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缰辔(已修至) 八骏烈烈, ...

  •   同一个夜晚,蒋宏济营帐外,侍卫井然有序地巡逻。营长内,蒋宏济则与众将领例行议事。即便出身世族,这也是蒋宏济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尽管卸下战甲,他仍可以身披鹤氅,持拂尘慨慨玄谈,但他知道对暴力的掌控,仍需上下羁縻,仍需比朝堂之上多一万分的谨慎。

      待众将领命退下,蒋宏济命儿子在帐外等候。

      一连几日,蒋云都谨守规矩,更勤视军务,奈何父亲一直冷落他,也不免令他更加焦急。在冷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后,一名亲随出来,说将军让他入内。

      营帐内,蒋宏济端坐于胡床,闭目静思。蒋云入内作拜,他也并不说话。蒋云不禁更为忧虑惶恐,只深跪在地。他立在阶下,甲衣未卸,腰刀尚悬。他等的不耐,又不敢催,只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弄得甲叶窸窣作响。

      过了很久,蒋宏济才道:“起来吧。”

      蒋云却仍是不动,声音悲戚道:“当日与陆氏女争辩失利,父亲责我,我是不敢狡辩。但今时今日,父亲仍认为陆家是什么善类?况且以我家家世,又何须惧她?不过是亡族遗类而已。”

      蒋宏济闻言,只是冷哼一声道:“呵,是了,你也是心中有怨气。你是想,我家如今权势赫赫,你虽因家世幸在要位,但自己素日忠勤。那日或因骄横偶有小失,却也称不上是重罪。你觉得我身为父亲,到底应该眷顾爱子一二,何须在明堂之上当面斥责,又何须冷落你这些天。”

      “儿子不敢,但国事无私,军法无情。儿在国为臣子,在军亦有职事,国法军法,陆氏女藐视如尘芥,狂悖嚣张,儿自当杀其气焰……”

      哗啦。

      一杯热茶霎时泼在蒋云的脸上,蒋云的脸被灼得比之前更红几分。

      “够了!你也知你在朝亦有一席之地?但你明堂之上所说这番蠢话,可有一点自知?”蒋宏济本就压抑日久,今日怒气骤发,他看到满脸茶水的儿子,仍是顽愚模样,也不忍视之,撇头道,“你生在世家,更在将门,十七岁封爵,二十岁领兵,你以为凭的是什么?凭你弓马娴熟?凭你熟读兵书?”

      “凭的是蒋家世世代代,在这朝堂之上如履薄冰。凭的是我高门博大推人,广纳群才。为父浸淫官场数十余年,尚且隐忍小心,不敢露半分喜怒,更不敢作势不两立之狂语。你又何德何能,笃信这世间万事俱顺,万众俱恭?”

      “那日,你在太子面前,一句势不两立,你可知斩断了我家多少退路?今日为父便告诉你。”

      “对太子,我家与陆家彻底决裂,再无调停余地。太子若保陆家,则必与蒋家为敌。若保蒋家,则与陆家与南人离心。这是逼太子选边。”

      “对关陇,我家不留余地,以后关陇若想与陆家或南人合作,蒋家必为障路之石。若不弃除我等,就断无与江东和解的可能。”

      “而那些南人,也只会跟着陆家一起抵制我家!”

      他望着蒋云,目光里透着浓浓的失望:“陆氏女不过是轻言挑衅于你,你输了口舌之争,倒也罢了,那日竟这样狭计轻率,妄动兵戈,以至于事到今日都未得一解,居然还想你父亲如何偏颇,众人待你如何不公。你扪心自问,究竟是她行事乖张,还是你蠢不自知?况且她若真是狂悖无智之人,以孔煜之高门,王安之世故,难道还会对她礼避三舍,甚至态度暧昧不明?”

      蒋云垂着头,甲页微微颤抖:“父亲……父亲,儿子知错了。”

      蒋宏济望着儿子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你不知。你若真知错,便不会只说知错二字。”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头,望向账外逡巡的人影,道,“八骏烈烈,驾车而驰,杀之不用弓刀,唯去缰辔耳。世族求存,不在争强,而在知惧。陆氏女心机城府,远在你之上。连为父,都只怕是彀中之的啊。去罢,闭门思过,三日之内,不许你出营。”

      蒋云张了张嘴,终是没敢再言,躬身退下。

      片刻后,蒋宏济招来一名亲将,问道:“今日议事,王安王参军怎么没来?”

