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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烧尾(已修至) 而权力的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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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的时候,院子里比往日更静,就连往常议事的明堂前,都无甚人迹。元澈便命人关闭殿门与院门,独自在窗下翻着竹简,唰啦唰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倒显得热闹。周恢知道,那是外面的积雪一点点压迫枯枝的声音。
似乎过了很久,院外有人叩门,周恢纳罕,不待宿卫通传,先起身去查看。只见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影立在那里,官服素简,是魏钰庭。
“主簿?这天寒地冻的,主簿怎么来了。”周恢一面命人撑伞,一面将人请进来。
魏钰庭却着急道:“劳烦中贵人替我通传,我要面见太子。”
今日本就大雪,魏钰庭来的这样急,许多事物也都来不及准备。几名内侍匆匆从庑房提来热水,有备茶果的侍女,一时间也就热闹起来。
周恢望了望远处窗前覆手而立的主君,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向魏钰庭道:“望主簿恕奴婢唐突,只是太子近几日有些消沉,奴婢不得不多问一句。会稽郡主此番,是不是伤了殿下。”
“我非郡主,自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伤或不伤,也非我一言能决。”
“那太子殿下此番可怎么好?”
忽然,一阵风吹过,原本压在枯枝上的雪落了一大块,露出本身灰败的颜色。魏钰庭望了望那片树枝,继而道:“中贵人可曾听过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其实这故事即便是庶人之家,亦耳熟能详,不过卑职觉得只有东汉《三秦记》里所写,才颇有三分真味。‘龙门之下,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赴。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
后面的事,即使愚钝如周恢,也知道了。此后江河万里皆成过往,它将飞入云海,再无人能见它逆流时鱼尾上荡漾的桃花与水光——即便那曾是它最美的部分,也曾是它最初的生存方式。
而权力的熔炉里,总是不吝于用最美的事物为燃料,最后烧出最冷的灰烬。
而这,不过是龙的开始。
魏钰庭入内时,元澈也并未更衣,依旧是一袭常服:“主簿一向安好?”
“承蒙殿下挂念。”魏钰庭应着寒暄,一边从袖内取出一份文卷。
“这是那天陆氏所作墓志铭?”元澈略扫一眼,旋即只手将文卷放回案上,甚至未用镇纸将其铺平展开。
魏钰庭觑了觑元澈的神色,继续道:“那日殿下为南人景阳殿泣拜一事所扰,并未细览墓志。事后臣细细读来,觉得这篇墓志似乎并不如殿下所想那般。”
元澈身子向后靠了靠。
魏钰庭明白示意,便至其身侧,抬手指给他看。
只见开头写:君讳衍,字伯延,吴郡吴人也。胄衍璇源,枝分日域。祖考蝉联,珪璋映于江表;门旌鵷鹭,诗礼冠于南州……昔者吴受命于天,恭承泰伯之祀。值皇舆迁鼎,天步维艰,遂擢犀甲,翊朱乌,领云麾之队,镇鲛人之浦。承二王之典,守先代之器。奉传国之玺,以待明王。然赤壁烟横,犹闻旧垒;白虹日落,忽陨星芒。
魏钰庭道:“墓志开篇简述身份,确立其吴国将领的本色,而非魏国附庸。又以‘翊朱乌’,‘镇鲛人之浦’等意向,暗指陆衍职责在于守卫吴地。泰伯是吴国始祖,让位于周,此典暗喻吴国本有“让德”,非僭越之邦。而二王之典、先代之器埋在此后,既阐明了天命所继,又不辱自身,可谓分寸得宜。”
元澈点点头:“如此看,谨慎之余倒颇有几分自矜。她又以二王制开篇,不过是引得……”说到此处,元澈顿住了。
玉玺是陆昭拿的没错,但玉玺被从蕴宝阁拿走后又去向哪里?他一直觉得玉玺应该在南人手里,但这个范围还是太宽泛了。因为陆家的立场和南方世族的立场还是稍有不同的。
元澈一边思索,一遍喃喃道:“如果玉玺在南方世族手中,那么这篇墓志绝不会用“泰伯”之典和“以待明君”四字来高调表明陆家的辅佐身份。因为如果要这样自矜身份,且郑重其事地去捧一个人,那么势必要捧出一个极有分量且与陆家生死攸关的人,况且这还是要入史刻碑的。如果最后捧了半天,结果玉玺在沈家、顾家拿着,那这么多年陆家在江东称王称的是什么王?
”
“殿下英明。”魏钰庭道,“那殿下可要猜猜看,玉玺是否在陆归手中?”
不等魏钰庭继续往下念,元澈便自己开始读起墓志的中后部分。
时吴魏交兵,楚江如沸。君受脤登陴,孤旌卷雾。鸣桴则山岳动摇,挥刃则风云变色。然天命有归,王师盖世。青龙元年九月庚戌,战于寿春,七萃摧锋,六奇罔效。是岁冬,君乃裂眦北向,溅血南冠,年十有六。悲夫!邓尉寻香,空埋玉树;稽山坠雨,竟碎瑶琴。
“这句‘天命有归,王师盖世’ 乃承认我大魏胜利的正当性。而具体战况则用‘七萃摧锋,六奇罔效’八字一笔带过,仅描述战事不利,并不提及具体败因。”元澈思索片刻,笃定道,“这玉玺也不在陆归处。陆归要献玉玺谋求势位,早就献了,何必出逃。况且此文中已承认战败,陆归又拒绝归降,即便收拾余势,又能作何论?”
