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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铭志(已修至) 偌大的明堂 ...

  •   蒋云随冯让入见已近日落,此时寒鸦凄凄,满是幽怨,翅膀扑棱扑棱的拍打声令人
      忐忑。其实内侍通传已有许久,但无论太子还是父亲都迟迟不肯召见。直到他再次恳求周恢通传时,对方才放了行,这让他的不满与愤怒更深了一层。

      蒋云知道陆昭一行是为何而来,他搞这些小动作也是为了助父亲成事。如果陆氏女当即被吓跑驱走,那么太子在江东人心尽失的形象则会更重。

      蒋云与孔煜二人走至前厅,一名执勤士官低声提醒道:“请公子谨慎言行。”

      蒋云闻言颔首,也知父亲可能心情不佳,拱手谢过后,便向明堂行去。

      明堂内太子元澈正襟危坐,蒋周二人分座左右。蒋云与孔煜深跪在地,先向太子行礼。

      “起身罢。”元澈没有为难二人,很快说道。

      孔煜闻言率先作礼谢恩,起身时却见蒋云仍跪在地上不动,便悄悄拉蒋芸的衣袖。怎料蒋云非但不起,反而卸掉头盔,置在一旁,叩首悲声道:“臣此一身,尽事国家,未有不忠勤之事。然而吴王陋女,不守礼仪,恃才辱我,望太子严惩,否则我与陆家势不两立!”

      蒋宏济对外面发生骚乱一事,也略有眉目,无非是小儿辈口舌之争,却不曾想自己的儿子如此不争气,不仅嘴仗败下阵来,还一味地闹到太子这里。但此时他也不想给太子插手的机会,只希望事情快点平息,因此强压怒火,斥责道:“大战初捷,外界本就非议大魏屠戮吴王爱子之事。你属军帐之下,本不该参劾礼事,更不该阻挠挑衅。如今竟闹出这种乱子,岂非使外人讥笑我门风不严?速速退下,回去受罚,看你还敢作戾气声张!”

      “难道就只我一人有错?庶民尚可击鼓鸣冤,那陆氏女对我拔刀相向,分明是目我为仇!我拔剑护身,难道有错!”

      “谁敢害我世侄?”

      蒋宏济生性狡黠,周铭峰却直刀直枪,当即起身,握住蒋云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眼看事情就要闹大,蒋宏济看向孔煜。

      孔煜虽然心神慌乱,但急中生智,直接越众而出,趋行向前,拜奏道:“殿下,臣请奏郎将蒋云章服不具、明堂失仪。此外会稽郡主陆氏哀服未除。两人不宜居班,其罪待议!”

      此言一出,明堂内气氛也为之一凝,众人望向端坐在明堂之上的元澈。

      元澈明白,孔煜和蒋宏济、和冯让一样,他们每个人都先罪己。把自己人放到一个看似很重其实却无足轻重的罪名上,重新调整天平,重新加上配重,以期支撑另一端到更高的位置上。

      不过他怎么可能允许蒋宏济用一个蒋云就把陆昭兑掉。他看了看意欲拔剑夺门而出的周铭峰,又看看跪在地上看似恭谨实则最为挑衅的蒋宏济,以及那个以糊涂面貌掩饰的孔煜,还有内外皆蠢的蒋云。

      只见元澈微微抬起手道:“古者藏兵于礼,蒋云职事劳重,宿卫内外,分寸从宜。陆氏女悲悼亡者,理出有义。此乃礼仪之所存。孔侍郎审视分明,诸将军恪守职中,陆氏女礼义俱在,卿等如此,今上无忧。”说完示意周恢道,“内库出钱万缗,赏此无忧。速备衣裙钗履,引会稽郡主入厢易服,速来明堂议事。”

      元澈不给余者发作机会,既作指示,周恢便趋行降阶,提醒蒋云等拜谢恩典,随后将仍愤愤不平的蒋云领出明堂。

      片刻后,陆昭、朱宣文、沈澄誉与王安等四人经通传入内,与此同时,几名东宫属的文官也将墓志所需的相关文移以及南人进献的行状呈了上来。不过,之前那些行状良莠不齐,余下的已经是魏钰庭等筛选誊抄过的。

