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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囚魂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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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鸢没有说话,只是改变了姿势,从塌上坐了起来,靠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俞轻风深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我的外祖母原本是宛陵一个习武世家的千金,嫁到了广陵。可是后来,不知是得罪了哪位当地的大户人家,被强行卷入了各大世家的纷争之中,就在广陵城北。”
“萧鸢姑娘,你是广陵人,想必你也知道,当年的那场纷争有多么混乱。”
萧鸢抿了抿唇。银凤观其实并不是在那场纷争中被覆灭的,城北各大世家你死我活的时候萧鸢还没有出生。其实别说萧鸢,在那场纷争刚刚开始的时候,连萧鸢的父母都年纪尚小。
这场纷争整整持续了二十五年,各大家族明争暗斗,硝烟四起。银凤观是在这场斗争的后期才建立的,虽并不在城北,但却立刻就有人觊觎了这个江湖新秀。银凤观凭着出色的本事站稳了脚跟,还差点就成为这场斗争的赢家。
可是,不知为何,这也酿成了多年之后银凤观被灭门的悲剧。
萧鸢收回飘飞的思绪,点了点头,不发一言。
俞轻风苦笑了一下,接着道:
“母亲说,她们家不问世事多年,识人不清,找了错误的盟友,合作不成,反被捅了一刀,我的外祖父过世,外祖母虽然悲戚,但却是一个强势不服输的人,仍一人苦苦支撑,可是……想想也知道,根本无力回天。昔日的盟友都变成了敌人,昔日的敌人更加嚣张,当时,所有的世家都在觊觎着外祖母,等她撑不下去的那一天,就立刻将外祖母连同我们家大卸八块,他们甚至连谁分什么都想好了。”
“他们说对了,不得不说,外祖母即便苦苦支撑,根本起不了半分作用。当时,外祖母自知家道中落的结局已经是免不了的,于是带着尚且年幼的母亲骑了家里的一匹小马,连夜出逃。”
“外祖母不会武功,但深知,家里的法器宝物绝不能落到那帮居心叵测之人的手里,就在出逃前放火烧了家里的兵器库,只带走了母亲六岁时祖父送给她的生辰礼,一把保存的最为完好的,尚未开刃的剑。”
“后来,母亲对我说,当时那一晚,大火漫天,她看着自己的家一点一点化为灰烬,哭着问外祖母为什么不再扛着,为什么不再等等,也许那帮人就会放弃,不再纠缠了。外祖母什么都没说,带着她离开了。后来,母亲才知道,那本就是一场死局,旁观者不过是在欣赏濒死之人苦苦挣扎,因无力回天而发狂发癫的模样,他们根本不会有半分怜惜,甚至恨不得拍手叫好。”
俞轻风说到这里,声音抽搐了一下,语气露出了少有的憎恨。
萧鸢抬头看了她一眼,俞轻风那双深灰色的眸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外祖母带着母亲一路向南,虽然并未逃出广陵,但至少远离了城北。”
萧鸢道:“为何不一路向北?”
俞轻风道:“北边还有许多与外祖母为敌的大小世家,往那边逃无疑是自投罗网。南边大多是是比较强大,但又不愿意参与纷争的大家族,比如沈家。”
萧鸢道:“所以……最后……”
俞轻风点头道:“外祖母和母亲到了沈家。”
“那时沈家很好心,收留了我的外祖母和母亲。”
“祖母性格刚强,不愿意在沈家白吃外白住。当时刚好沈家有一名年老的浣女病逝了,于是外祖母便做了沈氏的浣女。”
“沈氏对母亲很好,几乎视如己出。甚至在城北氏族派人来搜查这边时,没有供出外祖母和母亲。”
“后来,母亲渐渐长大,沈氏为了让母亲有依靠,便决定让她出嫁。当时,沈氏恰巧听说俞氏有一位公子正打算成亲,便牵了这条红线。俞氏当时只听闻是沈家要与俞家联姻,兴奋的不得了。”
“可是,母亲没名没姓,一看就不是沈家的孩子,俞家最后也知道了,可是亲事已定,也没有办法再推辞,只得不情不愿的成了婚。当时,其实外祖母并不同意这桩婚事,因为两个人因为联姻不情不愿的在一起,这是对两个人的不公。可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出嫁。”
“这个婚礼,俞家没出聘礼,沈氏没有嫁妆。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说,这是因为俞家多年隐居深山,不喜铺张,佳偶天成,郎才女貌,两情相悦才是最重要的。可是,父亲与母亲哪有什么两情相悦?大婚之夜,不过是父亲与母亲第一次见面。”
萧鸢蹙眉道:“沈氏既然对令堂视如己出,又为何……要对她的婚事如此漫不经心?”
