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杀》途茗

4、慕卿

　　房门“砰”的一声被一股强劲的内力撞开，两人同时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身穿深蓝色劲装，外披同色斗篷，腰配弯刀，脸上罩着半张面具，风尘仆仆，似是刚从外面赶回来，她身材修长，气度凌厉，不似一般女子柔弱，整个人飒气非常，让人不敢直视。
　　月白一喜，忙唤：“主上！”
　　这正是江湖第一暗杀组织暗诛的首领，画芊。
　　江湖少有人知其来历姓名，但都知道她心狠手辣、手段非凡。
　　画芊看清屋内情形，非常嫌弃的对宿痕道：“宿痕！你都干了什么？我的脸被你给丢尽了！把人放开！”
　　宿痕无奈的下了床，道：“酒/色财气，人生四乐，这你也要管啊？”
　　画芊：“若是别人我懒得管你，小月白是我认的弟弟，你不能欺负他！”
　　“弟弟？”宿痕惊奇看了月白一眼，又转向画芊，看到了她身后不远处立着的另一名女子。
　　月白比他更先看到，香霁卿立在院中，月色下的身影有些朦胧，只依稀看得出她身上仍是那件跳见仙舞时的绯红舞衣，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看不清面容，只凭气质便美的出尘。
　　她唤：“小白。”
　　声音温柔，易暖人心。
　　月白从一堆纱帐里脱身出来，跳下床，却又被宿痕捉住了手腕。
　　画芊道：“宿痕！你想死吗？！”
　　月白皱眉，宿痕微微笑着对他道：“我没那么容易放弃，你要小心哦。”
　　说罢，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月白恼怒的瞪了他一眼，不过也不想在他这儿耽误时间，飞快的跑到了门口。
　　先向画芊行礼：“多谢主上。”
　　画芊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什么主上？叫我姐姐就好。”
　　月白迟疑了一下：“芊姐。”
　　画芊笑了笑，看了眼香霁卿，对月白道：“今日受惊不小，快跟卿儿回去吧，我帮你教训那小子。”
　　月白点头，跑到香霁卿身边：“卿小姐。”
　　香霁卿帮他把凌乱的衣服理好，带着他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首道：“我已得宋将军青睐，必会为主上获取您需要的消息。”
　　画芊慢慢收了笑意，道：“辛苦你了。”
　　香霁卿垂首一礼，不再多说什么，领着月白离开了。

　　宿痕站到画芊身边，望着月白纤瘦修长的背影，叹：“还是你会玩，弄来这绝世的美人就只为让她去做卧底，暴殄天物。”
　　画芊声音淡淡：“这就是她的价值，美/色本身便是利器。”
　　宿痕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并不关心暗诛事务，即便挂名在暗诛，他也仍是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开心欢畅最重要，自在的像个闲散富家子，一点也不像刀尖上舔血的杀手。
　　“姓宋的为她着迷的事权昔城无人不知，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要特意再对我说一遍吗？”
　　宿痕因月白对这个女人有了些兴趣：“为何？”
　　画芊：“她是在说，她已经为我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所以要我、要暗诛都善待月白。”
　　宿痕奇道：“暗诛之主何时成了这般仁慈的人？竟受一个下属的胁迫？入了暗诛，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不是应该的吗？她的能力恐怕连五行客都不及，还想左右你的想法？”
　　画芊无言的看着他，意思是：你还有脸说这些，你自己听过一天话吗？
　　宿痕咳了一声，转开了脸：“我跟他们不一样，咱俩是什么关系？外人可比不了。”
　　画芊咬牙切齿：“我娘就不该把你生出来，你早点去死吧！”
　　宿痕冷哼：“似你这般谋划一堆，跟各种人物打交道且没有顾忌、不设后路的人更容易死。”
　　“混账！”画芊拔出腰间佩刀，一言不合便向宿痕挥舞起利刃，宿痕分毫不让，到嘴的美人跑了，心里也正有气，于是两人便斗了起来。
　　过招三十回合，又双双停手。
　　画芊道：“我答应过她的，你别再动月白了，外面的美人随便你挑。”
　　宿痕：“这可不行，现在我只对他有感觉。”
　　画芊忍不住爆粗：“气死老娘了！谁让你来权昔城的？快滚回西泠！”
　　宿痕接住她再次劈过来的刀：“她为何特殊？”
　　画芊顿了一下，收刀回去，慢慢道：“六年前，我刺杀萧重失败那一次，是她收留了当时重伤的我。”
　　她似在叹息：“她总是善良又单纯，无论别人是否会伤害她，只要这个人有难，她又看到了，就一定会救。”
　　宿痕闻言沉默了片刻，道：“了解了，以后我不会再招惹月白。”
　　画芊捶他：“你做得到才行！就你这破德行！”
　　宿痕狡猾的笑了一下，躲开了第二锤。
　　待在痕苑久了，画芊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揉着鼻子骂：“你怎么还是这种低俗的品味？这香味难闻死了！”那甜腻的味道谁闻的多了都受不了！
　　又指着他：“别让我为难！”
　　宿痕对那些香味毫无感觉，像是没有嗅觉一样，只懒懒的应声道：“知道了。”

