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之上》诗槊

24、赘婿（已修至） 当什么太子

　　吴宫宫禁时下虽由太子主要掌控，但太子兵力毕竟有限，一部分门禁由苏瀛以及蒋、周二人分掌。

　　由于蒋宏济与周铭峰二人身份特殊，乃是一州的实权方伯，各方也互有提防，因此二人入宫时，太子这边不得不将护卫做以调整。

　　眼下还不到拔刀相见的时候，但谁也不想被对方拎小鸡一样拎走。此时东宫内属各方卫率挤在一处，暗自摩拳擦掌，若有情况，双方火拼也是一触即发。

　　既见二州方伯，那也不独吵架，双方就余杭、京口等地的战事，简单地交换了意见，这些都是旁人不能在场的，因此陆昭等人被暂时安排在附近的暖阁等候。

　　周恢将几人引入暖阁，又命几个小宦取茶汤来，随后对陆昭等客气道：“殿下正与诸位将军商谈军务，几位贵人暂且于此短留。奴婢乃太子近奉，事务缠身，不能久陪。稍后等殿下召见，我再来导引你等。”

　　“中贵人请自便，我等在此等候即可。”陆昭与朱宣文、沈澄誉起身送走周恢。

　　待几人落座，几名小宦便将茶汤奉上。陆昭端起杯盏小酌一口，得幸儿时母亲教导礼仪严厉，不可失态于人前，陆昭生生把这口称为茶的葱姜花椒水咽了下去。

　　似沟渠间弃水耳。

　　陆昭将茶盏放回几案，并谨慎地把它推远稍许。然此时帘风微动，谈笑声也由远及近，几道人影旋即出现在门前。

　　站在最左侧的陆昭认识，乃是在思危阁见过的王安。另有一人，身着兽纹戎衣，胸前甲片镂成虎面，很是精致。而立在右侧的则是年高长者，官服雅致，非是军中制度，陆昭猜测应是从长安来。

　　几人入内，见陆昭等已在座，当即冷脸问旁边的小宦：“这是怎么回事？”

　　“周内侍吩咐，让会稽郡主与两位大人在此静候殿下召见。”

　　“郡主？”兽纹戎装的年轻人，慢慢踱步入内，视线肆意在陆昭身上打量，语气也极为轻蔑，“我当是谁家灵前艳姝，在此招弄人心？”

　　“这是……”

　　朱宣文刚想上前一步，自行介绍，但却被陆昭一把拉回身后。同时，陆昭也毫不客气地逼视对方，两方对峙的气氛愈发浓厚。

　　怯弱的小宦生怕出什么大事，不好交代，遂壮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低声对陆昭道：“这位是蒋都督之子，爵封开国……”

　　小宦磕磕巴巴地将三人姓名、官位、名爵道出。蒋都督之子，名蒋云爵封开国县男，王安则出自陈留王氏，孔煜则是长安派来的主礼官，也是衍圣公一支嗣传。

　　小宦说完，蒋云也不再看陆昭，语调颇为散漫地对小宦道：“如今正是战事，大殿即为军营。周内侍既有直宿之重，更应谨慎，闲流不可轻涉此地，何况女子？速速将人清出！”

　　为难下人没有意思，陆昭摆手让小宦退下，只简明道：“我等因事登殿。蒋小将军这身战甲甲革半旧，想来也入事非浅。如此狂傲，不问是非，这是都督帐下的规矩，还是尊长教你逞威用事的态度？”

　　蒋云这时才看到一旁几案上的托盘承放数卷文书。他原想这些江东遗族能侥幸活命，已是便宜了他们，竟然还敢私下搞这样的小动作，再加上对方说的那些话，蒋云此时也火冒三丈。

　　不过他也清楚，这次父亲和周将军来主要是为什么事，他在此发难，也是希望迅速将人弄走，再不济，也要打消南人的气焰，污其声名。

　　至此，蒋云轻咳两声。只见孔煜上前，为其言说：“不意郡主竟为此微末小事奔波至此。不过此处乃机枢重地，既已递交行状，勿要再做久留。老吴王门庭教养颇深，郡主何必再做留难。”

　　世族里不乏这种持重长者，虽然没有蒋云这种世家子弟的锐气，但软刀子削起人来也是受用得很。

　　陆昭见孔煜已经出面，也冷笑一声：“若非著作局与礼署才不当用，不能成此微末之事，殿下又何必再命我等分劳。”

　　“这……”

　　见孔煜词穷，蒋云也不再虚与委蛇，当即喝道：“帐下戟士何在！”

