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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分化 一时间沈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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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朝廷禁省称之曰“台”。台城肇始东吴,东晋初建,刘宋增缮,其不仅是皇帝的日常居所,更是尚书台等中央官署所在之地,是实打实的江东政权的权力核心。其由多重城垣构成,外重多驻军,亦有中枢当值时的居舍,这是自东晋始特有的制度,亦见门阀执政时期中枢同时把持军政的霸道。
元澈用完早饭便身赴台城,今日是他首次与南北朝臣同时会面。北人方面,除了元澈自己的班底,蒋宏济与周铭峰本人并不出席,但两大军镇也派出长史、参军等参加议事。
此时,北人气氛尚可,毕竟是一起南下讨伐,眼下客居异乡,虽然各有各的背景,但南北战线纵深很长,不到撕破脸的时候,军事上还是可以相互守望。
南人方面则就热闹的多。除了朱宣文与沈澄誉,以虞衡为首的几个地奸也得列朝堂,除此之外,顾家的族长顾孟州与几名族中子弟也在列。
吴人自古便自居乡里,本土利益上不乏冲突,有些更有几朝几代的世仇。两宫南鲁党争,不仅内治一塌糊涂,还给江东种下了几代旧怨。
沈澄誉此时见孔煜也在场,又想到魏太子清查蕴宝阁后对沈家多有疏离,只觉得应有大事发生,于是四下望去。只见沈彦之此时也正在殿中,立于原中书令顾孟州之后,便走上前去,对沈彦之肃穆凛然道:“你不过一后进晚辈,怎能立于此处,还不去殿外聆受彝训!”
此时顾孟州周围的几个人亦不由得侧首而望,令沈彦之颇觉难堪,然而当他瞥见父亲俱含深意的目光后,立刻告罪,退出了议政殿外,与黄门侍班等人列在一处。
沈澄誉回到队列处,迎面正与虞衡双目相对。虞衡虽任军职,却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此时身着魏国臣僚服制,纱冠貂蝉,形容严整。自白石垒投诚之后,虞衡并未正式朝见过身为主将的太子,而蒋、周二人亦未接引。再加上朱宣文与沈澄誉一味捣乱,因此铨选之权,至今无法兑现。这次是他第一次面见新主,因此修饰一新,务必要借此次会面留下一个好印象。
虞家与沈家在本土颇有争锋,宿怨已积。此时虞衡见沈澄誉将自家嫡子斥出殿外,言语间又极尊崇身为外戚的顾氏等人。在此时局,这一举措无疑是要团结其他南人,打压自己,因此对沈澄誉的一番作态大为不屑,嘲讽道:“沈公将彦之关在门外,难道是怕太子殿下不能容人?”
沈澄誉冷笑:“刀锋所向,则为仇寇。旗纛之下,则为肱骨。虞公刀锋所向,俱是乡土,开门揖人,唯有北客,此等雅量,倒是闻所未闻啊。”
周围的南人与北人之中,不乏有讥笑之声。
此时元澈已经入殿,对方才的一桩嘴上官司只做不查,坐定后环顾一视。经过昨日宫变,众人皆对这位太子的手段有了了解,为强者尊,为强者讳,一个个俯首默然,屏气凝神,倒有一番众正盈朝的气象了。
大殿中,北人站在前,南人在后,尊卑分明。周恢按例宣班后,元澈轻轻一笑道:“如今南北归一,如此列队岂非厚此薄彼,令新臣寒心。依孤的意思,新人旧人东西分列即可。今日与诸位既要谈军务,亦要谈民政,南北人望俱列左右,才是新气象。”
众人先相顾而视,北人王安性情一向随和无争,听闻此语率先退至东侧,为后面的南人让出了空位。剩余魏国诸将,包括苏瀛等,或有不解,或有忿忿,但见王氏子弟之举,也都退让开来。
此时南人倒有些犹豫,虞衡见此情景,暗笑其不懂实务,虚慕清名,于是昂首阔步,率先列入西侧。其余南人虽然也走向西列,但并不跟随其后,而是远远拉开了一些距离。
元澈也不强求,只点头笑道:“这样便好多了。”
接下来的谈话,多以太子与北人交流为主。时下蒋、周二将及其亲信班底不在吴宫,两人麾下军队驻扎于台城外。然而元澈兵力并不足以覆盖整个建邺,因此部分要地仍是由蒋、周两人把守。
今日代蒋宏济入见的主要是王安。而北人之中崔道成则效命太子麾下,乃是崔惟仁的族兄。
乱世之时,世家大族子弟各事一方并不罕见。前有诸葛兄弟分事三国,后有颍川荀氏游走于八王之间。玩出风格,玩出典故的还要属琅琊王氏,所谓狡兔三窟,正是王氏所创。这样的资源分配,无论损失哪个子弟,对家族来说都不是致命打击。
以清河崔氏崔道成为首,早早有所准备,在太子快要结束问话的时候,试探道:“殿下,其实防务方面,吾宗子弟崔惟仁颇为熟悉,听闻近日宫城多有骚乱,更有宫室失窃之事。不知是否需要族弟为殿下效力一二。”
元澈佯装颇感兴趣道:“崔氏高贤,素为蒋将军重信,只是不知是否愿意为孤驱使?”
