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之上》诗槊

23、悍色（已修至） “汉家兵马

　　魏晋时期，殡葬礼仪繁琐，而皇室礼仪尤为复杂，大抵可分为殓、殡、葬三个流程。一般死后第二天小敛，为死者正式穿上多层衣物，并在尸体上复盖被子。再后面是大殓，将尸体正式放入棺中。停棺待葬，称之曰殡，时间长短视死者身份而定。

　　若死者在朝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那么还有更重要的一步，那就是赠与死后哀荣。这不仅是对其一生的定论，更是一场国家层面的政治表态和礼遇。

　　魏晋时期有赠赙和赠谥，此类流程从死者去世那一刻便开始启动，贯穿整个治丧过程。但核心内容的讨论和定论，主要是在讣告送达朝廷到下葬之前这个阶段完成。如果朝廷迟迟没有给陆衍定下哀荣也没有祭文和墓志，那么陆衍就不能下葬。

　　单凭这一点，元澈和陆昭就不可能任之由之。

　　待元澈走出竹林堂，院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南人，见到太子都纷纷下拜叩首。此时元澈不由得对陆昭的纵横策略感触更加深刻。

　　他也明白陆昭的心迹如何，不过是借由他这次亲登竹林堂，将陆家竖作一个标榜，向南人宣告未来太子相关的政治利益，是以谁为轴心。甚至他不得不承认，陆昭引南人这样造势，就连自己也对这种众星捧月感到有些沉醉。前一刻他还是被南北孤立的皇室，一朝之间便已炙手可热。

　　片刻后，竹林堂前已被围的水泄不通。有人做梦也想不到陆家还能借此再入时局，如果他们也能够借机加入东宫属，那么便可为自身的政治资历添加浓厚的一笔。一时间，太子卫率也不由得增加兵力维持秩序。

　　眼下，已有几家看清时局，趁着太子在竹林堂的片刻功夫，从家中取来已经写好的行状。这种紧要关头凑出来的东西，文采和书体也就一言难尽。不过能不能用是一回事，关键时刻，重在表态。

　　而沈澄誉就有些尴尬，别人都有你没有，回去取也来不及了。于是他思绪一转，趋步上前，躬身道：“殿下容禀，臣闻殿下垂询墓志行状一事，本欲归舍取之，奈何竹林茶话未竟，不敢遽离，失礼于前。若仓促命笔，又恐亵渎于亡者。臣虽愚钝，不敢比贤众人，但愿以一心之诚，换一字之功。”

　　元澈听罢有些错愕，没带课业这种借口他十岁就会用了，但只会换来师傅鄙夷的目光和一顿手板。现在想想，只怪自己当年还是不能像这些世族一样，把这种烂借口说的清新脱俗。

　　南人这边热络起来，却见魏钰庭沿着回廊趋步上前道：“回禀殿下，孔煜等人在东宫属闹事，不知为何，让蒋都督和周都督知道了，此时二位将军要入宫，问责东宫属撰写墓志与押运礼器拖延之事。”

　　此话一出，一众南人之中便小有骚动。

　　陆昭太熟悉这些人的节操。毕竟对面也是两个军镇大老，既携势威来此，想必心中也有底气，一部分南人就没有那么想抛头露面了。

　　眼看这些南人退堂鼓就要敲得震天响，陆昭怎么可能允许这些人轻易下船，当即上前一步，与沈澄誉并列而立，顺便借着对方的话，哀泣道：“南北士人离心，局势多有艰难。今日诸公相率助阵，使江东子弟之名不受贼迹玷污，已是诚心可见。况祭文应制宣告，本应付与朝论，今上仁爱，令臣女制文，然而贼情如火，不容伦情，众人不得不仓促助事。想来诸公此心同我，并非有意怠慢礼事。”

　　元澈两只耳朵听着，原本只是蒋周问责自己和东宫属，竟被陆昭一两句话攀扯到问责整个南人身上，一时间也慨叹这位会稽郡主没船硬上的能力，颇具悍色。

　　沈澄誉最先反应过来，也紧跟陆昭脚步，叩地悲声道：“今日方知殿下仁德雅量，竟替我等遮掩简陋粗疏之罪。我等日后必恪尽职守，不负殿下今日恩泽！”

　　大家不要怕，这是集体课业交晚了。

　　此时，元澈内心也不由得苦笑，亲自上前扶起陆昭和沈澄誉，郑重道：“国朝虽应典刑严明，但也不该因小事而深究有功之士。”随后，又对陆昭道，“诚如郡主所言，南北殊异，局势艰难。只是草野舆情，终究不是正计，还请郡主与众人随我明堂论事。”

　　这一次便有许多人围了过来，不过有些人还是没有动。

　　陆昭知这些人心怯，但她不迫不促，徐徐行至顾孟州身前，并对众人拱拜道：“顾老年高德劭，海内宗仰。今日之事，本不当劳动耆宿。晚辈斗胆，请顾老归府安歇，勿随小儿辈轻涉风波。倘蒙俯允，敢烦在座乡贤，代为送顾老还家。”

　　面对有人不敢上前，陆昭并无怨言。人生百念，家有百人，他们有所保留那都是意料中事。眼下她尚不能号令所有南人，那是她的问题，是她还没有能力给所有人一个可靠的出路，因此她也不作强求。她么说，一是不忍顾老一把年纪还为儿孙辈赌上一世声名，晚年不得安宁，也希望给那些害怕的南人一个台阶，即便退缩，也只能退缩在南人的周围。

　　此言一出，那数人神色稍霁，似得解脱之机。而顾孟州眉须皆白，闻言微微抬眸，深深望了陆昭一眼，闪过一丝光亮。

　　只见顾孟州徐徐走出，环顾众人，声虽苍老，却清洪如钟：“老朽虽然年迈，不堪驰驱，但日夜所望，皆是乡梓。今日江东子弟骨血轻抛，墓志未成，更惹人中伤责难，老朽怎能离去。”说罢，笑对陆昭道，“今日郡主点茶，老朽也觉技痒。郡主且去，我等烹茶静待，届时功成，再为郡主等洗尘。”

　　此时，在场众人脸皮再厚，也不由得随顾孟州附和。

　　陆昭一时错愕，百感涌上心头，旋即执礼再拜：“顾老坐镇，晚辈心中安稳。”

　　送走太子等，顾孟州便携众人步入廊下，神态悠然，仿佛只是寻常一日，闲坐待客。听仪仗并脚步声渐远，顾孟州才捋须道：“汉家兵马乘北风，江东又有伯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