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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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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还是流水似的过,月历牌一张一张地揭掉,五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吕小姐说梦蝶的悟性很高,在家读了四五年,就赶上了她这个年纪上学的女孩子一样的水平。吕小姐留过洋,英文讲的很好,梦蝶跟着她学了一口流利的英文。
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是姆妈却一点都不急。梦蝶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只是付家少爷远渡重洋,在英国念书,一直没有回来,家里也就一直没有提梦蝶的婚事。五年的生活,已经将梦蝶变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富家小姐,低头看一看身上,新做的玫红绲白边旗袍勾勒出少女日渐圆润的身形,外罩雪白轻纱小褂,白尼龙丝袜包着一双纤长的腿,脚下踩了一双软牛皮粗跟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地响。
她眉眼长开了,那份土气几乎消失殆尽,身子也渐渐有了曲线。正是青春年华,浑像一朵勾人的玫瑰,还是清晨卖花女篮子里洗净待沽的那种,剪下来,修剪掉多余的枝叶,插在盐水里泡着,等卖家垂青。
可是她却不十分在意,不管怎样,玫瑰在篮子里能开得娇艳,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就够了。
至于要嫁给谁,她并不很在意,比起这些,她更在乎自己的衣服首饰有没有过时——海城的时尚风气三天一变,她可不能在这上面跌份儿。与其伤春悲秋,倒不如多逛逛街添些衣物。
整个海城人最多的地方,一是卸货时的码头,二是演出时的百乐门,三就是上新时的百货大楼。
沈梦蝶靠在一张柜台前,两眼漫不经心地掠过一排排的首饰,在心里对它们评头论足。珍珠发卡和镶着水晶钻的耳环,在镁光灯的照射下闪着七彩的光。
她今天和林家小姐林晓筠一起出来。林小姐和她年纪相仿,在一场宴会上两个人相似,小姑娘最容易玩到一起去,于是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林晓筠的爷爷林樵峰在政府里当差,沈家人也乐意沈梦蝶与林家人走动,所以出门买东西什么的,一说和林小姐一起,她准能获得允许。
林小姐素来是个拿不定主意的,就像现在,只是挑一条交谊舞的舞裙,就挑了快一个钟头,试了一条大红轻纱的,觉得轻佻,再试一条宝蓝缎子的,她又觉得太沉闷。
梦蝶笑着揶揄她道:“真是够够的,哪里有这样的人,穿什么都好看,又什么都不要,让人急死了!”
林晓筠瞪她一眼:“你又拿我取笑,有你这样的身材,才是穿什么都好看呢。”说罢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往梦蝶胸前瞅。
梦蝶揪起一条藕色绸裙,往林晓筠的怀里一塞,道:女流氓,快些买完,姆妈今日要考我书道。”
林晓筠道:“又考?也真是的,现在都时兴用钢笔了,也就你家还在抓着书道死磕。”说着展开那条裙子,道:“颜色倒是好看,就是样子保守了些。你呀——跟你姆妈一样,老古董。”
梦蝶道:“我看你是要学夜总会里唱歌的那群女人,上衣开到腰,裙子开到胯。”说罢推着她进试衣间,道:“快些试吧,一准好看,我的姑奶奶!”
林晓筠不情不愿地进了试衣间,梦蝶在外面等她,商店里这会儿人正多,挤来挤去的,梦蝶靠着橱柜站着,突然被撞了一下肩膀。
她回头看,一个带着高檐帽子的女人,慌慌张张地按着帽子,也不看她,只低声跟她道歉。
慌乱中梦蝶瞥了一眼那女人的长相,只觉得十分眼熟,在那里见过似的。想来想去,突然想起月历牌上的明星,似乎是叫冷香兰的。还没出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小姐,抱歉。”
随后一只手从一旁伸过来,虚揽着冷香兰的胳膊,将她和人群分开,朝门外去了。
梦蝶本不在意这英雄救美的行为,但那美人是电影明星,还是素来以“冷玫瑰”闻名的冷香兰,她也就多了几分好奇,能让素来孤傲的香兰小姐香玉在怀的人,全海城估计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她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从她身边走过,他走的太快,梦蝶没看清模样,只依稀觉得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
看不见脸,也只能作罢,梦蝶垂下头,但也就在这时,冷香兰的一句话钻进她的耳朵里:
“付少爷,多谢。”
付少爷?那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海城姓付的富贵人家,有这样年纪的男子的,也就一家——海城督军付延年家,他家的大儿子付明安。
也就是当初和她阿姊定亲,现在她姆妈又等着把她嫁了的那个人。
梦蝶猛一回头,只看见两个人挤出去的后脑勺。她想都没想,立刻跟了上去。
好容易挤出来,大街上人来人往,那两个人却连影子都不见了。
总不会走得这样快,梦蝶懊恼地想,早知道被撞的时候就该多看几眼。
不过,付明安回国了?这事她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也是奇怪。
许是听错了罢。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走到一辆白色的福特汽车前,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车下响起来:
“这位小姐,我这修着车出不去,劳驾您搭把手,把车厢里的扳手递给我,箱子就在后侧车座上面搁着。”
梦蝶低头看看,一个年轻男人正仰身躺在车底,脸上黑乎乎的,但依旧看得出长相是清秀的。
梦蝶应下了,打开车门,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之类的木香扑面而来。
打开放在后座的箱子翻找,却瞥见里面塞着几张名片,上面印着些英文。梦蝶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却瞥见一张烫金名片上用花体英文字写着:“DC.Fu(付博士)”。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梦蝶拿出扳手递给车下那人,对方伸出一只乌黑的手接了,跟她道了谢。
梦蝶斟酌着问:“这车我认得的,你是付家的司机吗?“
男人停手,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道:“算是吧。”
梦蝶问:“今天你跟你们少爷一起出来的吗?”
