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金英》七月在予

17、夜深沉

　　夜幕降临，被宫墙框出来的四角的天空上，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一片，五六个星子集中点缀在东方一角的天空中，其他地方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有如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宫殿的屋檐下都点上了灯笼，竹篾编织成的椭球型，外边罩着大红纸，里面的烛光透出来，连颜色也变成了深邃的红。灯笼照亮的宫墙，半明半灭出现在视野中，仿佛悬浮着的一抹单调的暗红一样。
　　杨金英比往日更早地离开了绣房，她在屋子里装睡，等到外边打更的太监们过去之后，她才睁开眼。这个时候屋子里的其他宫女都已经睡着，到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呓语。
　　她慢慢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住处。夜里的皇宫到处都是静悄悄的，杨金英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关注周围的状况，她贴着宫墙走，右手扶着粗糙的墙壁，她是偷偷出来的，因此不敢打灯笼，只能摸着黑小跑着向尚宝监去。
　　她很快就到了尚宝监的门口，大门是关着的，她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果然开了。她悄悄地溜进来，做贼似地四处防备，确定尚宝监里没有人之后，她才慢慢靠近司宝阁。司宝阁的正门同样是虚掩的，一切都像设计好的一样，就等着她来，然后伪造一个宫女深夜盗宝，被太监发现，然后宫女失手杀死太监。
　　跟尚宝监的李公公没有任何的关系，关键是李公公还有孙飞作证人。
　　杨金英想到这些，不由得心底升起一阵恶寒，想不到长得正派俊逸的李珏竟有这般歹毒的心思！
　　她从抽屉里拿出了宝库的钥匙，打开，太监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杨金英走到尸体的旁边，检查了尸体的情况，只有一处心口的伤，至于他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大概是中毒了。她举着蜡烛照到了尸体的嘴唇，太监的嘴唇都变成了紫黑色。
　　她双手从尸体的腋下穿过，然后倒退着把尸体拖出门外，不多会儿，她就把尸体拖到了后院的松树下。现在的情况也不由得她多想了，只能拿起铁锹挖坑。她最害怕的就是这时候突然来个人，看见她做的这一切。
　　要是李珏敢让她背黑锅，她就咬死了把李珏拖下水。毕竟自己手中可没有毒药！
　　她抓紧时间挖坑，一铲接着一铲，额头上也很快冒出了汗水，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汗水，继续咬着牙挖坑。等挖了半人深的坑，她便把尸体扔到坑里，接着就是填土。
　　等她做完一切，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她看着松动的土，知道这样肯定会被人怀疑的，于是就脱了鞋在上面踩踏实了，然后又从别处搂来一堆的枯枝碎叶放到上面，铺了厚厚的一层。
　　这下应该不会有人怀疑了吧？她想。随后立即把铲子放回司宝阁的门后，又觉得不行，铲子上有泥，肯定会引起有心者的怀疑，干脆她再次走进宝库，把铲子扔到了宝库的角落里。她第一次进入皇上的宝库，不过现在命都快没了，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观赏这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她从宝库中出来，想到自己手中没有李珏的把柄，要是被李珏出卖了，也太亏了。她就在李珏平日办公的地方搜查，除了珍宝的目录和放置位置的记录以外，她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她第一次认识到世界上竟然真有这般做事周密的人！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即转身往宝库里面躲去，静静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从头上取下最后一支发簪，仅仅握在手里。
　　来人拿钥匙试图打开宝库。杨金英躲在门后，随时准备出手。
　　“登”的一声，钥匙打开了锁眼的机关，来人轻轻拉开宝库的门，走进来！
　　杨金英看准了时机，立即举起手中的簪子朝那个人影扎下去，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被人抓住，她脑子闪过恐惧：完了！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一个冷静的男声传来：“是我。”
　　宝库里没有点灯，她也没有拿蜡烛，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不过，她一下子就辨识出了声音的主人：“李珏。”
　　李珏右手拿出火折子，左手反手关上了宝库的大门：“埋了吗？”
　　“埋了。你怎么出现在这里？”杨金英也是出乎意料地冷静。
　　“你不怕？”李珏看她这么冷静也有些惊讶，“这个密室之前可是死过人。”
　　杨金英手中拿着簪子，心里自然害怕，但是表面还是要装作冷静：“公公已经杀了一个人了，难道还要多杀我一个累赘吗？留着我，我不会给你找麻烦，如果杀了我，你还得费力找地方埋我。”
　　“有意思。看在你帮我埋尸体的份上，我不杀你。”
　　“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李珏冷笑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杨金英从怀里摸出姐姐的手绢：“李公公，这块手帕你可认得？”
　　李珏只是扫了一眼，便停留在帕子上：“不认识。”