俞轻风淡淡道:“视如己出,又不是真的“己出”。若当时外祖母带到沈家的是个男孩,也许不会这样。在那个时候,母亲不过是充当了沈家与俞家的纽带罢了。”
“沈氏之前虽然对母亲不错,但也只是让她吃饱穿暖罢了。母亲除了小时在自己家学的几个字之外,再不会别的,俞氏又怎会对她满意?自然是百般刁难,处处受阻,连出门都难。”
“母亲从未跟我提起过她在俞家有多苦。我懂事之后,才知道母亲根本就不是什么俞家的少夫人,不过是在俞家为奴为婢。”
“后来,母亲生下了我,地位更是一落千丈。我出生之后,父亲他们就一直将我扮作一个男孩的模样,算是一种心里慰藉吧。”
俞轻风嘲讽的笑了一声。萧鸢暗道,世界上竟真有这般父亲。
“母亲因为这个,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但因为母亲刚刚生产,身子虚弱,昏了过去,险些丧命。”
“或许是母亲险些丧命,他们也总算放弃了这个念头。”
萧鸢道:“俞小姐,恕我冒昧,这一切,你从何得知?”
俞轻风苦涩的笑了一下,道:“这些事情,母亲从来不和我提,反倒是父亲……那些罪魁祸首居然还敢时不时谈起这件事,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是后来听着听着,也就明白了。”
说到这儿,俞轻风咬了一下牙。
“有一次,我记得是我五岁的时候,因为不认识路,一不小心进了父亲的寝室,打碎了一个花瓶,当时父亲和祖母勃然大怒,要打我,我因为害怕,就跑到了一个特别阴暗,还特别脏的地方。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哪里,就一个人在那里待了不知几天。”
“后来,是母亲找到了我。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灰尘,连头发都很凌乱,应该是找了我很久。她把我抱起来,拿身上唯一还比较干净的帕子给我擦了脸,跟我说,已经没事了,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可千万别乱跑了,一定要找她。哪怕想要跑到哪里,也一定要和她说,让她知道,要不然她会特别特别担心。”
“回去之后,真的再也没有人提这件事。”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是母亲用手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将那个花瓶粘得和从前一样,他们才作罢。母亲的十指上都留下了很深的伤口,之后也留了疤。”
“就这样,一年一年。生活虽然不算痛快,但也不差。至少不是饥寒交迫、无家可归,我并非不能忍受。只是母亲,她也依旧是那样……受人欺侮,却不敢说话……”
“我十五岁的时候,母亲送了一把剑,就是当时外祖母从家里带走的那把剑。母亲说,我适合习武,法力也修习得很好,就把这把剑送给我作为十五岁的生辰礼物。”
“母亲说,外祖父曾告诉她,剑有剑灵,不得无主。所以让我给自己的剑也起个名字。虽然这件事现在说起来很有趣,但我当时信了。可是我又不会起名字,就让剑和我叫了同样的名字。我跟母亲说的时候,她笑了很久。”
“母亲很少笑,没什么事能使她开心起来。但是面对我的时候,她总是很温柔,笑的时候也多了。”
萧鸢想到自己母亲的笑颜,没说什么。
“我小的时候,没人教我读书写字。母亲便自己偷偷去山上采蘑菇出去卖钱,把自己赚的钱攒起来,给我请了一位先生。这位先生每次都以母亲的旧识的身份来俞家,以做客的名义为我授课。虽不能常常来,但也足够了。”
“可我十六岁那年,父亲发现了这件事,一怒之下把我和母亲赶出了家门。母亲哭着求父亲让我回去,可父亲不肯,而且丝毫没有半分退让之意。”
“我见不得母亲被那般折辱,于是拔剑和父亲对峙。可是我学艺不精……最后输了……”
“不仅输了,还险些被父亲刺中了左腿的膝盖。他没有下杀手,我的膝盖上只是留下了疤痕。我和母亲无家可归,不知道去哪……”
俞轻风讲之前的故事时,脸上的表情一直是苦涩的,讲到自己的母亲如何卑微,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痛苦。
萧鸢这才猛然意识到,让俞轻风讲这些,无疑是要俞轻风自己撕开自己的伤疤,将伤疤里的血肉亮给自己看,这太可怕了。
萧鸢立刻上前,一把捂住俞轻风的嘴,道:“别说了。”
俞轻风一惊,眼睛骤然一清,拿下萧鸢的手,轻声道:“怎么了?”
萧鸢顿了顿,没想好理由,只得叹了口气道:“俞小姐,这种事……不必都细细说与我听……”
俞轻风却像没事一样,笑道:“萧鸢姑娘的表情不必如此,我们到底是谁在安慰谁?”
