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无妄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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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之后，珩仪很少去回忆幼时体弱多病的时光。
那是非常难熬的十几年。自珩仪有记忆起，只要时节稍有变动，气温略微起伏，她就会生病，然后就是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有时候甚至不用外界有什么环境波动，只要她自己受到了刺激，身体就会难以控制地产生不适。即使是少有的、没有生病的时候，珩仪也没能多么舒适，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始终困扰着她。
珩仪是被养父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早产儿，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若非捡回珩仪的是部族里首屈一指的玉匠，珩仪自己也早早被发现了琢玉一道上的卓绝天赋，恐怕这个家庭连她这些年的汤药消耗都支撑不起，更别说让她磕磕绊绊地长到成年。
成年之后，困扰珩仪十余年的弱症仿佛一夜之间消失，羸弱的身体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盈感。但守护部落的大人告诉珩仪，这种健康只是昙花一现的表象，本质是一种以寿数为代价的交换，而当时的珩仪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平静地接受了，并在一瞬间对自己注定短暂的人生做好了规划。
但现在，少时多病的虚弱和沉重感又回到了珩仪身上。
燃烧殆尽的柴薪，又或者暮秋将凋的树叶，或是春日的最后一捧雪，珩仪的生命就像是这些东西。
年轻的匠人在木牍上划下一道刻痕，便表示一日过去，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不过计算的是自己何时永远闭上双眼。
珩仪已经完全失去了夜视能力，就连白日里看到的景象也在进一步模糊，她冷静地向照看她身体的医者报告了这一点，然后用半天的时间选了透明度极高的水晶打磨成了镜片。时间有限，珩仪只打磨了一枚镜片，她选了材质合适的木料，草草雕刻，然后将镜片钉入金属质地的镜框，做了个简单的机关，整个接在了挂在耳廓的木料上。
那之后摩拉克斯某一次来见珩仪，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她左眼的机关眼镜，和镜片下青碧玉石色的眼眸。颓败凋零的气息已逐渐将单薄的女子笼罩，可那双眼仍然明亮沉静，一如往常。
此时这双色如碧玉的眼眸正认真的注视着摩拉克斯，确切地说，正注视着祂显现出的龙形原身。
摩拉克斯体谅珩仪的日渐虚弱，行动不便，因而选择把自己的原身缩小，努力挤在她小小的房间里。魔神威严的身躯曲折盘绕，有时候连手脚都放不开，而这种时候，珩仪细致描摹的眼神，每每从祂的身躯与鳞片上掠过……魔神的感知远超常人，寻常也没有人会以这种平静但细致的目光注视着祂的身躯，摩拉克斯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以契约的条款而言，珩仪向摩拉克斯提出要求，祂既然同意，那么这种行为就被算作了契约的一部分，理当遵从。摩拉克斯清醒地意识到，珩仪注视祂的身躯，如同工匠注视着塑像的本体，并无别的多余意味，但祂自己仍然十分在意。这种在意不夹杂反感，只是一种不习惯——以岩王帝君之威，即使是想要为祂塑像的工匠，也没有这般长久地凝视祂。
山辉砦的子民倒是曾以崇敬的目光仰望祂，但珩仪玉石色的眼眸里没有这种情绪，她是极端的、水一般的沉静。
仿佛她面前的不是一位活着的生灵，而是什么技艺绝妙的泥胎木偶。
只有珩仪想要看清摩拉克斯的双眼时，她才会伸出削瘦的手，与摩拉克斯垂下的巨大头颅接触。这一行为同样没有什么特殊含义，沉浸其中的匠人只是在比对大小或是校正色彩，专注的视线只会在与摩拉克斯偶尔对视的时候稍作停留。
留云借风真君还是经常带着甘雨来看望珩仪，看得出来鹤仙人很喜欢她的人类朋友，但珩仪早已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关注别的事情。不论是她新交的朋友们的关怀，亦或是每次见面时情绪越发微妙的摩拉克斯，还是山辉砦中逐渐紧张起来的氛围，她都没有办法去关注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朽病残躯的珩仪尤甚，为了不让自己死不瞑目，她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玉雕上。