      “依惯例,各家行状记录留名,并已做备份,之后运往长安史馆存档。”文官回禀道。

      元澈颔首,虽然这种待遇只有需要著史立传的名臣名将才有,但陆衍哀荣还关乎着皇室体面、江东战局乃至父皇是否得位于正,因此还是要史馆备案。

      元澈迅速将这些行状浏览一遍,又命人送给蒋宏济等视阅,道:“如何?到底是江东名家,行文详略有度,博采广引,即便直接入史,亦无不可啊。”

      周铭峰粗粗一阅,凭他的能力确实也找不出明显的错处。蒋宏济看完一篇倒是会心一笑:“这一份行卷旁征博引,文采斐然,只是陆衍出身故事与实有差。陆氏祖上乃东吴名臣,何以称王,尤待细辩。”

      陆昭闻言,也不由得慨叹蒋宏济既有将门的果断,也有世家行事的阴狠诡吊。蒋宏济此问,表面上是考据行状真伪,实则暗藏三毒。

      一曰掘根——陆氏祖上乃东吴名臣,若称王属实,便可坐实陆氏“僭越”之罪。

      二曰设陷——行状所在,多据家传,若她恐于“僭越”而低头认下“失实”,对面便可顺势质疑整篇墓志,甚至将陆衍一生行迹抹作虚浮,而南人也难再得敬重。届时她纵有生花妙笔,也难洗此污。

      三曰离间——若她辩称王之事,必涉东吴旧史。所谓江东士人自有丘壑,底气乃是孙家所予。蒋宏济欲逼她在“尊魏”与“存吴”之间做选,单反她有一丝偏向,就会失当。无论太子还是南人,都会弃她如敝履,联合自然瓦解。

      陆昭神色未惊,思忖片刻,语声徐徐:“蒋公所疑,妾以二事明之。其一,陆氏历四朝更迭。吴主称制时,先祖以佐命之功,受封娄侯,食邑三千,之后爵位次弟。此乃天子所命,载入国史,碑碣尤存。至前朝玉玺入吴地,天命遗落,陆氏虽从未以此称帝,但我江东子弟亦有守护之功。蒋公若疑,何妨遣人验之?其二,吴之受爵,本朝自有成例,二王三恪,古之制也。虞宾在位,不废其名;周封三恪,仍存其社。大魏奄有四海,追崇前代,自有所封,正合先王‘存亡国,继绝世’之义。蒋公若以此相责,岂非疑二王三恪本非国朝宜有?”

      此言一出,满座寂然。蒋宏济面色微变,欲言又止。而孔煜则捻须不语,目光微微闪动。

      政权更迭,便涉及天命的正当性,古有尧舜禅让的传说,后来舜继尧统,以尧子丹朱为宾,称为虞宾,行不臣之礼。自此之后,“禅让”这一政权交接模式,转而变为政权觊觎者为取得天命转移和历运正统而争相利用的政治工具,同时也产生了后起政权如何对待前代帝王或帝胄的问题。

      尊崇前代帝王或帝胄的名号,经学传统中或称“二王”,或称“三恪”,或“二王三恪”连称。《礼记》有云:“天子存二代之后,犹尊贤也。尊贤不过二代。” 史家通常将后世所封“二代之后”视为“二王”。《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亦有所载:“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也,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

      自曹魏以来,两种模式均有使用,并没有固定恪守其中一格。因此“二王三恪”多指前朝帝胄国宾,制度灵活,最重要的意义还是在于它是一种政治符号。

      曹丕受禅于汉献帝,封其为山阳公。西晋封曹魏末帝为陈留王,东晋又继西晋之封;而刘宋则以东晋末帝为零陵王,萧齐更封刘宋为汝阴王,萧梁封萧齐末帝为巴陵王,陈封萧梁末帝为江阴王。自古至今,禅让政权对前朝末帝的处置,无不假之以“二王三恪”之名号,以证明自身政权的合法性。【1】

