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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夺情 他的语言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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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瞻,字思远,郡望丹阳,曾协助前朝元帝立足江左。时人重北轻南,纪瞻以南方世族入主中枢,谋事定策,北抗胡人,南平内乱,堪称南人冠冕。其实在北人渡江之初,南方世族如周氏、沈氏曾一度被北方高门拉一打一,分化瓦解。直至纪瞻站出,挺入政局,为南人发声,江东南士之间的门户争斗,才算稍有平息。
论声望,论功勋,如今的局势下已无人能够站出来,成为第二个纪瞻。这也是为何顾孟州在朝堂上有那一番感慨。
今日魏国太子先抬举虞衡,引发南人内部矛盾,使得各家不愿向虞家伸出援手,再趁机插手会稽腹地。而顾家没落无法出头,各家对于虞家受损之事,到现在还是乐观其成的态度。沈澄誉并不知元澈深意,只觉得等太子汲取了余姚、上虞的力量,解决萧墙之祸后,便可以全盘插手江东门户了。
思想至此,沈澄誉愈发觉得时局倾危,好在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后,儿子已经去族中报信了。如今太子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至宫城与台城,建邺城虽也设军队驻守,但毕竟实力有限,仅仅在蒋、周二人军队驻扎处防范严密。原本驻守余杭的士兵几乎被抽调干净,驻守建邺。而自玄武湖以北,虽有零星士兵驻防,但只要施些钱财,自可通行。
想来过不了多久,自家便会与吴兴本宗及各房联系,从将大部分子弟与财产从建邺撤出,巩固乡土之实。
沈澄誉坐在牛车上返回家中,路上见丘家的族长丘士敏从牛车上下来时兴高采烈,周氏的周任扬言要摆宴席,庆乡贼得除。思索片刻后,沈澄誉立刻调转车头,直奔旧苑。
旧苑虽有宫禁,但只要有证明身份的腰牌,并不禁止出入。沈澄誉再一次前往竹林堂拜谒,倒也无需避讳太子的耳目,毕竟在对方的眼中,自己与陆家早已是同丘之貉了。当沈澄誉步入竹林堂的院门时,只见陆昭的随身侍女雾汐已经立在廊下。见到沈澄誉,雾汐纳了个福道:“婢子见过沈公,我家郡主已经等候沈公多时了。”
换好衣服拈香祭拜之后,沈澄誉又雾汐带领尽入内室。只见陆昭已经点茶完毕,正将茶水分入五个杯子中,而坐在她对面观摩的,竟然是顾孟州与朱宣文。
顾孟州虽远不如当年纪瞻的威望,但在现今南人中仍是首屈一指的地位。他出仕于前朝,辅佐了陆家两代英主,孙女为陆振结发妻子,可谓历世年久,俨然一老妖精般的存在。老家伙于此时来竹林堂,只怕也是为今日台中事。
陆昭见沈澄誉已入内,便起身施礼,相邀入座:“南人欲为大事,怎能无沈世伯?”
沈澄誉虽入座,仍叹息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今日我本欲为南人发声,奈何乡人竟离心至此。”
陆昭奉茶完毕,自以白绢拭手,道:“世族离心,无非是因利益相悖,如今北风骤起,德乡难存,正是世伯有所作为之时。曾外租方才正与我说起台中事,听闻北人中有名王安者,于太子扬言清查户籍时病倒于殿?”
沈澄誉道:“正是。”
此时,朱宣文却早已取出一卷文移,道:“先前卑职为铨选之事走访各方,偶然取得北人朝中几家阀阅,还请郡主过目。”
沈澄誉望了朱宣文片刻,一副显着你了的样子。
眼下时局诡吊,许多事因人而成,也因人而废,北方世族的盘根错节其实更甚于江东。陆昭并没有心情照顾沈澄誉的情绪,接过阀阅后,道:“王氏名门高第,唯有得势尚可趋势。不过眼下朝中仍是关陇几家话事,王氏高门仍然退居后方,并不显重。今日王安之举,除了让关陇退出南方世族的争执之外,未必没有观望之意。”
沈澄誉惊讶万分,又恐有外人听见,因此压低声音道:“竟有如此之事?此乃大好时机!”说完看向顾孟州,“顾老素有人望,若能此时振臂高呼,三吴响应,挥师建邺,当能成事。想必世子出逃,也能得归故乡,领兵举义。”
此时顾孟州徐徐睁眼,因年迈的缘故,他一向寡言惜字,无嗔怒,无喜色,居宜养气。闻得沈澄誉此语,只笑着看向陆昭道:“你对王安之事如何看?”