这是一块品相绝佳的岫岩玉，质地温润，色如青空，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它被珩仪雕琢成了一块略厚的玉璧，玄奥精美的花纹错落有致，如今只差一个角落的纹饰便能完成，正是珩仪仔细观摩比照之后，简化修饰的龙形纹饰。
日落沉沉，天色渐晚，珩仪眼前的景物也逐渐模糊暗淡。
削瘦的手掌取下包裹耳廓的机关眼镜，珩仪闭上眼，放空心神冥思片刻。
她的作品快要完成了。
珩仪可以非常清晰地感知到，束缚和桎梏着她的某种无形之物已经非常微弱，只要她能够完成这件玉雕，她就能突破养父和自己毕生追求的境界，达到那个所谓的“人的极致”。
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开心的，但此时此刻，萦绕于心的竟然只有一种隐隐的不安。珩仪无法说服自己这是只差临门一脚的心绪不宁，她觉得这种感觉预示了别的事情，但她无力去分辨。她整日埋头雕刻，此时正是休息的时间，珩仪的精力与体力都已经消耗殆尽，她只能顶着昏昏沉沉又隐隐刺痛的脑袋，艰难地下榻。
严重的耳鸣让珩仪听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地面不寻常的震动也被归结为头晕的幻觉，身体的每一个器官仿佛都在为她的动作而造反，一切好像都在这一刻混乱了。而珩仪一手支着置物架，一手伸出要去拿未完成的玉雕。
坠落的大块山石在这个瞬间压断了房梁，瓦砾带着碎木与山石，一齐朝珩仪砸了下来。
嗡鸣与昏沉中，珩仪只觉得双手一阵剧痛，便失去了意识。
昏沉的夜色中，摩拉克斯手持长槊，金眸森冷地看着足下已被岩枪钉死在天衡山顶的妖兽。鸟形妖兽身躯庞大，青黑的羽翼遮盖了半个天衡山，如今被岩枪钉死，血液顺着陡峭的岩壁的流淌，浸润了天衡山上下年岁不长的草木，腥气冲天。
在山辉砦的仙人和魔神们反应过来之前，妖兽已经仗着绝佳的隐匿能力接连摧毁了周边的好几座山峰，山石滚落山峰倾塌，对山辉砦中的普通人类造成了灭顶之灾。仙人们和马克修斯都忙着处理伤员和搜寻活口，只有摩拉克斯一人，在以岩之魔神伟力号令群岩，令山石挪移，峰峦倒转之后，拎着长槊，满目杀伐地与双翼蔽月的妖兽战斗。
陨星自天而来，岩枪如雨而落，伴随着血雨和嘶鸣，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摩拉克斯大获全胜，但山辉砦的损失并不小。即使祂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了落石和山岩，仍有许多房屋在山岳倾颓的灾难中倒塌，栖居其中的人类也少有存活，大多在恐怖的重压下化作齑粉，血肉模糊，难以辨认。不在灾难范围内的人族与仙人们愤恨难当，也有人痛哭失声，难以自抑，但入侵的妖兽已被摩拉克斯杀死，此时也只能将重心放在救灾上。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娘亲呜呜呜呜……爹爹和娘亲不见了……”
“我的腿！啊啊啊！好痛啊、我的腿、腿断了！”
“阿郎！我的阿郎——你别睡啊，别睡……”
摩拉克斯一身鲜血尚未清理，沉肃杀意也没有平息，祂听着耳畔子民的哀嚎，深深呼吸了几次，便加入了救治伤员的队伍中。
仙人与人类齐心协力，又有魔神从旁相助，很快就清理出了一片空地，用来安置从废墟中搜救出的伤员。伤势太重不便挪动的，便让医者跟着发现伤者的人前去那处废墟进行紧急处置，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留云借风真君在一处废墟下发现了昏迷的珩仪。
削瘦的身影被掩埋在瓦砾和碎砖之下，鹤仙人发现她时她遍体鳞伤，呼吸已经极为微弱。但最让鹤仙人痛心的是她的伤势，她身上别的地方或大或小的伤口都还有法可想，若用上一些好药甚至连疤都不用留——只有那双手、那双手……那双手像是被坠落的山石合着房梁之类的重物直接砸下，瞬间便骨肉俱碎，血肉模糊。
那是匠人的双手啊……
留云来不及细想，只能一声长啸唤了医者来，随即焦急又痛心地帮着医者清理珩仪身上的瓦砾和碎砖。
等到一应杂物清理完毕，在场之人才看清珩仪的双手究竟是什么情况——左臂小臂的一半连带整个手掌变成了骨肉模糊的血肉，右臂只剩下上臂的一半还算完好，身上其余各处擦伤创伤不计其数，脑后还有一处比较严重的撞击伤，这也是珩仪陷入昏迷的原因之一，余下便是失血过多，短暂缺氧等等症状。
留云借风真君还在废墟里找到了碎得不成样子的玉璧，鹤仙人一声长叹，翅膀拂去上面的灰尘，用布包了起来。
摩拉克斯也来了，祂来时便听见医者说道：“珩仪先生伤势过于沉重，为今之计，只有将她坏死的肢体截去，好生补养，方能确保她有几率苏醒……只是先生本有早衰之相，病体沉疴，如今又元气大伤，恐怕情势不妙。”
一身血气的摩拉克斯于是去看珩仪，只见一个削瘦的女子躺在那里，玉石色的眼眸紧紧闭合，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匠人引以为傲的、曾经在祂双眼旁张合比对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本修长的形状，只等医者准备完毕就要截去，扔去不知哪个角落。祂余光瞥见留云借风真君叼着一个布包，接过打开，不由得又是一怔。