崔道成道:“士族侍奉天家乃是本职,殿下言重了。”
元澈道:“史书前有燕昭王千金买骨,后有昭烈帝三顾茅庐,可知出仕与否全凭本心。孤与蒋将军同行数月,共事多次,仍未听闻其名,只怕无此福分。不知道成是否愿意入宫引荐,也好一叙手足之情?”
“这……”崔道成一时语噎,他与崔惟仁本身就是分而事之,此次不过是崔惟仁拖自己向太子探听玉玺失窃一事。这件事不独蒋宏济等关心,远在上庸的崔谅也十分关注。必要时崔家也可以抛弃蒋宏济,转而投向太子,以换取更高的势位。不过,面对太子如此盛情的邀请,崔道成还是决定观望。
元澈见崔道成此状,面带微笑道:“既如此,那便从长计议吧。
”
元澈开始询问吴国旧臣建邺城附近几处粮仓状况。其实建邺城内以及石头城内的粮仓早已清算完毕,而周围郡县粮仓位置以及规模也有所上报。但吴国地缘政治深远,即便是郡县所管辖的粮仓,也大多涉及本土利益。他今日过问,是要碰一碰这些江东豪首的底线,看看到底能够激起多大的反应。
虞衡早就有心在新主面前表现一番,一经问起便如口璨莲花一般,不仅细数各地仓廪状况,更将吴地本土风物,地理水纹,甚至海货海盐的周转一并讲出。
元澈不时微笑点头,待最后虞衡讲完,方赞道:“虞公雅言如林下清风,巾冠尘垢尽可清矣。”
一众南人见魏国太子竟对虞衡如此抬举,所有风头皆由他一人独揽,不仅各自狠看,咬牙切齿。
只听元澈话锋一转道:“吴地丰饶,会稽可谓三吴粮仓。如今大军给养皆仰赖石门水路,所耗颇多。既如此,那便请虞使君统筹会稽粮草之事,送输建邺。”
度支一事,原本是沈澄誉掌管。虽然新朝任新,但大多还会给态度较好的降臣保留一定的官职。太子此番举动,却是公开允许虞衡插手原本属于沈澄誉的职事。沈澄誉不免心中大骇,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自蕴宝阁一事起,竟便被太子疏离至此。
沈澄誉还未思想明白,虞衡便当即下拜,分外激动道:“臣诚谢殿下恩治之德。既受大魏符命,当恭事君父。殿下既予重任,臣自当勤勉于事,不敢懈怠,施恩用法,绝不以南北为异,以乡梓为殊。”
“此外还有户籍之事……”
元澈一语未竞,只见南人各族领袖已经开始相顾而视,面色隐忧。而北人为首的王安不知为何,忽然晕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崔道成和孔煜连忙过去搀扶,一边呼道:“定远,定远!” 只见王安一味地抚额呼痛,并不言其它。
周恢看了看元澈,元澈轻咳了一声道:“看孤干嘛,孤又不会治病,还不去传医官!”
稍后,便有人将王安抬下去,崔道成也同王安出殿,临走时只见王安还死死拉住孔煜的袍袖,顺便拉走欲言又止的孔煜。
待王安等人出殿,元澈方道:“方才说到了户籍之事,依孤的意思,虞使君既然已担了会稽粮草的重任,何不将此地人口一并清查?”
