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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粱菽(已修至) 世道烘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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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居丧之礼,服丧者晨昏各哭祭一次,饮食用度,每日不过两溢糙米。傍晚哭祭完毕,陆昭只觉得昏昏沉沉,周身发冷,便先合衣卧下。雾汐用银铫子煮粥,扑哧扑哧冒着温暖的泡,陆昭也渐渐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只闻窗纸飒飒,雨声簌簌,陆昭倦意未消,依旧阖着双眼问道:“雾汐,外面下雨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炉内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片刻之后,方有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嗯,下雨了。”
陆昭从朦胧中惊醒过来,勉强坐起身,见元澈坐在炉火旁,正望着她,便起身行了个礼,道:“殿下若有垂训,使员走告即刻,何劳亲临陋居。”
元澈抬起头,见陆昭虽然垂首,目光却像寻找什么,便道:“雾汐说这里太冷,要去取衣物来。”
陆昭点点头:“既如此,殿下有什么话便问吧。”
“我是有话要问。”元澈抬手指了离自己不太远的一只褣簟道,“你先坐下,这次我们可以好好说话。”
陆昭见他今日说话并不自称孤,且语气温和,虽然诧异,却也稍感心安,于是依言坐下,语气减了几分冷淡,却依旧防备:“殿下请问吧。”
待陆昭坐下,元澈方才发现几日间她已经瘦了好些,原本脸颊上少有的丰润之处,也消失不见,倒似白描勾勒几笔。她身着齐衰服制,不施粉黛,头上仅挽了支白玉簪子,细洁的颈在交领处只露出一小段,仿佛甜白釉里渥着寒冰。灯光下,白色的麻布与其面容相较,反倒晦暗。眼尾因几日哭泣留下了淡淡红痕,好似露染啼妆,明姿艳质,不可描画。
是了,美是不可描画的,就像无法描画的气味、声音和力道。丹青可以描摹出乌发,甚至目光中的闪动。但感受本身的人,必须存在于某一个场景,被一个人的行动语言笼罩,心神随之波动。只有在此时,美才可以流淌开来,并一分一寸地将人侵蚀,折服。
元澈看着她,只觉得如此平静地相对而坐,似是曾在何时经历一般。待回过神来,方才将一张布防图和一枚锃亮的符契从袖内取出,摆在桌上,道:“你做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你很聪明。虎符、符契,样样都脱了手,让人拿捏不住你的错处。你暗中联络沈氏及江南世族,在石头城下向我发难,几乎保全了所有与你家相关的世家网络。你偷了元洸的文牒,给了你的兄长,助他出逃,也是早早谋划好的。”
“我曾想,不过是十六岁,做到如此滴水不漏,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没有几分硬心肠,大概是做不到的。可饶是如此,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我看你住在这里,日日不过食两顿清粥而已,身处穷庐,枕石卧苫。若不是做戏做的太好,那便是对死去的亲人有几分真情在了。”
陆昭原本镇定自若,听到此处,心跳仿佛停了半拍。恰巧雾汐推门而入,手中抱着几件厚衣,见眼前情景,不由得惊讶万分。
元澈却不慌不忙,起身行到门边,对她道:“劳烦娘子回避看顾。”
元澈重新关了门。这一刻,仿佛江南的冬夜被关在外面,竹林和花木被关在外面,回廊与抱厦也被关在外面。周恢、雾汐和一应亲将侍从,朝堂的纷扰,人心的欲念,也都被一一关在外面。
两个人第一次,竟因关了这扇门,剥去了身份,无比坦诚地相对了。
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其实我一直好奇,像你这样的人,这样的家世,为什么会选择写一篇如此激进的墓志。你把所有的人绑到一家战车上,肆无忌惮地冲向前,就算前面是悬崖,也义无反顾。这不属于你那个古老家族生存的法则。”
元澈一步步走近,“你不是不接受政治交易,但你不能接受弟弟的死被当成筹码。你恨蒋宏济与周铭峰,恨虞衡的背叛,也更恨你的弟弟死在一个可以被权力定价的棋盘上。如果不写这篇墓志,不提二王三恪,不提玉玺,陆家很可能会调转船头,与关陇合作,从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但是你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你必须让蒋、周与陆家彻底撕破脸,撕到无法修复,无法和解,无法交易。因为你要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亢奋而心悸。
“对不起。”元澈道,“我曾应允你的报答,并没有好好完成。”