品相完美的岫岩玉璧，如今变成了一块又一块大小不一的碎片，狼狈地堆叠在布包里。
鹤仙人看着，摩拉克斯也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对于珩仪、这个以孱弱之躯四方问道的人类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真正的无妄之灾。
珩仪在第二天睁开了双眼。
恢复神志的那一刹那，强烈的耳鸣和眩晕感就让珩仪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她闭上眼花了一些时间来适应这种全身上下所有器官都在哀嚎的感觉，才再次睁开双眼，聚焦的同时试图从床上坐起来。
一双有力的手扶着珩仪的肩背，小心地没有碰到伤口，帮她坐了起来。
珩仪愣住了，她有些模糊的视线一下转向了刚刚伸手扶她的摩拉克斯。
她惊诧的不是有人扶她而是——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双手。
浑身上下都在痛，可这些几乎把脑子搅昏的疼痛里，没有来自双手的一部分，当珩仪想要用双手撑着自己坐起来时，手臂动了，却没有手掌接触床榻的感觉……珩仪愣愣地盯着摩拉克斯的金眸看了半晌，然后低头，看见了自己被仔细包扎过的双臂。或许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双臂，左边没了小臂和手，右边只剩下上臂的一半，合起来也凑不齐一只手臂。
床边放着一只布包，扎得很紧，轮廓却有些惊人的熟悉，珩仪心中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
她听见自己开口，嗓音干涩而嘶哑：“那是什么？”
摩拉克斯沉沉金砂的手替她打开了布包，轻轻放到她面前，沉声道：“抱歉。”
珩仪本能地想要伸手拼合这些碎片，动作做了一半，被包着的左臂断口碰到了包裹的布料，她才恍惚之间意识到，她已经没有双手了。
技艺冠绝当世的匠人，失去了自己的双手。
后知后觉的茫然席卷而来，珩仪一语不发地看着腿上的布包，感到了一阵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疲倦。
珩仪感到茫然，她的眼神甚至有些空洞。她二十几岁的人生里，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刻刀和玉石作伴，还不会用筷子就已经拿上了刻刀，成年之后不畏艰险地在大地上行走，问道四方，以双足丈量大地，以双眼目睹奇景，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追求技艺的极致……然后这些珩仪为之努力了快一辈子的东西，在今天失去了意义。
她快要失明了，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如果没有这次的无妄之灾，她今天就可以完成这件玉雕了……
而不是用断肢笨拙地拨弄碎片，连合拢都不能够。
她快要熄灭了。
……
停下。
静心。
珩仪闭了闭眼，狠狠压下了陡生的种种负面情绪，转而看向摩拉克斯。
“岩君有何要事？”
“你我的契约，尚有补充款项。”摩拉克斯注视着珩仪，缓缓道。
“岩君何意？”
“堪舆图十分贵重，契约并不等价。作为补充条款，我能设法为你接上一双手，但形貌异于常人，珩仪，你能接受吗？”
珩仪愣了一下，随即就狠狠深呼吸几下，方才勉强平复自己恼怒的情绪：“…………岩君，你该早些提的。”
如果不是打不过也没条件，珩仪真的很想跳起来给摩拉克斯脑门上梆梆来两拳。
摩拉克斯对她此时的情绪波动略显疑惑，但还是道：“你是同意了？”
珩仪笑了一声：“我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吗？”
于是摩拉克斯定定注视珩仪片刻，便向她的断臂伸手，宽大的金砂色手掌解开了部分包扎的布料，随后握住了珩仪左臂的断口，祂的手掌缓慢向下移动，移开的部分便有黑色岩石质地的“皮肤”露出，珩仪手臂的触感也缓缓向下恢复，摩拉克斯的手掌到何处，何处就恢复皮肤的触感，直到黑色岩石的五指轻轻落在祂的掌心。
续接的肢体并不是纯然的黑色，骨骼关节处以金色的物质相连接。
珩仪试探着动了动，和自己的手并无什么差别，同样足够灵巧。
摩拉克斯拆了右臂的绷带，如法炮制，珩仪便有了一双金色关节的岩石双手。
“你的身体……”摩拉克斯完成了续接的工作，看着珩仪，难得欲言又止。
削瘦的匠人青碧色的眸子看着自己崭新的双手，轻轻道：“足够了。”
“足够我重新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妄之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