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春日篇四 自是花中第一流 "我会再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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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篇四
今日下午，除了和塔矢行洋门生研讨之余，还要见来自中国的陈会长。
佐为回家一趟，带上他的书道作品，特意换了一身海绿色公卿直衣。
海绿色的绸缎布料，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波浪般的色泽，上面用金线绣有山川和桂花的浅金色纹理，很有春日的清新感。
衣装庄重之余，也不至于过于艳丽，彰显佐为一向的在非正式场合的面见海外友人之道。
佐为之前写了和歌和宋词，便自己买了两卷木色卷轴装裱起来。他打车前往塔矢宅，怀里抱着这两卷书法作品，海绿色的公卿直衣袖口随着车行轻轻晃动。
学习书道已是千年前的事了，平安时代的汉字和假名都和当代日中两国所用的文字有所区别，但落在书道上，区别却没有想象中的大。
正如围棋，哪怕是千年前的规则和当代很不同，但原理和精神终归是一致的。
千年前，就像宫廷中大部分的贵族那样，佐为会偶尔写了和歌送往其他的府邸，向当时的友人叙说官场之事。友人收到以后，也会提笔回和歌，差遣门人给佐为。当时你来我往，便练成了写一手工整字迹的习惯。
没想到，这一项技能，在千年后的现在，仍可以派上用场。
***
在舒缓的春风中，佐为到达的时候，在门外等候的是塔矢明子一人。
明子穿着深粉色的和服，樱花的花瓣落在家门前的小道上。
佐为此前，已多次来过塔矢门下的研讨会，三人都熟悉了，后来塔矢行洋便不是每次都亲自到门外相迎，有时会交给明子来接待。
塔矢明子一见到佐为，便莞尔：“藤原老师，丈夫和小亮、进藤君，还有丈夫门下学生、陈会长他们都已经在棋室内等您。”
“有劳塔矢夫人，我带了些礼物过来。”佐为鞠躬。
“这是书道卷轴？”明子好奇，“藤原老师也会写书法吗？”
“从前写得好一些，如今拿毛笔没这么频繁了，手有点生了。”
明子：“您太谦虚了……小亮说你写得一手好字，才华过人。”
见佐为见得多了，塔矢明子也开始把佐为当成友人。
明子很欣赏佐为的为人处事，佐为不仅仅是丈夫的劲敌，也是亮的恩师。而且，对于他们的决定，不管是什么，佐为都能理解，充满尊重。
两人经过院子走向棋室，佐为又看到了塔矢宅中那特有的竹箜和池子，绚烂的日光下，竹箜敲击着，池子上积了一些青碧色的树叶，还有好几瓣粉白色的樱花。
“进藤君是第一次过来我们家门下研讨会吧？”明子想起，“希望进藤君不会过于拘束。”
“小光第一次来，难免紧张，不过，在座都是围棋高手，小光会很快投入的。”佐为说。
忽然，佐为想起了过往，绪方邀请小小的光去塔矢门下研讨会，光断然拒绝的模样。佐为樱紫色的唇角忍不住扬起了。
小光应该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十九岁的他，在正式赛场上败给塔矢行洋一局后，终于来和亮参与一次了吧。
现在的小光，长大成人，不需要再证明自己是亮的劲敌了，但是，总感觉会有更多复杂的课题，在未来等着十九岁的小光呢……
***
两人寒暄着，塔矢明子领着佐为走进大宅子里最深处的棋室里。茶香袅袅，夹杂着院子里樱花淡雅的香气。
从外面已可以听到他们聊天的声音，看到他们谈笑着的身影。
塔矢门下全员到齐。光和亮身为小辈，在距离和纸门最近的角落里，面对着棋盘跪坐着。
亮参与家里研讨会，自然是举止如常。不过，光就不一样了。
第一次来塔矢门下研讨会，光浑身紧绷。跪坐的姿势本就需要端正，光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只手握紧了老旧的折扇，另一只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膝上牛仔裤的布料。