      这些人具体有没有国宾的待遇,也很难说,不过是否承袭前朝历运,是否承认前朝政权的合法性,进而认为本朝的天命国祚是否由前朝演进而来,这是每一个新政权都需要面对的问题。

      对于太子乃至于今上来说,这种承认当然重要。但对蒋宏济乃至于关陇诸家,这些也不是可有可无。毕竟大魏当今的皇帝与其历代先王都曾开疆拓土,以国宾礼遇的不止一家。如今这些人家有的暗淡远去,有的扎根于朝,一旦否定了二王三恪制的合理性,御座上的傀儡皇帝倒是不能怎么样,但那些地方势力只怕要第一个拿起武器嗷嗷跳脚。

      你不给编制,江东的力量关陇到底想不想要?你要想要,就按旧例封之,如果不想要,那大不了南人继续跟你拼命,前朝玉玺和礼器之事也更是无从谈起。蒋、周两个人除非凭自己把江东打下来,否则关陇几家都不可能让他们活着回到江北。

      而且从长远来看,这一点比陆昭所提及的传国玉玺还要重要。

      不过既然她说到传国玉玺,那么蒋宏济可以判断,要么她并不知道蕴宝阁玉玺丢失的事情,要么她知道,并且也想把太子推入绝境,以此获得更大的政治投机,但这个前提是玉玺在她的手里。当然,玉玺丢失也仅仅是他自己的猜测。

      蒋宏济愈发觉得眼前这个钗服朴素,容色寡淡的小娘子不可轻视。若非腹藏荆棘,不可能如此从容并且毫无破绽地反驳那么尖锐的问题,更不可能给他抛出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这样一想,他更加气愤儿子之前所说的那番话。“势不两立”,这是权力牌桌上的人应该说出的话吗?

      孔煜本想开口辩驳,但他毕竟出自世修降表的衍圣公一门,这种问题,实在不好开口。

      一旁的王安立于蒋宏济身后,此时也垂首沉思,以他的角度看,此时掀起这种意识形态之论,自然不是什么好主意,不过……他忽然向太子的方向窥去,见元澈面上还算平静,一双手却藏在衣袖的阴影下,看不太清楚。

      于是王安和煦一笑,拱手道:“二王三恪,确是旧制,但所涉乃前朝遗命,正祚国运。听闻老吴王一向谦和温驯,一生未敢称帝,因此将传国玉玺封存。既然郡主有此言,我等何妨开库验取?若传国玉玺果然在此,吴王爵位尊享,世子以可获哀荣,如此也能瞑目了。”

      元澈的手暗暗攥拳。

      二王三恪,古之制也,但其也有一个必要的生效条件。“受命而王,必承前代之后;承前代之后,必得其传国之宝。”传国玉玺是吴王爵位以及后续哀荣和政治立场的正当性,而二王三恪与传国玉玺是一体两面。有玉玺,则二王三恪名正言顺,魏承此命,国祚有本。无玉玺,则二王制就是一个笑话——你封一个“天命已绝”的王朝之后为王,那你的天命又从何而来。

      传国玉玺失窃一事,他至今未揭露。他偷偷看向陆昭,对方倒是泰然自若,应该对此事并不知晓,不然以她的谨慎与机敏,又怎么可能用二王三恪反驳蒋宏济,以至于给对方留下这么大的破绽。除非……除非她早就知道。

      或许她早就知道的。

      元澈猜到玉玺不可能平白无故被偷。他排除了南人与北人,但唯一没有确定的就是吴国皇室,而陆昭,既然可以命人去朱雀门布置火药,那自然也有可能拿到传国玉玺。

      但她为什么此时要提及二王三恪制?这不是逼蒋、周发难么。

      此时此刻,元澈忽然想通了。她在逼他。她告诉他,玉玺丢了,蒋周马上就会发难,你拿不出玉玺,二王制就崩了,陆家完了,南人散了,要向我低头吗?不低头,连同你长安那位父皇都不得不摒弃你。现在只有我们,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那永恒的利益……

      是的,只待他落入深渊,如此她可以顺利成章地打捞她,就像他第一次落水时他做的那样。还有呢?