　　“李公公，咱们好歹也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帕子是在你尚宝监捡到的，你难道不认识？”
　　李珏脸色忽变：“看来还是我小看你了。你这么在意这条帕子干什么？”
　　“这是我姐姐的东西，我姐姐叫杨金芸。”杨金英也不打算绕弯子。
　　“什么？你姐姐是杨金芸？”李珏举起火折子往杨金芸的脸照去，之前白天的时候不曾注意到这宫女的面相，如今看来，倒真的跟杨金芸有几分相似。
　　“你认识我姐姐，我姐姐葬在哪里？”杨金英问道。
　　“不认识，我不认识什么杨金芸。”李珏冷冷地说道。
　　“李公公，别装了，刚刚你举起火折子看我，便是在确认我的话，现在你已经能确认我是杨金芸的妹妹。你肯定认识她。”
　　“认识又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她已经死了，你不该入宫。”李珏转身不想再看杨金英，他看见那张根杨金芸相似的脸会产生恐惧。
　　“我就是入宫来查姐姐的死因的。公公要是不说，我早晚也会查到的。”
　　“查到又能怎样？你还能替你姐姐报仇不成？”李珏反问。
　　…………杨金英没有再说话，她知道眼前的李公公是不会说的，干脆再逼他一下：“你不肯告诉我，我自己去查，要是有朝一日被抓了去，连你一并供出来。”
　　“你！”李珏咬着牙，“我还真是小看你了。你能耐，你去查吧，我无所谓。”
　　杨金英看着他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自己也没辙了：“好，好，好。李公公果然冷血过人，真是令人佩服。事情我已帮公公做完，我先走了。”
　　“别走，外面巡逻的还在。”
　　杨金英贴在宝府库的门后听着，门外传来了二更的敲梆子的声音，还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李公公为何突然回来？”
　　“自然是怕你办不好事情，这等事情如若处理不好，是要我脑袋的。”李珏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坐吧。”
　　“我站着就好。”杨金英多看了几眼李珏，那人除了是个太监以外，模样确实俊美，高挺的鼻梁，刀裁似的眉毛，白皙的脸，丹凤眼中摇曳着火折子的光，显得冷峻又风情摇曳。
　　“你防备心这般重，刚刚差点一簪子要我的命，难道是觉得我想推你出去背锅不成？”李珏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她。
　　杨金英抓紧了手里的簪子：“推我出去背锅不是一件好事吗？只要你回来时将我杀死在尸体的旁边，再捏造几句话说我跟太监进来意图盗取皇上的宝贝，你不就能置身事外吗？”
　　李珏笑了一声：“这倒是够歹毒！不过，你还是皇上不够了解。府库的钥匙在我手中，你们两个盗取皇上的宝物，我必定要负起失责之罪。到时候，我的下场也不比你们好。”
　　…………杨金英没有说话，宝库里陷入了一阵沉默中，只有李珏手中的火折子还跳动着火光。他的半张脸被橘色的火光照亮，另一半落在阴影里，神秘又冷峻，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整个宝库的珍宝都失了颜色。
　　你为什么要杀那个太监？杨金英想问，但是想到这个李珏看起来不太友善的样子，就没敢开口。
　　李珏瞥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的。”她转身打开了府库大门的缝隙儿，朝外边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危险之后，她回头对李珏说道：“李公公，我先走了。”
　　“嗯。”李珏还是没有动，目光也直视前方，那里放着一个成化年间景德镇出产的瓷瓶，右手的火折子的火光渐渐弱下去。
　　杨金英趁着夜色的掩护回了尚服局，路上还算顺利。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就开始了一整天的提心吊胆。去了绣房之后，便埋头刺绣，同时一边悄悄地注意着周围的环境。所有人都跟之前一样，她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尚宝监的消息。
　　赵迪转头看到她的绣品：“金英，你今日是怎地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么？往日你的刺绣的字可没有这么少。”
　　杨金英低头看了自己大半天才绣了三行字，有些羞愧地低着头：“我确实觉得有点头晕。”
　　“应该是你昨晚尚未休息好的缘故，要不去找个太医瞧瞧？”宫里的太医院的太医大部分是给皇上和妃嫔看病的，但是也有一些新进太医院的年轻太医专门负责给宫里的宫女和宦官看病。
　　“应该不必了，或许我中午休息一会儿便会好的，不必担心。你如何知道我昨晚没有休息好？”杨金英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你昨晚不是出去了吗？许久才回来。”赵迪说道。
　　杨金英立即警惕地看看周围的人，其他人都在低头刺绣，没有人理会她俩在这说悄悄话。杨金英拉拉赵迪的袖子：“你可万万不可将我昨晚出去的事情告诉其他人。”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吃坏肚子了？要不你去找翠莲姐说一下情况，赶紧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想我目前还撑得住。皇上的祭祀服要赶紧绣好，不然延误了东岳大帝诞辰的祭祀典礼，咱们都不会好过。”
　　到了中午，杨金英还是跟往常一样在绣房里刺绣，跟她一同留下来的还有另外三个宫女，一个是付琳、一个是周敏，还有一个是秦碧云。付琳和周敏负责的是刺绣东岳大帝诞辰祭典时用到的地毯，这地毯全长一里，用上好的江南丝绸织成，再加入朱砂、紫云英都染成正红色，地毯的边缘刺绣上金色祥云纹。
　　秦碧云负责刺绣韦惠嫔的入葬礼服。明朝的后妃等级从高到低分为皇后、皇贵妃、贵妃、嫔、昭仪、婕妤、美人、才人、选侍。韦惠嫔虽然达不到妃子的等级，但在后宫众多妃子中还算是比较有地位的，因此她的殓服少不得要费些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