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欢乐》远方无城

8、第 8 章

　　1994年的夏天，草木茂盛，温度不怎样高。沐山的天苍蓝，颜色饱和度很高。起伏的山峰线条格外硬朗，踩着自行车能看到白云成堆从青翠的山嶂后面倒出来，就好像打倒一瓶绿玻璃瓶里的白药片。
　　正是这个时节，沐山唯一一所高中的高二学生迎来了人生的转折。
　　已经把所有课程都学完了的他们，在高二之后一节课完毕后，都开始收拾打包书籍、行李准备回家备考。不知是沐山小镇的惯例还是当时那个年代都是如此，高中两年内学完所有知识，剩下的一年自行回家复习，然后再报名参加高考。
　　两年时间李牧和何蜀并不怎么熟识，只是同学，碰头会打声照顾而已。李牧后来回忆，他什么时候注意到何蜀实在已经不记得了，只是某个时间段里，他对一个浓眉大眼的男生很有印象，最后对上脸了，晓得这人是何蜀。
　　何蜀对李牧却记得深刻，高一某个下午，语文老师抽人朗读林徽因的《别丢掉》，当时叫的就是李牧。
　　李牧读得磕磕巴巴，脸红到耳后，当时刚好天空是火烧云。
　　何蜀是沐山镇上的，走读生，不上晚自习。李牧是乡下孩子，住在学校。两个人从来不同桌，甚至不在教室一个区域，总是两角对望，因此更难有交集。
　　所以备考上半年，当何蜀在图书馆遇到李牧敲他桌子的时候，他还很惊讶。
　　“何蜀！”李牧笑了笑，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子，“我刚刚在那儿远远看着像你，没想到果然是你！”
　　何蜀当时正在计算一道集合大题，第二小问写到要结尾了，因为拿不准，心里有些烦躁。这时候被人敲了敲桌边打断，心里微微不愉快，耷拉着脸皮，冷淡地“哦”了一声。
　　李牧看到他神色不佳，意识到自己唐突了，礼貌笑了笑，只说：“你继续，加油！”
　　说罢，只往其他空位置上去复习去了。
　　五个月下来，白昼交替，树叶由青翠到黄枯，气温也慢慢降下去。图书馆大部分都是沐山中学的高三学生，李牧和何蜀也在其中复习，不过就第一天打了次照呼，过后再没交谈过。奇怪地是，两个人心里都渐渐有对方的影子，那也许就是陪伴感。
　　某些早晨何蜀背着英语单词，突然会抬头去看李牧的座位；而中午或者下午李牧吃完饭走进图书馆的自习室也会注意何蜀在不在。
　　备考的压力因为有个认识的人在一起，忽然不会觉得难熬。
　　隆冬的时候何蜀家里有点事，有一段时间没去图书馆，在家里复习。等家里的事情忙完了，春节也就来了，更加没再去。
　　过完年三十，初一玩到初四。等初五图书馆开门，又是一大群学生，天蒙蒙亮就站在图书馆外头排着队等开门了。
　　天还没擦亮，图书馆外亮着炽白的路灯，黑色灯柱子上凝着一层霜壳子。何蜀抱着化学书背化学方程式，漫不经心扫了一圈周围，看到有的女生扎着马尾有的披散着头发，男生都兜带着棉帽。大家全背着重重的书包，手里也抱着一摞摞书，很难分清谁是谁。
　　他心里仿佛殷切期盼遇见谁，早上出门从茶盘里抓了一把他爸从广东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衣揣进裳兜内，他摸着衣服包鼓囊囊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精力不集中，背化学方程式错把好几个无机方程式和好几个有机方程式叠在一起，等他醒过来，一阵头胀脑热。
　　初春还是冻冷，他左右□□换着跺地，刚刚思想开小差使他站定了一会儿，这时再跺动，仿佛提着两只冰坨子。
　　图书馆管理员拉开铁门，杂乱的脚步声踩碎清晨，大家一股脑往里走，何蜀挤在人群中忽然觉得离幸福很近，再也忍不住从心里笑了出来。
　　只是从天亮到天黑，李牧都没再出现过，他的座位坐上了其他人。那天何蜀都是心不在焉的。