　　此时两路士兵相继入内，其中一支是蒋家部众，另外还有太子麾下将士。两路士兵各自围拱，将涉事双方团团围住，但各自都没有什么动作。

　　“公子息怒，息怒……”一旁沉默许久的王安抢步上前，然后低声提醒，“大事在即。”

　　陆昭却不想就此罢休，反而抢拔宿卫腰间佩刀，锋指蒋云，厉声道：“我本想将军与我身位庄重，未料将军竟要在营卒之前裂目强争。既然如此，你我且诉东宫与二位将军前，若东宫与二都督明裁今日是我之过，军中执法诸官，俱可杀我，如若不然，小将军亦由军法论处！”

　　蒋云本想强硬地把这些南人逼走，但听到陆昭此言，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就算自己的父亲想拉偏架，认为陆昭有错，但眼下南人空前团结，要是陆昭真的死于蒋家之手，那南人只怕更要气势汹汹，兴师问罪。即便他家抗下此关，但后续关陇又怎么可能放弃偌大的江东，最后还是要处理掉他家，给南人们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从而再掌江东。

　　王安此时也意识到眼前的会稽郡主就是那日思危阁言谈清健的小娘子，沉默片刻后，终不忍见蒋云陷入漩涡，于是开口道：“会稽郡主英门烈女，尚重义气，实在是令某钦佩。只是郡主身份贵重，即便有事，也绝非二三人私意决之。小将军生长营垒之内，因此尤重律令严明，只是不当忿语于女儿之前。况且军事之重，本不在虚礼迎送，郡主如此激愤，倘若身名有失，又岂是家人能一力担当？”

　　“律令严明？原来蒋小将军仍知律令？”陆昭执刃冷笑，五官中特有的凉薄感，让人为之一凛，“那我倒有一问，我家与天家曾论婚嫁，拜礼亦拜过保太后，何者律令，敢教人出言非礼皇亲贵胄。小将军出身世家，应识冠带，久典兵马，当知轻重。大殿之侧，庄重之地，却以兵乱礼。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军中积弊如此，岂在朝夕？若非上行下效，则罪在你。今日若我有罪，我以死自当，但入罪之前，也要先斩此獠首级，以惩其乱军之罪！”

　　王安听罢，为之一惊。关陇世家上位，其中不无保太后之功，而当年保太后为今上议亲陆氏，也是众所周知。陆昭这番攀扯，不算过分。本来蒋家没有夺得灭吴首功，关陇各家对其已经有所不满，事已至此，蒋云也没有什么立场来反驳。而且接下来，他自己也不好做人了。

　　眼见陆昭刀锋落下，蒋云也要拔刀，王安将心一横，赶忙先去拦下蒋云。孔煜也慌了神，想要上去相助，却奈何年老体弱，混乱之下，老腰磕在桌子上。与此同时，朱宣文和沈澄誉也象征性地拦下陆昭，欲夺其手中刀刃，但也只是口中叫得欢。

　　“何人在此喧哗！”

　　此时冯让疾步执刀入内，环视片刻后，见蒋云将要发话，恐是要求仲裁，遂喝令左右道：“军法法众，岂在一人？尔等未能阻拦他人逾规，可愿领罚？”

　　当初入内的太子部众如奉大赦一般，齐声道：“我等甘愿受罚。”

　　待这些人行出后，冯让环顾两方。他在门外观察许久，眼下见王安不知何时被捞到朱宣文的后面，遂强忍住笑，故作严厉道：“法之所设，上至贵胄，下至走卒，再有违禁，盖不做绕。”

　　蒋云见冯让已先罚了自己人，以示公正，也不敢再求裁决。他收回佩刀，理了理盔甲，又看了看朱宣文身后慌张无措的王安，硬着脖子对冯让道：“我要面陈父亲。”

　　冯让倒是乐见，也并不多说，抬手示意蒋云等人跟随自己。孔煜正犹豫要不要以腰疼为由留在此处，却被蒋云一把拉住，推向前方。

　　蒋云走后，陆昭回身坐定，倒是淡然。她并不怕蒋云恶人告状，因为太子与南人的政治合流已是大势，关键在于太子对于关陇的问责能不能顶住压力。

　　如果太子膀子够应，那么接下来的事，陆昭有信心为其兜底。而蒋云这番委屈，即便翻扯到长安朝堂上，也注定不会激起任何水花。

　　如果太子软了，那么围守在顾老身边的那群南人，抢也要把太子这个新娘子抢回来。

　　当什么太子？老老实实地当江东赘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