，默不作声地看着屋外交谈的珩仪与若陀，他们的交流依然流畅，仿佛根本未能察觉这里杵了一位魔神。
留云借风真君就在摩拉克斯身后半步远。鹤仙人望了望那对久别重逢的故友，转头瞅了瞅沉默的顶头上司。
有古怪。
鹤仙人看了摩拉克斯一眼。
又看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故友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