　　铁门再拉开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底了，何蜀把自行车在图书馆外头停好，背着书包正锁好自行车，身后忽然有人叫他，他回头一看见到那人正是李牧。
　　何蜀却冷着脸应了声：“嗯”
　　李牧看他十分冷漠，摸了摸脑袋，二愣子一般看着他走向图书馆大门。
　　何蜀走到大门口，见李牧并没有跟上来，回头过问：“你不来复习？”
　　说时才看清李牧什么也没带，穿着一件白背心站在原地盯着他，脚下踩着一双军胶鞋，鞋帮子上一圈厚厚的新泥。
　　“我进城来看看我姑”李牧笑着说，“你快去复习吧”
　　何蜀愣了一愣，才点点头，自言自语地疑惑着说出声：“看你姑干嘛来图书馆……”，说到这里他心里一撞，抬眼看李牧还站在那儿。
　　“听说沐山的教堂很灵验，”何蜀低下头，“要不我们去拜拜耶稣？”
　　大清早教堂有信徒做弥撒，教堂外的花园草木丰盛，绿色草坪整整齐齐。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都盯着十字架。
　　李牧刚刚向何蜀说明了去年是在姑姑家复习，今年在家里自己备考，所以没再来图书馆。两个人谈了谈复习状况，都觉得挺好。
　　李牧打算去南京大学，问何蜀要不要一起，何蜀沉默了。
　　这时候做完弥撒的教徒出来，何蜀看了看他们脸上浮动的清爽，说道：“我打算的是省内的师范，南京大学我感觉不行……”
　　说完，笑了笑，看着李牧：“你加油！”
　　其实这时候志愿已经填完了，只是这次谈完，何蜀心里结起一个疙瘩，这个疙瘩到了高考那天直接影响他错过了考试。

　　高考过后两人再也没见过面，何蜀因为高考考砸了，在省内读了个专科，毕业后回沐山做生意，不想却亏得不像话，最后找了个学校做起老师。
　　等二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何游他妈，两人结了婚，一年内有了何游。但是何蜀同何游他妈并不融洽，两个人在一起何蜀觉得十分不自在。
　　后来那女人跟一个外地过路的男人跑了，就只剩了何蜀一个人拉扯何游。
　　之后何蜀也接触过好几个女人，都有始无终，蹉蹉跎跎到了三十五岁。
　　何蜀已经是沐山一个初中很有资历的数学老师，这年学校另外来了个男老师，叫李牧。
　　起初何蜀并没想起是他同学，后面听说是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他才注意起来。等新学期开学，见到那人庐山真面目，他反应是当年的那个李牧。
　　明明都是三十五岁的人，李牧却瘦瘦高高，一身西装干干净净，看上去很斯文。何蜀却有了肚腩，开始秃顶，虽然蓄长发盖着前额，风一吹还是看得到发际线后移了许多。
　　见面那天，逗趣地问“高材生咋回小地方了？”
　　李牧笑笑：“因为你！”
　　何蜀却怔了一怔，除了心动，中年男人的想头一下子活过来了。
　　后面又听说李牧没有结婚，他故意说介绍女人给李牧认识，就是想看李牧反应。哪知李牧只是笑了笑，然后说：“我喜欢男人！”
　　何蜀像白活了这些年，一种嗒然若失的沧桑从他脸上荡起来。
　　那时候两个人在油炸店喝酒，都微醺了，李牧这一句话像一张营织多年的网，捕捉上岸两条寂寞的鱼。
　　何蜀立刻开车把李牧抓回他家。也是那时候，何游第一次明白他爸爸是不一样的人。
　　因为两个人都是老师的缘故，又因为小镇实在太小，他们转移过很多次战地，最后确定了教堂最安全。
　　那地方已经荒废得成了空壳，除了政府拨款修缮，空有名头的主教，兀自生长的花园。好几年都不会再有一个人到这里。
　　李牧对何游也很好，会给他礼物、钱、对他学习上心。何游也喜欢这个叔叔。每次李牧到他家，他发现他爸爸就会很开心，脸上流露幸福的笑。
　　“李叔像我妈一样！”何游故意说，李牧则敲敲他的头，凶道：“叫干爹！”
　　“就叫妈妈！”何蜀在一旁涎皮赖脸，笑嘻嘻的模样。
　　何游这人很野，胆子大不害臊，有他爸在一旁撺掇，他果然敢叫。这时候就看李牧和何蜀干架。
　　对于这种事何游心里知道，需要好好隐藏，好好守着。他也明明白白向何蜀还有李牧说过：“干爹不结婚就不结，老了我怎么对我爸就怎么对你！”，那段时间他知道他爸在逼李牧结婚，害怕两人被发现，也更怕以后。
　　何游也知道他们两个并不想他知道，所以他完全装作愣头青。却处处替他们两个留意不要被发现，每次他们去教堂，他都在周围守着，每次都还好，并没有人来，
　　很多时候他都在想，假如不是徐凯的撞入，他的家庭会不会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呢？
　　何游不知道。
　　他睁大眼睛盯着黑暗，夜色那么沉，压得人呼吸都呼吸不过来。
　　他觉得像是做梦，像是鬼压床，意识很清楚，可就是醒不过来。
　　“难道明天他们真的要被烧死？”何游忽然异常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