对面的亮当然留意到了光的不自在，想叫光放轻松，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说不太出口。
绪方、佐佐木、大桥等其他塔矢门下棋士围坐在另一侧，而客人陈会长则是和塔矢行洋坐在最中央。
看到佐为来了，大人们都起了身，齐齐向佐为鞠躬：“藤原老师。”
光和亮也想起身的，但是他们被挤到了角落里，身前又是棋盘，他们没有足够的空间，就没跟着大人们站起来了。
陈会长的举止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客气，他用有口音的日语缓慢地说：
“藤原老师，继上次在北京的阿含桐山杯棋赛会面过后，是第二次见面了，能在这里再见到您很荣幸。我代表中国国际友好交流会，向您问好，给您带了些我们的丝绸织物作为薄礼，待会研讨会结束后给您带回去。”
光心想：我的天，塔矢门下研讨会又不是正式的工作场合，还要“打官腔”啊！
不过，这对于佐为来说，就不是一个问题了。
佐为回礼：“陈会长，我也很高兴与您再见，在下不才，写了一幅书法以表友谊，我也写了一首和歌给塔矢老师您。”
塔矢行洋和陈会长都又惊又喜。他们预想到了佐为或许会买礼物，但没想到佐为竟然会亲手动笔。
佐为用双手递上了书法卷轴，姿态恭敬。
塔矢行洋和陈会长接过，打开。
佐为遒劲的书法笔迹映入了大家的眼帘，收获了一片赞美之声。
“藤原老师，这是我们宋朝诗人李清照的《渔家傲》！大家都说您学识渊博，我算是感受到了！”陈会长对卷轴爱不释手，“我自己也是中国书法协会的会员，只是没想到，原来您也如此擅长写中文。‘雪里已知春信至’，这一句写得出奇地好！”
光感到骄傲，为佐为的才华。
“原来，陈会长您是中国书法协会的老师，我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了。”佐为谦逊道。
“不，千万别这样说，看到您写的宋词，我也手痒了，想要给您回赠一幅书法作品。”陈会长笑。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您现在就书写一幅，让我们都看看吧。”塔矢行洋提议道。
“是啊，我们家里就有笔墨和砚台，我平时抄佛经用的。”在一旁欣赏佐为书法的塔矢明子也附和道。
光心想：塔矢行洋也是在职场很吃得开的个性，尤其是隐退后，他好像变得……更“活泼”了。
难怪，塔矢亮会想多和父母亲一起生活。不仅是对围棋的追求，估计也是亮对一种棋士状态的向往。光更理解亮了。
顿时，塔矢门下的棋士们都纷纷说想看陈会长露一手了。
陈会长眼看无法推脱，只能随塔矢明子去书房。
光和亮都在棋盘前左右为难，不知道要不要参与大人这种“应酬”好。
结果，塔矢行洋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对他们说：
“进藤君，可以麻烦你和小亮先摆上我们在富士通杯上面的那盘棋吗？”
光一个激灵，马上低头：“当然！”
***
于是，佐为他们都去书房了。光和亮都留在棋室里。
光一边“啪、啪、啪”地在棋盘上摆棋子，一边对亮小声说：“哇，你们家研讨会是这样的啊？该说你们家交友甚广好，还是擅于应酬好。”
亮摇头：“平时不是，只是今天陈会长过来了，有不是职业棋士的外国人在，少不了要客气些。大家会在研讨会前交换礼物。藤原老师想得挺周全的。”
光说：“哎，有点心累，我和佐为就不打算开什么sai门下研讨会了，开个下棋派对就行，轻轻松松，来大吃零食。”
光想起每次仓田来他们家，都要买一大包吃的。仓田虽然没有固定的门派要去，但是俨然成为“sai门下派对”的常客了。
亮边摆棋子边说：“都是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规矩。像你们这样，挺好的。”
光看亮，印象中，亮很少说“挺好的”，这些肯定他的话。
“你……要搬回家了吗，你打算研讨会结束后对父母说什么啊？”光犹豫着问。
亮一惊，抬眼看光，手里摆棋子的动作停住了。
“当我没问。”光立刻说。
“不，我只是打算诚实，说我想要多一点和家人相处的时间。”亮小声。
