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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应约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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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云借风真君笃笃笃敲了门,房内声音便一时停下了。
这是摩拉克斯第二次见珩仪。
与上一次相比,这位年轻的人类工匠气色好了些许,气质也如水般平和。摩拉克斯自认见过许多命不久矣之人,很少有人能如珩仪一般,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心平气和,不骄不躁。若非魔神眼中所见皆为真实,恐怕摩拉克斯也很难相信,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即将在人生最灿烂时候过早枯萎的凡人。
青碧玉石色的眼眸一扫而过,珩仪礼节周全地问安,并且询问了摩拉克斯的来意。
摩拉克斯伸手,向珩仪展示他手中那块被切割成两半的石珀:“我来道谢,同时询问阁下需要何种报酬。”
“我只是随口一言,真正想出这种方法的人应该尚在西北边陲,恕我无颜居功。”珩仪从摩拉克斯手中拿过一半石珀,她略显苍白的手指与摩拉克斯沉沉金砂似的手掌对比分明,“能够如此迅速产出成品,类似的办法应该即将诞生,我不过是提前了这个过程,岩君太客气了。”
把玩着手中的石珀,珩仪感受到充盈的岩元素汇聚在手中金色的晶体上,她抬头去看面前的魔神,却发现这位岩君俊俏昳丽的面庞上并无别的神色,好似释放善意却被迂回拒绝的人不是祂。祂只是以一双熠熠如石珀般的眼眸静静注视她,那双眼眸与常人不同,瞳孔内外双层,菱形,呈现一种更加灿烂的金色。
若是换一个场合,珩仪觉得自己会很乐意用石珀、或者别的什么颜料来描绘这样一双眼睛。
这样的注视仅仅维持了片刻,那双以丹砂勾勒的眼眸就转向了别的方向。气氛并未因这短暂的停顿而凝滞下来,因为很会聊天的留云借风真君接过了话头:“珩仪小姑娘,你难道觉得能够帮助某样东西提前产生结果,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吗?”鹤仙人很夸张地扇了扇翅膀,灶孔里没来得及清理的灰都快被她扇了出来。
珩仪笑了笑,“锦上添花罢了。”
她在想山辉砦的这位魔神那一瞥的含义。
青年形貌的魔神直接开了口:“我并无恶意,你如今境况,不必如此耗心劳神。”
言下之意,一是阐明自己的态度,无意冒犯,也无意打扰,真的只是来道谢;二是表达祂已经知晓珩仪目前的状况,进而劝解她不要为这些额外之事耗费心神,尽可以把精力放到她想要追寻的事物上去。
珩仪略感诧异,她一向不喜欢直接与某些部落的领导者交谈,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别的种族。盖因她十有八|九与那些存在秉性不和,以往遇见皆是能避则避,避不开的,但凡对方提出什么建议她都会婉言谢绝,若是再过分一些,她便会想办法离开。珩仪自认自己猜不透这些上位者的心思,索性一应谢绝,倒也不失为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办法。
如今遇上了这位岩君,固然是珩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也足以说明此人之秉性。
“多谢岩君体谅。”这次珩仪没有再行礼,只是微微颔首。
留云借风真君没怎么听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她只是很关切地对珩仪道:“集市上能看到的匠人数量毕竟有限,有些技艺属于不传之秘,一般是不会在集市上摆摊的,你若想都看看,少不得要帝君首肯。说起来,我还不知道珩仪你的专长是什么,这两日我看你,似乎什么都会一些?”
鹤仙人很努力地回忆了一番,最终还是珩仪亲自为她解了惑:“我在琢玉一道上还算精通,至于别的,只是略懂罢了。”
留云借风真君甩了甩脑袋:“哼,你的‘略懂’和我的略懂定然不是一个意思。”
珩仪在一鸟(留云这一趟没把甘雨带出门)一熊(马克修斯)一魔神(摩拉克斯)的注视下,思考了片刻,干脆从行囊中取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到了桌上。
