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长叶小麦

2、［水魔女］终境的泉水边

　　2022年1月14日02:43
　　我认识了一个水魔女。这个魔女是罕见的男性，我遇见这个魔女的时候，正好是他从湖水里浮出的正午。
　　魔女是很特殊的生物。假如这是女性，我可能还会产生别的猜测让我一时无法确定，但这是个男性，我反而很快就确定了这是一个水魔女。
　　魔女拥有一股奇特的气质，她们像人，有类似人的感情，又透着浓浓的异类气息。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这个男魔女发现了我，抬起头来。我看清了他清丽的面庞，瞳孔是浅浅的蜂蜜色，没有什么情绪。
　　“我只是迷路了。”我回答他，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我并没有见过这个魔女，他这样没有波动的语气仿佛和我熟识，但我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任何一个陌生人类得到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魔女是既非人，又对人类极其熟稔的生物。这个秘闻并不为人所知——魔女也是从人类中诞生的种族。就像一群白羊里出现的黑羊，狮子群偶然的白色幼崽。
　　然后逐渐地，她们被扭曲，于是越来越成为真正的异种。至今依然会诞生由人类转变的魔女，心灵的意志是的确拥有神秘的。
　　神秘是具有力量的。
　　这个水魔女应该并不是天生的魔女。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熟悉的思考，那属于人群中长大的白羊。
　　我的路线是越来越漫入旷野的，远离人群。
　　因为我就是来追寻这些神秘的。
　　我记录过很多不曾出现在公众视野，也没有被我得知过的秘密。我并不是专职的调查员，别人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只会认为我是疯子。
　　也许吧，但我的旅行和处理事务的过程应该是足够冷静以及有条不紊的。
　　我相信我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去践行的一切是值得的。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意义又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为了意义去研究怎么使用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消逝的生命呢？
　　我想，我要，我愿意，所以我一直走到了这里。
　　这应该是我最终止步的终点了。我并不遗憾，也不后悔。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收集的资料和秘密失落在这里的荒野是什么恶事，因为我已经得到过了它们带来的满足。
　　“迷路了……”水魔女低落地垂下头。他很美，形容就像传说里描绘的，戴着水仙花冠的湖水神女，散发着柔水一般圣洁的纯美。
　　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美丽的仙女会杀死我。不带任何的杀气，如这般忧郁而怜悯的恶意。
　　他对我抱有恶意……不，应该，所有的人类都会一视同仁吧。
　　我摘下眼镜，主动靠近那片湖水。
　　“为什么靠近我？”水魔女也靠近我，他走上湖畔，白皙的赤足踩倒了一丛丛茂盛的麦草一样的白花。浓郁的绿色汁液从脆弱的断面挤压渗出，我闻到了那股特有的草木的苦香和鲜腥味，类似血液，冰冷潮湿。
　　我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的香味。像云朵一样缥缈，引出潮湿又干冷的幻觉。花朵浓郁的香气不带一丝甜味，是有毒的梦境。
　　“你要杀了我吗？”我问道。这个男魔女实在是长着一副令人心惊的美貌，水润的长发泛着淡淡的金色，宛如蛛丝一样乱披在他身上简单的白袍上。腰间一根黄色的丝带缠着束紧打了个随意的结，尾端垂挂着红色的圆石。红的像鸽子血一样浓郁，纤细的丝带明亮鲜艳，耀眼宛如凝聚的光流。
　　那张秀雅美丽的面孔，眉头浓郁，向眉尾抛出轻灵柔和的弧线。脸部的肤色在他这头仿佛会发光的浅色长发对比下显得稍为暗哑，优美的五官沉浸在牛乳一样柔和的肌肤上，透出一股空灵的圣意。
　　就像殿堂的母亲神一样柔软而悲悯。
　　在还是人类的时候，想必也拥有这样充满了距离感的气质。
　　“为什么？”水魔女似乎有些意外，轻轻地吐息询问我。我端详着他的面容，看到眼睛里空洞而深邃的虚空，缓慢地翻涌着暗流。
　　“成为魔女是什么感觉呢？”我问他。
　　我已经预见到自己的终点就在这里，若是能得到这个答案就心满意足了。
　　“……”
　　水魔女露出一种意外而阴暗的神色。
　　他把表情和语气放得柔和，忽然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凯尔达。”没有对他说出姓氏，这对魔女而言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魔女需要的名字只是用于对个体的指代。
　　“凯尔达。”他是用一种称呼的语气叫我的名字，而不是重复记忆。我感觉到了一种骤然冷却的寒意，伴随着有毒的梦幻香气包围了我。
　　我倒在魔女的臂弯里，感受到他仿佛被花堆淹没的怀抱。逐渐蔓延的寒冷就像具现化了生命流逝的感觉，我的眼皮越来越困倦，睡意粘稠地攀上我的身体。我听见魔女轻轻哼唱着安睡曲，湖水漫没过我的皮肤，撑开衣物的间隙，随着水波飘摇着。
　　“你不会忘记，你会知道的。”
　　水魔女怜爱的声音穿过了水体，让我步入沉睡的灵魂听见。
　　“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葬礼吧。”水魔女轻笑着自言自语。语气里并不是在针对我的现状，更像是在回忆一件不愉快的往事。
　　最后我忽然想通了。
　　啊——那有毒的香味，带着潮湿又新鲜气息的怀抱……是铺陈在遗体下的花床。
　　一种诡异的剧痛从颈椎的骨头开始蔓延，我忽然懂得了很多东西——我（被）“吃掉了”水魔女的一部分，是他的一块手骨。
　　魔女的一些特殊关节可以成为孵化新魔女的卵。而水魔女取下了我的一块颈骨，放进那块豌豆骨，在我的体内滴入了他的血。
　　我会死，又作为魔女新生。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最后也想不明白。我作为人类死去的最后一刻，闻到了湖水中死亡的味道。
　　魔女身上作为二级枢纽的特殊关节是不会再生的。
　　我又有什么特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