光“哦”了一声，手指还在拈起棋子落下。他想说“那你以后呢”，想问“你会不会走”，但觉得这话太逾矩，咽了回去。
亮随即说：“对父母亲抱有这种感情，不是羞耻的事吧。”仿佛也是在说服自己。
“当然不，思念家人，是人之常情。”光忙说，“别说你们是家人了，作为职业棋士，看到你父亲那么风光，我……我也想多出国看看。我好羡慕你和佐为，已经去过中国了，未来，你们还有很多的机会。”
亮是感动的，没想到光这么明白，这么支持自己。
是和佐为感觉截然不同的温柔和细心，但是，同样的温暖。
光欲言又止地说：“我只是在想，无论我们想做什么，不会影响我们三个人当面下棋和讨论就好。”
亮淡淡地笑了笑：“不会影响的。”
***
光和亮在棋盘前说着。书房里，大家围在一起，看陈会长展开宣纸，用毛笔蘸了墨水写字。
其实佐为也是喜欢看人家写字的，这不像是现代职场的应酬，倒像是古代君子们在风雅地交往了。
陈会长果然研习过书法，做了一个深呼吸，便提笔在宣纸上写道：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笔迹零落于纸，汉字中正又不失舒展，陈会长一写下来便博得满堂彩。
佐为欣喜道：“这是李易安的《鹧鸪天·桂花》。陈会长巧思，我今天身上的狩衣恰好就有桂花图案呢。”
“是，我是看到您的狩衣和您的书法，刚好想起了李易安有写过这首宋词。藤原老师，‘自是花中第一流’，您在我们中国人的心目中，便是这样棋艺‘第一流’的君子。”
陈会长捧着宣纸，真切地说着。
“感谢您们和其他友人的赏识，‘第一流’不敢当，李易安的词才是千年来的第一流。”佐为鞠躬。
“有空的话，我们请您去山东济南的李易安故居。”陈会长笑了，把宣纸放在桌边风干，“待会儿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还希望您把这字带回去。”
佐为马上道：“怎么会嫌弃，我一定装裱起来。”
“我要向您们二位多学习，在书道上的造诣远不及你们二位。”塔矢行洋佩服道。佐为数次展现出了才华，不仅是围棋上，而且在各个领域。
“哪里哪里，塔矢老师，您太谦虚了，定上段以来的各种事务，您和小亮一直在帮助我……”佐为说。
***
这书法插曲结束后，大家都很满意，而他们回到研讨会的棋室时，光和亮也已经摆好了两盘棋。
塔矢门下的研讨会就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开始了。
因为陈会长也在，大家都特意放慢了语调。光发觉自己跟得上，完全不存在需要适应的问题，整个人渐渐不紧绷了。
佐为一边发言，一边悄悄看光，看到光这么快就投入到棋局当中，他也放心了。
光本以为塔矢行洋会问佐为的意见，没想到，塔矢行洋直接就问光了：
“进藤君，记得在赛后，你主动说要检讨，你本人对我们下的这盘棋，是怎么看的呢？我很想知道。”
光看向佐为。佐为用力地点点头，仿佛在鼓励他：“小光，你大胆说出来吧。”
于是，光就鼓起勇气了：“纵观整个富士通杯的赛事，令我学到最多的，就是和塔矢老师您下的这盘棋了。比如说，在畏惧您气势的心态下，我是否要选择‘三连星’的快速进攻的开局方式？还有，我对全局的把握，也值得反思……”
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光指着棋盘，塔矢行洋下了一手“飞”，在右上角形成一个清爽的三角形。
“从这手开始吧。”塔矢行洋也指向同一手，“你想争夺左下方，没有回应我的棋子。”
光承认：“我想先围出厚势，保持这个开局行棋的速度……”
佐为坐在光的斜对面，海绿色的袖口垂在膝上。他没说话，只是赞许地看着光。
塔矢行洋追问：“你的开局，为什么会选择宇宙流，没有选择你擅长的秀策流？”
“嗯。我想先把中央围起来，像、像盖房子一样，先把屋顶架好……”光的声音弱下去，“但我屋顶盖得太快了，地基还没砌好。”
“进藤君，”塔矢行洋忽然说，“你知道我这些年在中国经常和少年们下棋，你知道，我最常面对什么样的开局吗？”
光摇头。
“少年高手们有百分之七十，都用了宇宙流或类似的大模样战法。”
塔矢行洋指住在边角上的“星”说：