      记忆就这样变得清晰了,是了,她说过,金银有价不市命。不是因为她晓得生命无价,而是她晓得在一个权力的场景里,金银不是通行地货币,人才是。

      而他又在期待什么?对于一个曾经用尽一切方法,也想在朱雀桥炸死他的人,他还能期待什么?

      咔嚓。

      那一瞬间,元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幻听,也许是窗外某只乌鸦,奋力起飞时踏断了承托它的枯枝,也许不是。继而,整个明堂在他的眼眶中摇晃起来,人物、烛火都开始变得模糊。他看着王安起身一笑,赞陆昭才思敏捷,博古通今,如今诸卷笔墨已备,区区墓志,想来难不倒她。而陆昭也起身一笑,缓缓接过笔墨。两人的袖袂有片刻的交叠,如同那年他在长安市集上第一次看商人们讨价还价。

      她开始写了,笔走龙蛇,那样顺畅,仿佛墨汁只通过她纤细的手腕,便能知晓她的心迹。

      那他该怎么做呢?难道此时他要走过去看看,看看自己被出价几何?元澈不可遏制地起了一阵恶寒,尽管他曾在内心深处无数次赞美过陆昭的书道,但他并不想看一个字。只是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它从内部操控着他的腿脚,凑近过去,进而,他的目光瞄向了裁纸的金刀。

      他忽然伸手过去,却触碰到了比金刀还要冰冷的手背。

      “此次便不劳殿下了。”

      陆昭写完了,回头看着他,目光尤为淡定,只是第一次带了一丝恍惚,旋即,又偏了头,好似把目光中的人影和不解都轻轻卸去了。偌大的明堂就这样安静下来,裁刀划过纸张的声音如同飞花坠叶,竟有些惊心动魄。

      墓志铭被竞相传阅,周铭峰不看,蒋宏济看了,着实挑不出错处,也没有多说什么。王安和孔煜一道看的是孔煜命人誊抄的副本,到中篇处,只听孔煜“咦”了一声。与此同时,王安也发现其中的异样,并以确认的眼神看向孔煜。待确认后,两人便将墓志铭转呈蒋宏济,指出一段词句,暗暗摇了摇头。

      魏钰庭明白墓志铭之中的难处,也做好了为墓志铭做最后兜底的准备,因问道:“二位大手可有什么指教?若有词句需要斟酌,不妨交给东宫属修改。”

      然而孔煜并未理会,直接将誊抄好的墓志铭收入怀中,继而出列道:“志后撰铭,短时难成,郡主不愧才绝江表。既如此,那今日不妨开启宫库,看看传国玉玺是否在内。若传国玉玺在吴,我等也好上奏朝廷,取二王尊格,赠与国主,亦全陆衍哀荣体面。”

      如果不在,那这篇墓志铭就是僭越皇权的实证。

      陆昭始终没有说话。

      元澈站在她的右后侧,不敢看她的脸,但从她几乎一丝未颤的睫毛和平静的肩头来看,她好像默认将此事顺下去。

      元澈又看向朱宣文和沈澄誉,他们自然也是看过了,此时也抚掌向他笑着,仿佛为他与陆昭的天作之合,一个商贾和一个货品,一个最聪明的脑子和一个最傻的傻瓜,他天生就是来配她的。当然,这俩个人此时应该还不知道,他们也是被绑在一起的傻瓜,或是他们知道了,但因为利益一致,也便罢了。

      “传国玉玺不在宫库。”

      房间一时很静很静。

      元澈继续道,“失窃。”

      蒋宏济与周铭峰对望了一下,对于太子的突然承认有些出乎意料。那些他们准备的诘问与责难仿佛突然被解开了捆绑,却又不知道哪一句先跳出来好。

      连沈澄誉等人也愣住了,整个明堂好像突然死掉一样。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周恢:“回禀殿下,顾孟州等正要前往景阳殿前泣拜老吴王陆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铭志(已修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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