其实对于上交粮食,以江东豪族的实力是可以承担的,但若彻查人口,无异于断其根脉。前朝受胡马南下之苦,过江南渡,这些江东豪门趁机吸纳北方流民,收为荫户。荫户只向庇护他们的主人纳租服役,不向国家纳赋服役。因此豪族才能掌握巨大的人力,经营庄园坞堡,建立私兵部曲,最终可与朝廷抗衡。
如今太子将手伸到了人口上,这大大触动了江东整体的利益。
虞衡此时深恨刚才表态过早,把话说得太满。如果拒绝,那么太子会问什么是“不以南北为异,以乡梓为殊”。眼下太子将这个得罪整个江东的位置,交到了自己的手上,还要他自己在自己身上砍一刀。
元澈见一潭湖水已被激起涟漪,笑了笑:“会稽郡县颇多,依孤看,倒也不必全部清查。此中有前吴皇室的祖产,亦有各个郡主、皇室宗亲的封地。孤听闻陆家有女来年便要嫁入沈家?准备的如何了”元澈看向沈澄誉,一副闲谈的口吻,忽然说起了家务事。
沈澄誉心中一动,向前一步道:“回殿下,正是犬子。如今拙荆已前往乌程等地筹备了。”
“哦……”元澈点了点头,心想之前不是还与陆昭作切割呢,不过他也深知这些世族朝三暮四,也就顺着道,“既如此那相关方面也不宜大动了,再动只怕要失了人和。”
此时各家心中都已经有了底,这里不动,那里不动,算来算去也只有虞衡的余姚和上虞县了。几个族长心中不禁窃喜,若非虞衡反叛,陆衍不会战死。看来多行不义要遭报应。而朱宣文只是冷静地看着一切,并不加入。
“既如此,那便请虞使君疏理其余诸县吧。此议到此为止,有劳诸位为国分忧了。”说完元澈从坐中起身,翩然离开了议政殿。
此时众人大多面露喜色,北人喜得元澈并没有露出对蒋周两人的敌意,南人则喜虞衡作茧自缚。只有沈澄誉一人,面露忧色,他看了看身边的顾孟州,此老已近九十高龄,立在殿里如槁木一般。不知何时,槁木忽然张了张口:“纪思远不在,吾欲南归也。”
一时间沈澄誉只觉江东乡梓已蒙是非之尘,而以他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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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内居所,元澈已是满身疲惫,然而他仍不敢去除穿在内里的软铠。
玉玺失窃,各方都有一定的嫌疑。今日元澈在朝中贸然提出押运粮草与整理籍录一事,也是想试探南人们的反应。如果玉玺真的在南人手中,沈澄誉等人哪还会为虞衡和一亩三分地的利益着相上头。况且朱宣文在一边默然不语,显然也不和沈澄誉一条心。内斗恰恰说明彼此无共同秘密。
而北人方面,蒋周二人不出面,一事也想观察局势,再者,双方都有着强烈的不信任感,蒋周对于自身在台城的安全没有保证,所派来参会的也都是世家子弟。元澈自然也不敢随意加害。
而王安突发恶疾一事,也在建邺传得风风雨雨。魏钰庭事后也不免觉得有些郁闷。
虽然元澈自己是江东事务的一方之长,但是毕竟派系新成,底蕴实在不足。朝堂之上,东宫属拿不出足够分量的人选,魏钰庭虽然颇有才华,但也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甚至都不能和孔煜一较高下。
对于江东事务,清查户籍之后便是土断,这是涉及根本的大事。除了自己定策之外,也需要其他两大军镇的稍作表态。但王安这一“病倒”许多议题就无法展开,还把刚从长安来的孔煜给强行拽走。这种做法无非是表达新政不会配合,同时也不想和南人产生什么利益纠葛或是被当刀子使。
不是我们阻挠国策,也不是我们想看南人吃亏,是我们身体不好。
如果玉玺真的在关陇几家手中,只怕王安等人会稍作支持,然后看着自己被南方世家憎恶清算,之后再找借口介入。
那么玉玺究竟在谁手里?
元澈还在苦苦思索,魏钰庭却慌忙入内,行礼罢便说道:“今上有书信给殿下,此外孔煜与王安等人正在署衙,怒斥我等撰写陆衍墓志不利一事,东宫属几人也与其发生口角。卑职已下令先把咱们的人控制起来,实在是怕这些人中了孔煜等人的激将法,再出差错,从而对殿下不利。”
元澈心中忐忑,现在他是被大势的车轮撵着走。
魏钰庭等人撰写墓志不利,不过是一桩小事,追究不追究完全看形势需要。如果像之前南人之间的内斗没有那么激烈,玉玺也没有丢失,那么魏钰庭等撑死了就是警告罚俸,东边不亮西边亮,南人可以帮自己撑一波。可是现在,他试探南人之后,发现玉玺并没有在他们手里,南人自己也是一团散沙,接下来根本没有帮助自己的打算和能力。那么关陇世家一定会借此机会,利用礼器和墓志的事把自己往死里搞。
此时元澈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道:“父皇的书信先呈上来。”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要看看朝中的风向。
信中所说,无非两件事。
一是回复吴王夫妇降表及进奉簿录已经入都,可谓琅玕照眼,珠玑列案,但仍督促传国玉玺以及礼器入都事宜。
“传国玉玺者,天命所寄也。前朝彝鼎者,祖宗所遗也。此物一日不到神都,朕一日不得告太庙、慰万民,更不敢当此德位。”
由此可知,朝中已经有人借此事开始散播当朝皇帝德位不配。
二是朝中也不乏有人言奏,说皇帝苛待吴国遗族,逼降纳贡,有伤天和,不然为何对于陆衍等人迟迟不给哀荣。
元澈此时眉头紧锁,眼下他这边军事上是否能和蒋、周抗衡可能都不是最终要的。如果他迟迟不能解决这两个问题,那么远在长安的父亲很有可能会被逼逊位,而他的这支王师,就是人人喊打的反贼,除非将全部身家卖给南方世族,不然南方世族甚至可以绕过他直接跟北方谈条件。
元澈略作沉吟,最后叹道:“事已至此,可先着人运送一批礼器入都。告诉东宫属,谨慎做事,即便旁人问起,也勿言其他。另外,安排人去竹林堂催促会稽郡主墓志一事。哎,罢了,孤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