陆昭低首道:“依晚辈浅见,王安此人所图甚大。此危乱之际,北方世家或试探,或要挟。王安此次看似为关陇发声,却也是以太子的立场护其周全。太子欲插手会稽,若处置不当引起激变,获益最大的是北方世族。王安此时制将北人抽出,也是怕事态扩大。若吴地动荡,太子也只能倚仗薛、周两家,届时两家做大,会打破北方世族原有的平衡,使王氏自此喑声。但若江东乱局能平稳着陆,王安不但有首谋之功,王氏一族更可借机获得太子恩幸,借机上位。不过,若时局胶着,只怕王安也不会有进一步的表示。”
这些世族都精得很。
沈澄誉才不愿意把这样的名位让与北人,刚想出口埋怨,却见桌上摆的是五杯茶饮。
还有一个人?是谁?
此时,雾汐入内回话:“郡主,太子殿下到了。”
得知太子至此,众人便纷纷起身,雾汐负责改设席位,随后,一行人便在堂外迎接太子仪驾。
此次元澈只穿了一身素色常服,随行的只有周恢,另并一两个托着祭品的小内侍,看规格应该算是私祭。
元澈见四人齐聚在此,心中有一种被做局的惴惴不安,但奈何形势比人强,终究撩袍入门,拈香祭拜。待祭拜完成,元澈也不知如何开口,连整个人都有一种无处安放的感觉,倒是陆昭率先侧身相请,顾孟州等也附和请太子入后堂小憩。
见俩月前还战场上见的几个世家,如今这么客气,元澈突然觉得有些受用不起,索性一把搀扶起顾孟州,道:“顾老江东前辈,理应先清。”
话一说完,朱宣文脸上第一个笑开,连同眼角处的褶子也一团喜气,给元澈一种老太岳看新女婿回门的味道。
太子落座后,众人分座,陆昭则为四人奉茶。元澈接过茶杯后,也是先奉给顾孟州,随后接过陆昭奉来的第二杯。待陆昭落座执杯之后,他才饮了一小口。
“昔年太子于江州观左昭仪入嫁之礼,臣也有幸在场。彼时只能远望殿下之风采。如今殿下竟登堂并允许臣等侍奉在侧,实在与有荣焉。”
沈澄誉寂寥许久,因此率先开口,一脸热情地望着元澈。
陆昭听罢倒是心里一乐。那年元澈落水,自然没有参加观礼,沈澄誉为了套近乎,说的有鼻子有眼,却不知落在这位太子眼中,是不是怀疑他观到了什么别的风采。
朱宣文拍起马屁来也当仁不让,并且有意把陆昭捧上台来,感慨道:“非我自夸,我朱家也是不乏俊彦,只憾未能教养名姝琼枝于桂庭,得招紫盖王孙于厅堂,实在是积郁已久,常觉抱憾!”
这回陆昭听到这些有点过火的言语,也不知道如何作答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元澈怕几个老狐狸给他挖什么新坑,也就顺着朱宣文的话,迅速阐明来意:“朱公此话却是不错。”
陆昭还没反应过来此话怎么就不错了,只听元澈继续道:“郡主言行缜密,筋骨内藏,家学深厚,忠义血授。近日,北方门庭不乏短视者,小觑江东物华,藐视诸门家学,甚至不敢为江东忠义之士发声作文。但孤深知陆家旧事,即便不言功勋德望,既养名姝于内,但凡有片言得侍于国家,也必有大益!今日非我夺情,还望娘子褪去哀服,为江东生民发声。”
说至此处,元澈命周恢入内。只见周恢手中捧着一方长匣,恭恭敬敬举过头顶,交予元澈。
长匣就这样端方地落在元澈手中,深色木质有一层朦胧的光晕,不似别的宝匣珠光潋滟,翠色生辉。它静静得如同一方棺木,安放着死人的遗物,与活人的意志。
陆昭也怔怔站起来。她知道那里存放的是什么,魏军入驻后,收缴了所有的兵器武具。
她缓缓近前。
哀服下装饰尽去的她,素着一张脸,没有胭脂,没有金箔。因守灵时只服米汤,便如剔空了血肉,原本的骨线与五官,此时完整地呈现出来,竟有大梦初醒之意。
元澈就这样呆住,不知何时,他的语言突然背弃了他,同时也背弃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弃了心安理得利益,它自己跑出来去读懂她:“官体为匣,卿为利刃。今时今日,能安于此?”
轰地,陆昭只觉耳鸣,那深深压抑在血液里的狂躁鼓动,强烈地撞在心壁上,仿佛一匹具甲战马,很快就要踏碎她构筑已久的防线。
她立于元澈身前,窗外云行遮蔽天日,随之,她的目光寂暗如谷底。当她开长匣的锁扣时,天忽而又明亮了,连同她的眼睛都有了雨过天青的晴朗。
在这片光影下,他的目光也随之明灭。
或许得益于她长久以来的冷静自持,那样的失态也仅仅停留在身体里。
陆昭郑重接过长匣,便后退几步,继而叩地悲声道:“血亲亡故,谁人不哀?然江东十万生民所向何处,俱在我等一念。臣受此人间哺育,岂敢纵情推事!殿下邦家元息,国之乾栋,臣等愿为桢弼,为殿下扶社稷于风雨。”
朱宣文等一干人也纷纷跪地,叩拜道:“臣等愿为桢弼,为殿下扶社稷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