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月不是月》梦时客

6、转机

　　梦蝶刚进沈府，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一下车，她看见门口停着沈老爷的车 ，心里还在纳闷父亲为何这么早便回家。进了前厅，又见沈夫人端坐在沙发上，脸色青沉。二楼一间房门大开着，几个丫鬟婆子大包小包地往外拎东西。梦蝶一瞥，知道那是沈老爷新养的一个小姨太的屋子。
　　没办法，照理说，现在法律规定是一夫一妻，本不该纳妾，但海城娶二房的风气却从没抑止过。
　　沈老爷四十多岁了，只单有梦蝶一个女儿，沈夫人的肚子又几十年都没有动静了，沈夫人想管，终究理亏，再也没有像从前赶梦蝶亲姆妈的气势。沈老爷在外面沾花惹草，也就更顺理成章些。
　　但终究也是惧内，这么多年，也就带回来这一个姨太太。
　　梦蝶不敢问什么，只是走到沈夫人面前叫了声“姆妈”。
　　沈夫人上下看了她几眼，神色颇有些复杂，问：“怎么回来这么晚？”
　　梦蝶奉上编好的由头：“林小姐试衣服试得久了些。”
　　沈夫人冷哼了一声，指桑骂槐地道：“真不愧是林家的人，享福奥，哪像我，一辈子当牛做马的命……”
　　沈老爷从姨太太的房间里出来，探头冲着沈夫人说：“我就不明白了，一天天的，你都吃些什么苦了？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穿了？你天天摔摔打打的，早就该搬出去了，也宽心。”
　　沈夫人也不接话，只是用帕子掩面，慢慢哭了起来，她不哭别人，也不哭自己，只哭死去的女儿梦芸。
　　“梦芸哎，姆妈早知道就随了你去了……姆妈的命哭，没争点气跟着你去了……”
　　二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片刻，沈老爷一言不发下楼出去了，他走的很急，鞋跟似乎要把楼梯都踩断，小凤诺诺地跟在后面跑出来，抱着沈老爷的风衣，她头埋的很低，似乎见不得人一样。
　　“去公馆。”沈老爷吩咐司机的声音倒大，屋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惹怒了沈夫人，她歇斯底里地叫嚷着：“走，都走！”说罢，把手边能拿起的东西都拿起来砸了出去。
　　慌乱中，不知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弹起来砸了梦蝶的脚背。她悄悄吸了口凉气，但不敢动，只是站着任打任骂，她是一向乖巧的，五年来，沈夫人少不了打她骂她，她从不会哭，哭也没用——始终不是亲生的。
　　汽车的声音消失在外面，屋子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沈夫人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这会倒没了动静，只是呆坐着。
　　几个没眼力见的小丫鬟时不时飞过来几道目光，沈夫人转头瞪了一眼，道：“看我作甚？工钱白拿啊？”嘴张了张，本来想骂两句脏话，还是咽了回去。
　　目光又转向梦蝶，道：“你过来。”
　　梦蝶听话地走向她。
　　沈夫人道：“吴妈，拿我的尺子来。”
　　吴妈把一把红漆戒尺放到沈夫人手上。沈夫人又对梦蝶道：“左手伸出来。”
　　梦蝶很听话地伸出了左手，那戒尺就像雨点一样落在她的手心，手心腾地热起来，像一团火，慢慢烧到五脏六腑。
　　沈夫人一边打，一边数落着梦蝶的过错，起初还是些书道、功课之类的话，最后竟然一边打一边念叨着她为何不回家，如此打了二三十下，沈夫人突然扔下尺子抱着梦蝶哭了起来。
　　梦蝶的表情平静，尽管她的手肿成了一个发面馒头，但她依旧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哼也不曾哼一声。
　　事后吴妈给她上药时，捧着那只皮开肉绽的手，皱着眉头说：“小姐也不晓得求饶，夫人下手也忒狠了。”
　　梦蝶温和地笑了笑，道：“疼了就长记性了。”
　　吴妈叹气道：“唉，小姐这点真的跟大小姐像，大小姐也是这样的懂事，可惜了……”
　　梦蝶在心里冷笑，若是大小姐没有可惜，她就是像挨打也没有份。
　　于是也就不接吴妈的话，只道：“小凤怎么跟着父亲出去了？”
　　吴妈答：“正要跟侬讲哇，二姨太太搬到晨光路公馆去了，点名叫她去侍候。”
　　“好端端，搬出去作甚？”
　　“啊呀，小姐还不晓得，二姨太怀孕了，一个多月了，老爷找人算过了，说是个男孩。”
　　“一个多月就晓得男女了，倒是稀罕。”
　　“啊呀，北方来的算命先生，都说灵，谁知道灵不灵奥，也就讨个彩头。”
　　梦蝶用那只好手慢慢摘头上的发卡，她烫了流行的卷发，乌黑的头发如云一样堆在头上，要用两支手指长的发卡才别得住。
　　这个姨太太倒也是嚣张，搬出去不说，还要沈夫人屋里的用人。这下马威一样的动作，怪不得沈夫人气得咬牙切齿。沈老爷年纪一天天大了，想要个儿子想疯了，姨太太真要生了儿子，这家是谁来当，还真说不定呢。
　　想到这里，梦蝶突然觉得沈夫人有些蠢，她依旧还在发火，还没看清这家里的形势。
　　今时不同往日，虽然沈老爷不至于和她离婚，但万一姨太太生下了儿子，沈老爷又先她而去了，沈家偌大家业，分给她的又会有多少呢？或许不用等到那时候，只需等这孩子长大，沈老爷将家里的生意交给他，这孩子掌握了经济大权，对这样一个不亲近的母亲，又当如何相待呢？
　　而现在，摆在沈夫人面前的筹码就只有她精心教养的梦蝶了。
　　只要沈梦蝶嫁个好人家，沈夫人的后半生也就有了着落。
　　想到这里，梦蝶心里突然有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五年来她像一块面团，在沈夫人手里揉来揉去，读什么书，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都要沈夫人一一安排。
　　可是现在不同了，一旦她真正嫁了人，握住了权势，沈夫人就再也管不住她了。
　　想到这里，沈梦蝶勾了勾嘴角，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下楼拿起电话，拨给林晓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