　　见仙楼，北院，慕卿阁。
　　香霁卿所居的小楼。
　　她屋里燃的香清浅素雅，不会让人有分毫不适，且那香还有静心解乏的用处。
　　月白跪坐在茶几边上，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出神。
　　香霁卿坐在他身侧，帮他包扎手腕上的细小伤口，大概是几番挣扎时弄伤的，月白都没有注意到。
　　“在想什么？”香霁卿问，声音轻柔好听，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整个人都似充满了这种温暖亲和的力量，和她待上一会儿，心中万般情绪都会慢慢沉淀下来。
　　月白垂眸：“想鬼阎罗。”
　　香霁卿把绷带系好，静静地等着他诉说。
　　月白转向她：“紫衣剑就是鬼阎罗，我讨厌他，他就是个好/色的人渣！可另一方面……虽然当初是出于交易他才帮我杀人，可如果不是他，以我自己的能力这辈子都报不了仇，所以对他又有点感激，姐姐，我是不是很奇怪？”
　　他的事情从来不瞒着香霁卿，香霁卿未必能给他什么帮助，但是说出来总归会轻松一点。
　　香霁卿：“人都是复杂的，有这些想法并不奇怪，小白，过去之事皆已两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怎么面对他，对吗？”
　　月白点头：“姐姐怎么看？”
　　香霁卿道：“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月白容貌出众，人又年少，极易受到欺骗，宿痕此人粗粗一看便知薄情风流，今日又不择手段没有底线，对月白来说是个很危险的存在。
　　月白明白她的担忧，垂眸：“那就当从来不认识，以后我不理他。”
　　香霁卿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匣子，放到月白面前：“下个月你就满十六岁了，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提前给你。”
　　月白惊喜的打开，只见匣子里码着厚厚一沓银票，够普通人十辈子逍遥过日子都花不完：“……”
　　“姐姐？”
　　香霁卿又把旁边的一个盒子打开推给他。
　　盒子里是一块非常精美的玉饰。
　　她道：“我那里还有一些珍贵的物件，本想都给你，但那些东西带着不方便，也不好变卖，只能给你这些了，既遇到了鬼阎罗，可用此玉换回你母亲留给你的玉佩，我让画芊帮你换回来。”
　　月白：“姐姐的东西我不能要。”
　　香霁卿重又坐回来：“钱财皆是身外物，于我并无意义，小白，寻回你家的东西后，带上这些离开权昔城。”
　　月白愣住：“为什么？”
　　香霁卿动手沏茶，声音在水雾里显得缥缈：“权昔城是一滩浑水，暗诛所为之事更是危险至极，你身上已无怨无仇，不必掺和进来，去过平静的日子。”
　　“你呢？”
　　香霁卿没有立即回答，热茶沏好，给他倒了一杯，才道：“小白，人是会变的，我已跟从前不同，我留在这里还有想做的事。”
　　红颜坎坷，绝色的美人受万人追捧，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善待。
　　香霁卿幼年被父母卖进青楼，十四岁一舞动四方，引得无数男子爱慕，老板把她的初/夜卖到天价，最后被帝都首富之子买下，那公子俊美风流，温柔体贴，又许下海誓山盟，很容易就得到了少女的芳心，可他却轻易败在了权贵之下，当今天子的义子勋王看中了香霁卿，公子立马便把香霁卿拱手相让，香霁卿无权无势，只能被那生性残忍的勋王强占折磨，幸遇墨侯世子，墨世子设计帮她摆脱了勋王的欺辱，并向她表露爱意，香霁卿起初不信，却耐不住他天长地久的追求，终究动了心，墨世子没有许海誓山盟，只承诺一定会为她赎身，等功成名就那一天便娶她为妻，他们整整相恋了三年，墨世子终于考取了功名，香霁卿满心欢喜，却得到他要娶丞相之女的消息，墨侯府视她为世子污痕，雇杀手夺她性命，勋王也从来没有放下对她的垂涎，她带着月白四处奔逃，终在走投无路之下得到了画芊的帮助……
　　经历种种磋磨之后，当初善良又单纯的女子早就不存在了，如今她心中恐怕只剩下冰冷恨意。
　　很多心绪她无法跟月白细说，在她眼里月白还是个孩子，是不该被浑水污染的。
　　可月白早已不是孩子，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天他就明白了世道的险恶，而今所有亲人皆已离世，他身边牵挂的只剩下三年来相依为命的香霁卿，怎么可能走呢……“我不走。”
　　“小白！”香霁卿有些急了。
　　月白：“姐姐能做的事，我也能做，我以后保护好自己，不会再让姐姐担心了，而且……”
　　他道：“我的名字现在还挂在通缉令上，无处可去。”
　　香霁卿：“离开晋国，渡江南下。”
　　月白看着她：“除非你愿意跟我一起走。”
　　香霁卿蹙起眉头。
　　月白道：“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你忍心看我孤苦伶仃？”
　　“小白……”
　　“其实我一直想了解暗诛的计划我知道那很危险，可是……实不相瞒，这几年我渐渐感觉陷害我家的仇人不止那一个，我想查明真相，如果真的还有其他仇人，我必不能放过，可报仇这件事，只有身在暗诛才能做到。”
　　暗诛计划、暗诛机密都是不会轻易向人透露的东西，但月白不一样，有香霁卿跟画芊熟识的这层关系，他已知晓很多事。
　　香霁卿仔细的看着他，思虑半晌，终于松口：“以后万事小心，若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
　　月白点头，心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