粗糙的布料被揭去,显露出一块玉璧来。玉璧不过巴掌大,玉质温厚,色泽光润,即使以摩拉克斯的角度而言,这也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美玉,但比这块玉璧本身更加珍贵的,是上面细细密密雕刻的图案。玉璧本身选取的玉料就带了些许花纹,琢玉之人顺着这些色泽较深的花纹的走向,巧妙地描绘出了这片大地上的几条主要山脉和地形,小小的人类聚落点缀其间。
若非那些线条图案实在细致入微,否则以玉璧上所描绘之物,它所应有的价值绝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能琢玉之人必然能绘图,这样的一方玉璧,所代表的的就是一副详尽的堪舆图。
“珩仪,”摩拉克斯头一次称她的名字,金眸中满溢赞赏之意,“你之技艺,可称冠绝当世。”
年轻的匠人摇了摇头,道:“或许是我贪心,我总觉得,犹未满也。”
“你们或许觉得,我的琢玉技艺已然登峰造极,但只我自己知晓,尚有能够突破的不足之处。这一点不足难以形容,但我若有所感,这也是我踏上旅途,最终来到这里的理由……所幸,我觉得我已经快要触及到桎梏我的东西了。”
珩仪说这话时,全然摒弃了之前与摩拉克斯对话时的客气迂回,带着匠人谈及自己手中事物的珍重与朗然。
“若你们需要,我可以手绘一副堪舆图,”珩仪从行囊中取出帛书笔墨,信手展开,她的语气认真又郑重,又带着无比的自信,“作为交换,我需要山辉砦的诸位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应物品。不过大可放心,大多是维生之物,最特殊也不过是成为我描摹雕刻的对象,只要岩君首肯,我自会去争取。”
摩拉克斯闻言,沉吟片刻,沉沉金砂的手掌一挥,便在面前展开一方金色的帛书,密密麻麻的文字也跟着显现。
祂伸手,在帛书的一角描绘出自己的名讳,接着将帛书递给了珩仪。
“既然是与我交易,便在此订立契约,珩仪,请。”
珩仪此时才算知晓了山辉砦的这位“岩王帝君”的真名,她没有多想,只仔细看了帛书上的文字,随即取笔蘸墨,同样在帛书一角写下“珩仪”二字。
岩之魔神金眸肃然,注视着帛书缓缓消散于虚空,最终道:“契约既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摩拉克斯第二日便收到了以帛书绘制的堪舆图,上面涵盖了珩仪以双足丈量过的所有土地,峰峦纵横,林河掩映。摩拉克斯看着这张走笔细致考究的堪舆图,不禁想起周边部落隐隐的异动,只觉得这份堪舆图来得正是时候,让整个山辉砦在之后可能产生的危机中都多了几分从容应对的底气。
这样的一份大礼,若仅仅交换珩仪所说的那些东西,她未免有些吃亏了。契约最重要的准则就是公平,摩拉克斯教人们订立契约,其初衷便是要让人们遵循公平,如今这样一份契约,则让摩拉克斯开始思考其中能够加入的补充条款。
于此同时,留云借风真君一只鸟窝在珩仪的房间里,歪着鸟头,看珩仪对从集市上换来的玉石动了刀。
毛球甘雨还是窝在珩仪的膝盖上,她今日已经被鹤仙人和珩仪喂饱了,如今昏昏欲睡,在珩仪膝盖上乖巧得像个毛绒毯子。珩仪雕刻玉石的动静也没能把她唤醒,麒麟幼崽只哼哼唧唧地扭两下,被珩仪伸手揉两把毛,又很乖巧地睡着了。
上好的玉石被削出了一个颇为浑圆的球,只身后连着一丛树枝似的尾巴,留云借风真君一只鹤,从没见过这种形态的生物。她咔哒咔哒地鸟嘴张张合合,最终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直脾气地直接问:“珩仪,你雕的这是个什么啊?”
“祂名唤若陀,是西边一地的岩龙,我与祂机缘巧合相识,私交甚笃。”珩仪捡了些能说的讲。
鹤仙人脑子里想到的是另一条岩龙摩拉克斯,和祂修长美丽的本体:“岩龙……是圆的吗?”
珩仪失笑:“怎会,若陀身姿巍峨魁梧,形如山岳,总归不是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
她想了想,道:“我现在雕刻的并不是严格依照本体外貌的那种塑像,而是进行了一些简化。因为我有时觉得若陀圆滚滚的似乎也很可爱,大体上形态差别并不很大,想来祂也不会为这个不高兴,于是就这样选择了。”她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像是想到了很愉快的事情。
留云把修长的脖子放到了翅膀边上,呈现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兴致勃勃道:“等你雕刻本君,一定要选择修长美丽的姿态,不然本君可不依。”为了强调自己的在意,鹤仙人甚至用上了更加庄重的自称。
珩仪点头应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膝盖上卧着的一团暖呼呼的云彩,道:“甘雨也有份。”
留云几乎要笑出声来了:“哈哈哈,等这孩子开了灵智,能化形了,一定会十分开心!”