      那亲将犹豫了片刻,而后回话道:“王参军说,朝中事多,他……他怕将军因他出身为难,自己又没有良计可献,因此请辞离开。”

      蒋宏济只是一叹道:“他与我也算共事多年,难道还怀疑我没有气度,不能容他吗。”他思索片刻,旋即嘱咐亲将,“拣选一营精兵,若有战事,保护长公子。”

      “将军的意思是……”

      “来日难免兵祸,我家存续……为保万全,我会书信一封送至司州褚家,即便家门不测,来日儿郎也可凭此立足于他人篱下了。”

      帐帘落下,蒋宏济独坐案前,望着眼前的舆图,那是他亲自描摹的山河万里,可他知道,目之所视,已经没有一寸土地可以供他们立足了。

      他长吁一口气,将长安送来的告知五皇子入狱以及王峤等弹劾自己的信笺投入火中烧毁。

      同样的夜晚,吴王陆振独坐内堂,茶烟袅袅,却未曾入口,面前那卷墓志的抄本摊开着。

      陆昭推门而入,敛衽行礼。陆振没有抬眼。

      “坐。”

      陆昭落座,静待父训。

      良久,陆振才缓缓开口:“你的这篇墓志,为父看过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视了陆昭一遍:“倒称得上是文采斐然,情理兼备。太子读罢,想必也彻夜难眠吧。”

      陆昭不敢再坐,起立垂眸道:“父亲过誉。”

      “过誉?”陆振忽然笑了一声,这让陆昭不自禁打了一个寒战,“为父还没有说完——你写得很好,好到为父差点忘了,你本可以不写这些。”

      陆昭不语。

      陆振语声转沉:“昭儿,为父只问你一句,这墓志你究竟是为陆家而写,还是为自己而写?”

      陆昭抬起眼,与父亲对视一息,复又垂下:“父亲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陆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我们自石头成开始,让归儿出逃,不降不死,留一个‘下落不明’,这一手,就是为了陆家有进退的余地。”他顿了顿,“可你后来的方向,越来越偏。”

      “你本可以手握玉玺,与太子交易。他许陆家什么,你给他什么。价高者得,天经地义。若关陇许诺更多,又何妨与他们合作。你现在,无异于逼迫蒋周与陆家彻底撕破脸,你应当知道,这其中丧失了诸多可能……乱世家族求存,本就是在夹缝中左右逢源,后路长且慢慢,前缘大有可叙。”

      “前缘?”陆昭里在房中,努力撑着那个情不自禁想要发抖得身体。雾汐在一侧悄悄觑着她,只见陆昭咬着后牙,咬到下颌都突起了棱角,那是一个人在寒风中冻极了才会有的反应。

      “那陆衍的死算什么?算合作前的误会?还是算可以原谅的代价?”

      陆振却只是一叹:“只怪父亲,不该让他去镇守白石城。为父老了,但是,昭儿,你得相信父亲,即便你成功为陆衍复仇,那么之后呢?南方世族获得利益之后,还会为你马首是瞻?太子还会独独倚重我家?为父一生都在和这些世族门阀打交道,深知其道,人命不过是一个价码,用过了就用过了。”

      一只飞蛾绕至灯前,绒翅拍打着干燥的灯纸,扑楞楞,连同两人的身影都仓皇地摇曳起来。

      陆昭慢慢抬起头,眼神跟过去,目中有一种突然苏醒的光亮,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难得地,嘴角勾起笑意:“父王,你真的了解世族吗?那为何你给了他们那么多利益,兵临城下地的时候,他们都没有来帮助我们?这样看,父皇你懂得也有限。”

      “一个国家……多少州郡,有那么多的大事,那些世族,他们……”说道这,陆振陡然顿住了,失语是一种必然,进而愤怒腾然而上,以雷霆之势,扬起了他的手。他的女儿在羞辱他,和他那些自以为恰切的对于世族的理解,以及每一个结果,都在不动声色地羞辱他。

      陆昭不语,只静静凝视,将这种屈辱尽收眼底。

      也是这时,那飞蛾不知为何绕进了灯罩里,砰地燃烧起来,倒让一室生光。

      两人的目光忽然都软了下来。

      陆昭从袖内,取出那半枚虎符,小心翼翼放在茶盏旁边,再度敛衽,便作告退。

      倒是陆振,仿佛忽然发现了雾汐地存在,叫住道:“虽是入春,天气愈发冷了。过会儿你来取几件厚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缰辔(已修至)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