男人笑了,道:“少爷知道有这样一位年轻小姐打听他,估计会很高兴的。”
这个人顾左右而言他,梦蝶知道自己套不出来话了,但她同时也基本确定了今天见到的一定是付明安,也就不多问了。忽又想起林小姐还在等着,忙道谢赶回百货大楼。
林小姐试来试去,还是买了那条红色的,回头不见梦蝶,听店员道她跑出去了,便呆在原地等着。这会见梦蝶,气鼓鼓地道:“死丫头,你跑哪里去了,我好等!不是你自己要说早点回去,又乱跑!”
梦蝶把刚刚一幕压在心里,只是道:“错了错了,走罢,走!”
两人一面往外走一面说话。
梦蝶轻轻抚着自己有些发红的脸颊,满脑是付明安的的事情,左右无言,道:“我刚刚看见那个六月女郎了。”
林小姐不明就里,问:“谁?”
梦蝶道:“月历牌上的那个冷香兰啊。”
林小姐这才反应过来,道:“啊——她呀?”
梦蝶道:“对呀,我还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不过没看清脸。她人生得确实很漂亮,比月历牌上还要好看。”
林小姐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道:“看她干嘛,我听说,这种女的,十个有九个都要嫁给人做小老婆的,指不定和几个男人睡过了。”
梦蝶问:“你怎么知道?”
林小姐道:“啊呀,就说这个冷香兰,她每天晚上在大世界夜总会唱歌,我跟着我表哥去过的,那种地方,乌烟瘴气的,很难干净吧。”
说起林小姐的表哥,梦蝶就笑了,道:“夜总会不是好地方,但你那表哥不还是天天跑?”
这个表哥原是林小姐的远房表亲,家道中落才投奔林家,不过和一般打秋风的穷亲戚不同,这位表哥很是一位有志气的。他在林老爷手下做事,办事勤快利落,几年就混成了林老爷的副手,老爷子很器重他,俨然当半个儿子养了。
连带着林小姐也对他芳心暗许,正好林老爷也正有此意,两人虽没订婚,但也早就是板上钉钉的姻缘了。
林小姐听梦蝶打趣她,急红了脸,道:“那他总是要应酬嘛。”说罢一副小女人模样,娇羞地道:“他人很好的,从不在外面过夜。再说,他心里有我的。在外面就算有,也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梦蝶实在觉得男女之间的事情很奇怪,林小姐说她的表哥在外面都是逢场作戏,可却很是笃定他对自己是真心的。这说法是在可笑,她怎么就打定了主意表哥不会连她一起逢场作戏呢?
想了想,又觉得不能总不能盼着别人不好,于是便把这股念头按下去了。
林小姐看梦蝶不说话,知道她素来是不想这些男女之事的,凑近了在她耳边说:“过几天我过生日,你到我家来,我给你看点好东西。”
梦蝶问:“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呀,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这时几声汽车的喇叭声响起,两人抬头一看,林家和沈家的汽车都停在路边了。
“来了你就知道了。”林小姐狡黠一笑,道:“我给你递帖子,你可一定来啊!我请了许多人,到时候还要请你跳舞呢。”
梦蝶无奈笑笑,将她塞进汽车里,道:“我哪里会跳这些!你呀,挑了半天舞裙,是不是就盘算这事呢?我看不是跟我跳吧。”
林小姐红了脸,道:“快回家吧,你姆妈不是还考你书道?”
梦蝶知道她害羞,不多言语,两人互相道别,梦蝶也上了汽车,两辆汽车穿过街道,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