这一刻,清冷的凤目终于抬起,许久不曾映射于她眼中的明明烛火,终于照亮了那汪平静多日的潭水,恍惚间好似抽出一道刀光。
而那把百辟刀,也如期而至,锋刃轻轻抵在元澈的脖喉。
陆昭轻笑了一声,声音和刀锋一道,像羽毛一样,轻轻搔着他的喉咙,痒痒的。
“我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世道,竟把殿下养的如此天真,今时今日,仍寄往于贵人行事高尚这种陈词滥调。”她端详着他的眉目,“颇有古风,但是天真。”
元澈僵硬地咽了一下,刀锋在他的脖喉处化了一个小口,他的话如血丝一般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但我还是觉得你不是那样想的。”
陆昭只觉得元澈的话,如同夏日聒噪的虫鸣,尽管她关紧了门窗,那声音仍一点一点地探过来,探过来。进而她想到同样的那个夏日,有一个人,也曾站在她的面前,带着一样的笨拙,说出了同样的话。
然而笨拙和语言一样。
上古仓颉造字,天雨夜哭,本意是使人启智,不受鬼神巫蛊之惑。但无奈,它也造就了另一种天罗地网。
年轻时的陆昭曾为此二者蒙蔽,她曾有着尤为深切的期冀,也曾感受过尤为深刻的背叛。
继而,她重新披上坚硬的外壳,连同五官和话语都开始变得冰冷无情起来,“我的母亲曾经说过,心软之人即是无福之人。而自古,很可惜,我的家族也不奉道德为圭臬。我们以人为资,役之如畜,衡其价而鬻之,复啖其利。尝遍苦辛不成贵,啖人者乃居其上,此实豪右之旧训。”
对方没有如她期待般退却,反而伸出了手,握住刀刃。
那是元澈第一次握住刀刃的部分,他忽然发现太过锋利的东西,通常是毫无实感的,比枯枝还要轻。你甚至不知锋利也是可以被握住的,也是需要被握住的。
进而他看向那柄刀,以“陆斩犀革,水断龙舟”锋利而闻名的百辟刀,百揉百炼,两侧纹以黄鸟。那纹饰虽拙朴,但鸟喙处却极尖锐,相向而飞。
交交黄鸟,止于棘。
这首诗,以黄鸟的悲鸣兴起子车奄息被殉之事,全篇悼惜奄息。腐朽的礼制,诞妄的道义,所殉的不止是平民,即使你才智超群。当人们面对他们的墓穴,无不感到恐惧惧战慄,而随之而来的,又是不可抑止的怒火。
与此同时,他所面对的那一张脸,也因这一点匠心,被精确分割成两个部分,如同主人所持有的两种思想。一种是世族的自持与唯利,一种是皇族的镇压与唯一。
他抵住刀锋上的力量,亦步亦趋,越来越近,刀的两面,渗着鲜血,进而染进彼此的胸口。
“世道烘炉,我亦粱菽。来日若为郡主拣取盘中餐,得入肺腑,彼此相知,复有何憾?” 元澈开口了,仿佛是一种承诺。这句承诺同样伴随着坚定的目光,愈发沉重了。
陆昭曾记得,她初入权力场时便学着与无数种目光周旋。那些带着种种算计与欲望的目光,迅速且锋锐地向她袭来,如同藏在野兽身体里一种出于本能的暴力。渐渐的,她知道只要没有任何情感的转侧,就能轻轻卸下这些目光的重量。
她如同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迎上去,自信地杀进腥甜地战阵,她曾经凭此杀了无数回合。而此时此刻,她却发现自己,已经拼尽全力。
这样的目光,她卸不掉了。
陆昭收刀入鞘,眼风虽败,嘴上依然不饶:“菽苗青青,今未可食,待来日青苗长成,再作珍馐。”
此时,外面忽然想起一阵阵敲门声:“殿下,殿下……”
元澈哑然一笑,再次闻得敲门声,这才前去开门,只见周恢一边擦着汗,一边道:“长安来了消息,五皇子他……”周恢说到一半,见太子与陆昭两人衣上皆有血迹,一时慌了神。
元澈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无妨。”
周恢本不信任陆昭,但见太子如此说,也只得继续道:“长安的人送来消息,五皇子因偷窃玉玺之事已被保太后和今上下入大狱,王峤上书弹劾蒋宏济和周铭峰,但对于二人的处罚,尚未裁定。”
周恢顿了顿,又道:“另外,顾府也派人送来急信,说顾老病重,恐有不虞,明日想请殿下与郡主过府一叙,望能应允。”
“顾老怎么病了?”元澈虽然与顾孟州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对这位以一己之力仍稳住南人阵营的老者,还是充满敬意。如果没有顾孟州在,南人之间的斗争和世族之间的媾和可能会更早爆发,使江东局势更加糜烂。
周恢回话道:“听顾家的人说是夜里着了风寒,开始只是略有轻咳,后来变成了喘症,又伴咳血,这么大年纪的人沾了这样的症候,只怕是危了。”
元澈也知道这件事怕是耽误不得,当即对周恢吩咐道:“你先着人置办礼货药品,东宫属备下孤与郡主的拜帖,明日一早就出宫。”
周恢这边应下,陆昭却向前一步道:“今日五皇子落狱一事,蒋周二人必已获悉,王氏欲上位,必引大事,与两家不死不休,关陇诸家只怕也会弃绝蒋、周两人。依其二人心智与魄力,只怕不甘束手就擒。如今殿下兵力不足,宫防薄弱,更应谨慎调兵。”
元澈目光微动,道了声好:“那我将半数亲卫留给你,你自己小心。”说完,又解下一柄镶宝匕首,“先给你防身吧。”
陆昭看着他走出了内室,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下。夜雨惊风扑入阁内,带来了真正的凉意。与此同时,陆昭回头,看见了遗落在房间内的大氅,忽然意识到没有设任何香炉的室内,有一丝白檀的香气……还掺杂着另一种味道……
“娘子,这粥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