“只是若非如此,玉玺又能在何处?”元澈皱眉不解,“这吴宫上上下下,我皆已搜过。”
此时魏钰庭开口了:“这玉玺去向,的确难以探明,但会稽郡主撰写墓志所为何事,大有深意。”说完魏钰庭揽袖指了文中一两处,“殿下请看后面这几句,臣记得当时孔侍郎等人也是看到这里有所不悦啊。”
至若剖符之寄,本冀长城;推毂之荣,翻成薤露。岂其钲鼓暗鸣,豺牙潜噬?然忠贞自许,岂疑卞璧之瑕;日月可昭,终辨随珠之色。今归柩故茔,祔先君之垄。素旐翻雪,幽隧生苔。有妹昭,衔哀属翰,沥血镌尘。嗟乎!九原不作,万古同哀。
元澈越往下读,目光中越隐藏不住那分赞赏:“钲鼓暗鸣,豺牙潜噬。这是埋下陆衍被陷害的怀疑,但立即用‘然忠贞自许…日月可昭’转折,既保留追问的权力,又避免直接指控。卞璧随珠之典以表含冤而后昭雪。”
“另外,这志后铭……贞石有烬,英风无绝。松槚森森,春秋代序。载德象贤,永昭来祚。这既是对弟弟的哀悼,亦暗示此事不会随埋葬而终结。”
“果然是好文。既保全吴国忠烈的体面,又未否定魏国正统;既暗示阴谋存在,又不指实名讳;既展现家族伤痛,又昭示隐忍求存的智慧。”
“咦?”元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招手让魏钰庭近前同看,“这篇墓志前文提及二王制与天命之继,已属高起,中后篇用‘祔’、‘先君’等再次强调,祔者,古代帝王在宗庙内将后死者神位附于先祖旁而祭祀。魏卿不觉得如此强调有些高调吗?”
“殿下明见!”魏钰庭道,“臣窃以为,以会稽郡主之谨慎,不当如此。况且又隐射陆衍之死或为陷害,也难怪蒋宏济等读完,要忙不迭地上奏长安了。”
是了,她太敢写了。
元澈飞速思考着。
如果玉玺此时在南人或是陆归手中,她敢这么写吗?
不敢。
因为一旦公开提及玉玺和天命问题,就等于把所有人的目光印象江东。关陇诸家必然会介入,其中又涉及他们密谋杀掉陆衍的真相。持有玉玺的人,一定会被各方势力盯死,甚至视为敌对,至此之后,立场便不再从容。
而陆昭又是一个写退婚书、制作布防图都要藏锋的人,她应当更明白保留余地的重要性。她之所以敢公开提玉玺和天命问题,说明玉玺现在不在南人的可控范围内,她也根本不想保护这个实存的“玉玺”。
从墓志中不难看出,她对玉玺的态度是“守”与“奉”,是利用,而非拥有与掌握。玉玺所在,是一个“可以牺牲”的场景。至于那个等待接纳一切的“明王”,更说明玉玺不是随便被丢弃的。它可能暂时存放于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的人,或许会成为这场斗争的“祭品”。
而整个墓志的核心政治作用,是用二王三恪制绑定玉玺,引诱蒋周对此发起进攻。蒋周攻击二王制,就等于攻击魏国天命的根基,以及关陇各家的利益。陆昭把这个议题引爆,也是在逼长安关陇几家在这个问题上表态。世族们的权力是很大,但他们权力本身是来自扶拱一位皇帝上台,进而达到于对皇权的共享,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向天命挥刀。
所有的一切,只有一个既定的结果,那就关陇内部将虞衡、蒋宏济和周铭峰等处理掉,南人整体上岸。
这是她对背叛世族蓄谋已久的复仇,也是如文中所写,松槚森森,春秋代序,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
元澈长舒一口气,忽而又想到什么:“先前南人泣拜吴王,我与会稽郡主说螟蛉之语,我见主簿欲言又止,可有什么不妥?”
魏钰庭没想到忽然被这么问一句,犹豫良久,方小心翼翼道:“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蜾蠃常捕捉螟蛉来饲养其子,古人误以为蜾蠃养螟蛉为己子,后因称养子为螟蛉……”
……
一旁侍奉的周恢,看着眼前的太子。他并不懂这其中的文采盎然,也不懂那位会稽郡主不知是否动心忍性。文章的底色,当然是悲伤的。但能以一个亲人的骨血为依托,让悲痛靠后,让哀悼靠后,从而获取权力斗争的资格,这对他来说已经太过不可思议。
他忽然觉得方才魏钰庭所说的“烧尾”,对于陆昭来讲,又何尝不是呢。
进而,他看到自己所侍奉的殿下,因为共情而带来的伤感与一种明快掺杂在一起,以至于他读的每一个字让这分神采变得与先前更加不同。不知是那分冷血被多情给点透了,还是因那分冷血而变得多情起来。仿佛妖术,周恢不由得更觉森森然。
这多情的世间。
这冷血的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