珩仪不疑有他,只是点头应下,复又专心致志地投入了雕刻当中。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之内,留云借风真君看着珩仪陆陆续续雕出了好几套玉石摆件。
那条名叫“若陀”的岩龙是第一套,这一套摆件大多有着滚圆的形体,憨态可掬的姿势。有的像猫猫一样衔着尾巴,盘成一个被圆滚滚的身体填满了一半的圆;有的安安静静地趴着,树枝似的尾巴却竖起来,这种摆件一般得放进水里;有的上半部分身体崎岖不平,上面雕刻出了草木和山石,下半部分又是圆滚滚的龙身,这是在还原祂沉睡之后土石积身,形如山丘时的状态……
甘雨是第二套,身体柔软的麒麟幼崽给珩仪带来了许多灵感,具体表现在每一只“甘雨”都有着不同的量词。一条甘雨,甘雨被握着两条前肢拎了起来;一团甘雨,甘雨把自己团起来睡觉时的常见姿态;一滩甘雨,甘雨被留云背在背上梳毛或者在珩仪膝头被她揉揉耳朵和下巴时的状态;一捧甘雨,珩仪两只手托着甘雨把她举起来时麒麟幼崽的样子;一筐甘雨,甘雨被放到竹筐里背着出门时的状态……
鹤仙人特意要求的优雅仙鹤是第三套,这一套摆件注重仙鹤行动时的姿态,充满动态感,定格了许多留云借风真君振翅、飞翔和落地时的姿态。不过需要特别标注的是,珩仪还是特地雕了一个留云叼着甘雨走过门前时的摆件,取名叫【留云借风真君叼着甘雨离开了】,让鹤仙人扑腾着翅膀追着她好一顿啄。
第四套是熊玩偶一样的马克修斯,珩仪在争得了炉灶之魔神本人的同意之后,相当迅速地整出了形态各异的玩偶摆件,憨态可掬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厚,让一如既往过来看的鹤仙人留云啧啧称奇。马克修斯被自己的玉石摆件围了一圈,脸上白色的部分弯了起来,像是在笑,祂能感觉到珩仪的进步。
这个时期的山辉砦,除了聚居的人类,还行走着数量可观的非人物种。除了与留云借风真君一样的鹤仙人,还有好几位鹿仙人,甚至连法兽獬豸一族都有成员在市井中行走,为山辉砦之民明辨是非判断善恶。珩仪遇见过几次,对方也与她打过几次招呼,看起来十分友好,所以珩仪那些形态各异的摆件里,也添了几只形态威严震怒的獬豸。
在珩仪感觉自己已经能写一部山辉砦仙兽图鉴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留云借风真君前几日好似和她说过,岩之魔神摩拉克斯原身也并非人形。
……既然已经见识过了那么多形态各异的仙兽,那么那位岩君的本体……要不要也见一见呢?
这应该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算是那个契约的一部分。
谨慎起见,珩仪还是回去问了问留云借风真君。鹤仙人听了,只是诧异了一瞬,随即便道:“既然是契约的一部分,帝君定然会答应你,若是你自己不好意思开口,我明日便去帝君那里替你说一声,只等祂何时有空闲,你就能看见祂的本体了。”
珩仪听了这话,反而犹豫了一下,随即便想起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以来身上越发明显的无力感,她想起目力的迅速下降,想起越来越困难的入睡,最终没有拒绝。
她快要接触到那一层无形的桎梏了,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留云借风真君当天下午便带来了好消息,山辉砦的岩君答应得很爽快,珩仪第二天就能去见祂了。
鹤仙人认真地看着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珩仪,劝慰道:“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养足精神再去看你的旷世杰作,我觉得你最近的精神越来越差了……真是的,也不知道你之前熬了多久的夜。”
我作息其实很健康,只是时间不剩下多少了而已。
珩仪没有把这样的话说出来,让鹤仙人徒增担心,她只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今晚一定早早休息。鹤仙人很欣慰地伸出翅膀拍了拍珩仪的肩膀,然后转头把自己背上的甘雨叼了过来,塞到珩仪怀里,道:“我让甘雨今晚监督你。”
暖呼呼的云彩凑过来,在珩仪的脖颈处蹭了蹭,珩仪的心霎时软作一团,只知道胡乱点头。
今夜珩仪抱着甘雨入眠。
她陷入沉睡之前想着,不知怎么的……今夜入睡似乎格外……容易……
……
……
……
……
……
……
长久到令人疲倦的睡眠之后,珩仪睁开眼。
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涌入她的脑海,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鹤仙人拍打着翅膀的声音,甘雨带着哭腔的嘤咛,不知哪种仙兽的蹄子踩过地面的声音,还有近处的一个沉稳的呼吸声。
“你醒了。”岩君的声音。
珩仪伸手,想要试试自己能否看见自己的双手,却被一只大手握住。
“你昏迷了一日一夜。”沉稳的男声继续说道。
珩仪没有挣扎,只握紧了那只有力的手掌:“……现在还未天明吗?”
“屋内点了灯。”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屋外才有人的声音,似乎说着“天亮了,天亮了!”
珩仪眼前的黑暗也像是被阳光驱散了似的,逐渐稀薄起来,直到她能看见床边青年形貌的魔神金色的眼眸。
年轻的匠人突然紧紧攥着摩拉克斯的手,上半身甚至借着这股力量起来,很难想象这样孱弱纤细的身体如何爆发出这样的力量。珩仪玉石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双拥有菱形瞳孔的金眸,她用力到骨节发白,额角青筋毕露,冷汗涔涔,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看你的本体。”
室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了摩拉克斯与珩仪。
岩之魔神菱形的瞳孔在珩仪玉石色的眼眸中逐渐变成了同色的竖瞳。
青年的形象淡去,紧握着的手变成了狰狞的爪,魔神威严的本体盘踞了这间狭小的居室。
祂身躯的中间是一方小小的床榻,一个孱弱的身躯,一个炽烈燃烧着的灵魂。
祂说:“摩拉克斯,应约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