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先生 梦蝶平复了 ...
-
梦蝶平复了半天,终于换好衣服下楼,走到拐角听见吴妈在训小凤,她放轻了脚步立着听。
“侬以后少说那些造孽的话,伊再怎么土气,也是主子,侬是奴才!再过个几年,等教导好了,伊是要嫁给付家那位,做正儿八经的付家少奶奶呀!侬不巴结,还偏偏上去惹伊,侬猪油蒙了心哇,真真不晓得自己是哪个了!”
“是,我不知好歹,谁叫伊爹爹是老爷呢,我就不一样了,我爹只是个看门的!侬天天巴结着这些个人,跟个哈巴狗似的,也没见人分你一块带肉的骨头吃。什么主子不主子的,那大小姐,不照样……”
“嗷呦,侬最近是脾气越来越大了,骂一个不够,如今老爷夫人也连带着一起骂了。侬讲讲清,那黄府的少爷,是不是又寻侬了?”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让我看看,这镯子哪来的?”
“侬拿人家东西了?伊有没有——没有占侬便宜吧?”
梦蝶没再继续听,只是把脚踩得重重的,两个人的声音立刻就低了下去,梦蝶目不斜视,走到客厅去了。
有些事她还不知道的好。
姆妈坐在客厅里,爹爹又不见踪影了,估摸是又去码头或者工厂了,她听说最近工厂开得多起来了,生意不大好做,爹爹忙得焦头烂额,整日整夜不回家。
沈老爷做的是面粉纺织生意,他脑子活络,最先开始买外国机器开工厂,狠狠赚了一笔。但做生意也就这样,能赚的钱就那么多,他能赚,别人咂摸过味儿来也能赚。
真奇怪,明明几个月前,她才第一次见电灯,现在就能清楚这些东西。姆妈总是说她看起来呆呆的,但是她有时不说话,不是没话讲,只是不想讲罢了,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天地,旁人谁都进不去。
见她过去,姆妈指着旁边的一位女子,对她说:“过来给吕小姐磕头。”
那位吕小姐温和一笑:“磕不得,夫人,既然要学新教育,就别搞跪拜的那一套啦!”
“这倒也是。”沈夫人点点头,叫梦蝶坐下,“这是给你请的老师,每日六个钟头,上午下午各三个,可得好好学。”
吕小姐今年二十出头,漂亮谈不上,但生得很温婉,细长的脸,又特别瘦,两颊凸起来,高鼻子小嘴,一副精明的样子。但她谈吐温和,又爱笑,才不至于显得刻薄。她穿一件烟青色的长旗袍,外面搭着一件白色的小衫,得体又雅致,是一看上去就觉得十分本分的那种女子。
梦蝶给吕小姐敬了茶,也算是有个简短的拜师礼,沈夫人跟吕小姐说了说梦蝶学的情况,两人讨论些费用方面的事,梦蝶被晾在一边,无聊地抠手指。
小凤突然过来与沈夫人耳语几句,沈夫人脸色一沉,叫吕小姐领着梦蝶上楼去。
梦蝶刚留出的的指甲被她抠断了,断口不甚齐整,窝在手心里,痒痒的。
几个丫鬟将吕小姐的书搬到梦蝶屋里,吕小姐带了一箱子各式各样的书,有古籍,有看不懂的英文书。
梦蝶看着这些书,心里冒出一股不明所以的敬畏。
这吕小姐看年纪也比她大不了几岁,却能当人的先生叫人跪拜。她们俩中间隔的,就是这些书。
这样想着,她学起来就格外用功,吕小姐叫她从书道开始练,她就埋头大作,吕小姐替她研墨。半晌,突然墨汁写尽了,那研墨人不知何踪,梦蝶起身下楼,看见吕小姐杵在今日她听吴妈母女墙角处,也正听得起劲呢。
梦蝶没做声,悄悄回房,站在窗口掀开窗帘往下瞥,院子里有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高大,仅仅是个模糊的背影,却看着气度不凡。她想再看时,吕小姐从后面进来,她便匆匆放下窗帘,坐到座位上去了。
吕小姐不愧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上午学国文和算数,下午习英文和书道,样样拿手,梦蝶学得也快,一天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
“太太好福气呦,小姐这样聪明。”吕小姐这样说着。
沈夫人乐开了花,连带着语气都和缓了不少。
用过晚饭,送走吕小姐,梦蝶上楼推开窗子吹风。远处火烧云红红地烧上来,晚风亮亮的,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梦蝶坐在案前,提笔写下一个“付”字。
自从来到沈家,这个姓付的少爷就反复被提起。但直到今天,她才把一切都理清。
今日用晚饭后,她轻描淡写地问了吴妈今日来的是谁。最后得知是她故去姐姐的未婚夫——付明安。
也就是她们口中的付家大少爷。
大的死了,就养一个小的再嫁,原来是打的这样的主意。
尽管梦蝶早就有预感,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沈夫人让她留下,单单就是因为她长得像沈梦芸吗?
如今真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替她死去的姐姐嫁人罢了,她吃过那么多的苦,挨过那么多的打,嫁人算什么?既然横竖要在笼子里关着,挑得个舒服笼子也是一件好事。
但不管怎样说,白天的种种跑马灯似的从她脑中一幅幅跑过,她还是察觉到沈府的沉闷。这里如同一个大菜坛子,香的臭的一律盖在坛子里,表面上还是一坛好好的菜,掀开闻闻,才知道已经从里面坏透了。
她想起笑盈盈却盘算着怎么嫁她的“姆妈”,想起梦里那个脸色惨白的沈梦芸,想起穿西装吃西餐却娶小老婆的沈老爷,想起小凤,那个和黄家少爷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丫鬟……
想来想去,都是别人的事,可她自己呢?她自己的出路在哪里呢?
她将身子埋在床上,闭上眼睛。
暮色四合,风不知从哪里吹来,掀起她的裙摆盖在脸上,她就默默地借势将裙摆卷了揩一揩眼睛。泪慢慢晕出来,浸湿了裙子,晚风依旧吹着,一夜过去,梦里她梦见一个光怪陆离的迷宫,转了转,没有找到出口。
睡皱了的黑布裙子上落着浅浅的一个白印子,手一捻也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