萧鸢默默地收回了手,不发一言。
俞轻风笑了笑,轻声道了句:“谢谢。”
萧鸢打断俞轻风的地方正合适。之后的故事,是俞轻风最不想提及的。
俞轻风与俞夫人被赶出来之后,俞夫人带着身上有伤的俞轻风,根本没有去处。
俞轻风膝盖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一直发着低烧。虽然不至于烧的神志不清,但头有些眩晕,走不了太长的路。俞夫人就这样带着她,一直到了一座人迹罕至的山上。
清晨,俞轻风的身体依旧不舒服,醒来的时候,俞夫人也一直在她身边守着。因为几天几夜的守候,俞夫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就有些瘦弱的身子变得更单薄。
俞轻风起身,将俞夫人扶到塌上,道:“娘,你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休息一会儿吧。”
俞夫人坐起身,浅笑道:“轻风,好些了吗?”
俞轻风点头道:“已经好了许多,阿娘不必再担心了。”
俞夫人点点头,微微闭眼,看上去有些疲惫。
俞轻风道:“阿娘,为什么我们要跑到这里来?不去广陵找沈氏?”
俞夫人轻声道:“轻风,你是大孩子了,有些事情,你不能不懂。当年的沈夫人和沈先生已经在沈家说话不作数了。他们的孩子与我们并不熟识。况且,即便我们下山去,身上没有一分钱,也难以活命。”
俞轻风低下头,没再说话。
俞夫人低声道:“轻风,对不起。我没出息……连累你了……”
俞轻风一惊,平日里总是能言善辩的姑娘面对母亲的自卑竟也讲不出半句话:“阿娘……我……”
俞夫人道:“轻风,最近我们一直都住在这儿,只能挖些山里的野菜吃。你跟着我,瘦了好多,这个时候不能什么都吃不上。”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只簪子是大婚的时候一样饰品,是金子的,值些钱。你去,到山下附近的村庄,找间当铺,把它当了,买点喜欢的东西吃。”
俞夫人说罢,便要抬手去取那只簪子,俞轻风一把拦住,道:“阿娘,这是你唯一一件首饰……不能就这么……”
“我把剑当了,把剑当了行不行?”
俞夫人反而脸色一变,道:“轻风,不许胡闹!那是你的剑,怎么能说当就当!”
俞轻风难得地和俞夫人争执道:“那你的东西就能说当就当?”
俞夫人沉默了一下,道:“轻风,一支簪子而已,不过是绾发的物件,无足轻重。可那把剑是你的剑,是可能会伴随你一辈子的,不能随随便便就弃之不顾。”
俞轻风道:“阿娘,我不需要吃什么东西。山里的蘑菇不就挺好吗?”
说到蘑菇,二人皆是一阵沉默。
这座山里的确有不少蘑菇,但却没有多少是可以吃的。每次俞轻风摘一大筐回来,把有毒的、烂掉的不能吃的挑出来,也没剩多少可以吃的。食不果腹,俞轻风早就习惯了。
俞夫人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思索什么,半晌,轻声道:“好吧,听轻风的,去吧,阿娘等你回来。”
俞轻风不明白俞夫人突如其来的妥协是因为什么,但还是站起身,替俞夫人掖了掖被子,道:“阿娘,那你先好好休息。”
俞夫人点点头,浅笑道:“没事,快去吧,注意安全,这山上到处都是悬崖,千万当心。”
俞轻风点点头,拿起放在墙角的已经有些破烂的竹篓和轻风剑,转头看了看俞夫人,俞夫人笑着对她挥了挥手,俞轻风这才算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俞轻风没有斧子,只好用轻风剑劈了些柴火,连同摘到的蘑菇放到竹篓里。背上沉甸甸的,俞轻风掂了掂竹篓,听到里面柴火的碰撞声,总算是感觉到了一丝欣慰的感觉。
俞轻风突然觉得,这样生活下去,其实也未尝不可。虽然清贫,可是没有纷扰,每日喂马劈柴,也不是没有希望。
这么想着,俞轻风又扒开泥土,揪出一朵浅褐色的蘑菇。这朵蘑菇的边缘很完整,也没有那么多污垢,是一朵倔强的小蘑菇。
俞轻风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若是再不回去,母亲就该着急了。
一路上,俞轻风掂着背上的柴火,手里拿着那朵“希望的蘑菇”。俞轻风心里暗暗笑了笑,默默地嫌弃了一下自己这种有些孩子气的行为。
俞轻风紧走了几步,推开房门,一瞬间,俞轻风愣在了门口,手里的蘑菇“啪”地掉落在地上。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