“中国棋手，或者说你们这一代的少年高手，都喜欢下快棋，面对强敌，希望用速度压制对手。我明白面对这种棋局要采取什么方式应对，最有效率的就是从内部瓦解。”
光若有所思：“您说得好。佐为以前就说过：‘秀策流的起源，是延长平和的心境。’”他低头看棋盘，“但我那盘棋的心境，不是这样的。三连星是进攻，宇宙流是包围，我每一步都充满了'我要赢'的斗志。”
光拈起一颗黑子，落下。
“这里，我其实应该放弃左下角。损失实地，但保留全局的弹性。”
塔矢行洋盯着那手棋看了很久。绪方在旁边轻轻"嗯"了一声，佐佐木和大桥他们也纷纷点头。
“这是事后想到的？”塔矢行洋问。
光点头：“当时脑子里全是'不能下得太难看'，我没办法看见这步。”
“事后能看见，”佐为温柔地说，“下次就能事先看见。”
“谢谢你佐为。中盘这里，”光指向中央，“塔矢老师，您下了一步节奏较缓的棋，我急着切断您的联络，结果反而帮您巩固了模样。如果当时我不急着冲上去，选择另外一边……”他落子，“从这里打吃，保留搅乱的可能。”
“这需要勇气，”大桥八段忽然开口，他之前一直没说话，“因为看起来不够积极。”
“我当时再积极也发挥有限，因为我确实是被害怕淹没了。”光承认。
“害怕……”塔矢行洋若有所思地重复。
“害怕被您的气势吞没，所以拼命围出厚势，拼命想要控制局面。”光的声音又变得平稳了，“但围棋不是控制来的。仓田老师以前和我们讨论的时候说过：‘最厉害的控制，是让对方以为他在控制棋局。’”
佐为笑出声：“好厉害，小光，你还记得仓田老师说过的话呢。”
光耸耸肩：“仓田老师开玩笑时说的。你还说他说得真好，仓田可受用呢！”
大家都笑了。棋室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大家都轻松下来。
“进藤君，”塔矢行洋说，“你知道我这盘棋哪里下得不好吗？”
光愣住，摇头。
这一局，他没有站在胜利者的角度上思考过。
“中盘，”塔矢行洋自己回答，“明知道你有可能在畏惧我，我在右上角却下得不够紧凑。瞻前顾后，没有相信自己的直觉。”
光想起那盘棋的中盘，他"悬崖勒马"之后，塔矢行洋确实有几手棋下得较为缓慢。当时他以为是机会，现在看，是塔矢行洋的犹豫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塔矢老师，您也在害怕？”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礼，“对不起。”
“是的，我也有片刻的害怕。”塔矢行洋平静地说，“进藤君，你才十九岁，已经让我害怕了。这不是恭维。”
光的脸颊微微发热了。他看向佐为，佐为微笑着在点头。
塔矢行洋的坦诚，给了光前进和求知的勇气。
“所以败者的荣耀，”光把那个问题抛出来，“是不是就是被强者害怕过？”
塔矢行洋摇头：“我认为，败者的荣耀，是看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战败，然后还愿意坐在棋盘前。”
光低头看棋盘。
右上角的孤棋、中央的冒进、官子阶段的晕眩，战败的棋局，全都历历在目。但不再痛得扎人了，有点像结痂的伤口，按下去或许还会疼，但不会流血，他也不会想掉眼泪。
“这一盘棋在中国也引起了关注，我记得中国棋界的舆论普遍都是这盘棋下得很不错，进藤棋圣，方才听了你的复盘，才知道原来你对自己要求很高。”陈会长有感而发。
“要求不高，一下子就会输给塔矢亮和其他棋士了。我怎么敢要求不高。”光半开玩笑。
大家闻言都很感慨。所有的职业棋士，都是在高要求、高压之下过来的。
“我会再挑战您的。”光坚毅地说，看着塔矢行洋，“未来，在国际棋赛上，我们互先下。”
塔矢行洋起身，向光伸出手。不是前辈对后辈的礼仪，是近乎平等的、对手之间的握手。
“我等着你。”塔矢行洋笑了。
光道了谢，握住了那只大手。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春日篇四 自是花中第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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