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月不是月》梦时客

3、噩梦

　　梦蝶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四处是缭绕的白雾，看不清是在哪里，大概是在一个林子里，因为她听见树枝断裂的声音，有什么在跑。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只小兽扑出来，扑到梦蝶的脚背上，爪子把她的脚背抓破了，血流了出来，却感觉不到痛，她奇怪地看着自己的脚，发觉自己没有穿鞋。
　　哦，原来是冻僵了，她想。
　　她抬起头，刚刚那小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血还在流，冷气从四面八方爬上来，她想找个地方坐一坐，四处却只有茫茫的白雾，伸手一抓，那雾气竟然像一张帘子似的被她掀起来，沈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她赶紧奔过去，一开门，里面黑黢黢的，没开灯，只点了几根蜡烛。一个穿着黑色袄裙的女人坐在蜡烛下面，背对着她，留给她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上面堆着盘起的头发，看起来与沈夫人很像。
　　有哭声，她在哭。
　　“姆妈。”梦蝶叫。
　　没有反应。
　　“沈夫人。”她又叫。
　　那个女人还是没有应声，但起身把头转了过来，她穿着打扮和沈夫人一样，长相却和沈夫人没有半点相像，只是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细长的丹凤眼，是个清秀的美人胚子。白白的脸毫无血色，挂着两道泪痕。梦蝶觉得她在哪里见过似的，但是却想不起来。
　　那个女孩正直勾勾地盯着梦蝶的脚看。
　　梦蝶对她说：“我没有鞋子穿，有什么东西抓了我，它流血了。”
　　女孩忽然又坐下去，撩起裙摆，一双精致小巧的白色绣花鞋出现在梦蝶眼前。
　　那女孩翘起一只脚，脱下一只鞋来，伸手作递给她状。
　　梦蝶看看那鞋子的尺寸，摇了摇头:“我没裹过脚，我穿不上。”
　　但那女孩还是执意递给她，甚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手抓住梦蝶的胳膊，一手把那鞋子往她怀里塞。
　　女孩的神情急切且恐怖，梦蝶吓了一跳，她颤抖地挣脱女孩的控制，转身就向外跑，但跑走两步就跌倒在地。脚突然钻心地痛起来，低头一看，那白色绣花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在了她脚上，她惊恐地叫起来，伸手去脱，但却怎么也脱不下来，鞋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紧，一转又变成一张巨网，将她缚在里面绞着，她想要挣扎，但那网却缚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忽然听见有人叫她。梦蝶一睁眼，女孩，巨网都不见了，沈家的用人吴妈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原来是梦，她呼了一口气。
　　“啊呀，二小姐，侬蹬被子了哇？”吴妈说话带着吴语的腔调，细细软软的。
　　梦蝶看向床上，被子横竖转了个个儿，横着盖短一截，脚露在外面，床单被她睡得卷起来，裹在身上。
　　怪不得做个这样的梦。
　　“几点了？”梦蝶问。
　　“夫人说今天给侬请的先生会来，吩咐侬早起半个钟拾掇拾掇。”
　　梦蝶坐起身，呆呆看着西洋纹饰的床幔，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沈夫人……现在应该叫姆妈，问她愿不愿意回沈家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的她想都没想就愿意留下了。
　　她在乡下长到十三岁，没见过电灯，没穿过一件绸子衣服，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口肉，沈府给姨妈每月送去的二十块钱，被姨妈点了煤油灯，裁成了几个妹妹的衣服，做成了一大家子的饭。
　　姨妈不是个刻薄的人，可她总得为自己打算，梦蝶也一样，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来沈府已经几个月了，虽说一开始闹了不少的笑话，但由俭入奢易，渐渐也就习惯了。短短几个月，她就习惯了电灯、电话这些新奇物件，还背下了沈家繁琐的几百条家规。
　　这让沈夫人十分满意，张罗着把上学的事提上日程。
　　在姨妈那时，姨妈请一个本家的老秀才教她认字，她偷懒，学得马马虎虎，姨妈想着也不会有人理她，索性直接不让她学了。
　　初到沈府时姆妈考她，发现她大字也不识几个，气得姆妈破口大骂:
　　“字都不识几个，还晓得要上学？真有这样的姨妈呀……不晓得几十年下去有没得脸见自己妹子呀！”
　　上学的事情只能先搁一搁，得先找个先生启蒙。
　　沈老爷听了这事，说:“外面找不到事做的大学生一抓一把，找个老实的来教就是，老先生不好请规矩又多。”当年为着请沈梦芸的先生，家里很是折腾了一番，那老爷子来了之后更是脾气大的很，吃穿用度都有讲究。沈老爷从此恨极了这类酸儒，沈梦芸学了两年《女诫》，略微认了些字，就赶紧把人送走了，之后专攻书道和琴画。
　　沈夫人却不是很同意这个办法，她思想传统，看不惯外面时髦的学生，总觉得会教坏梦蝶。对此论战了许久，最后沈夫人终于妥还是协了。但是她坚持一定要找个稳重干净的，且再三强调一定要女先生。
　　这可苦了分到这差事的管家福叔，他多处打听，请了几个来看，沈夫人都没看上。最后实在找不来人，只得偷偷花钱在报上刊了一则启示，招聘女家庭教师。最后在来信的一众女孩子中，挑到了这个姓吕的女子。
　　这些都是吴妈跟她讲的，每日吴妈帮她穿衣服洗漱，两人都打些寒暄，说些体己话。
　　梦蝶穿好了衣服，坐到梳妆台前，对吴妈说:“吴妈妈，你一直在沈府做事啊？”
　　吴妈笑着说:“我是家生子，自小就跟着夫人长大的，是跟着夫人嫁过来的。”
　　她拿了一把梳子，将梦蝶散乱的头发慢慢梳开，分成两份，编成辫子，再用绸绳扎起来。
　　梦蝶说:“那也蛮久喽。”顿了顿，侧头看看镜子，又说:“你头梳得真好，阿姊的头也是你梳的吗？”
　　吴妈说:“是呀。夫人，大小姐，还有侬。侬是我侍候的第三个主子啦！”
　　说话时，有人敲门，吴妈也就把话打住，叫外面的人进来。
　　进来的是吴妈的女儿小凤，也就是梦蝶初到沈府时见的当时那个头上有胎记的丫头。
　　小凤进来也不叫人，说话眼睛瞅着吴妈，只当看不见梦蝶似的:“夫人叫人下去吃饭。”
　　吴妈喝她:“夫人叫谁？没大没小的，过来给二小姐请安。”
　　她不情愿地把身子一屈，也就算行礼了，嘴里叫着:“二小姐。”
　　声音小的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梦蝶没脾气，温和地笑了笑，说:“嗳，我就下去。”
　　小凤就跑下去了，把楼梯踢得邦邦响，吴妈骂了一声，回头跟她说好话:“她原先在老爷房里伺候，夫人让我侍候二小姐，就叫了她去顶我的差，她毛手毛脚的，没少挨说，窝着气没处撒。小丫头性子，小姐侬大人有大量，莫跟她一般见识。”
　　梦蝶点点头，跟着吴妈下了楼，夫人已经在饭桌前坐着等着了。
　　见到梦蝶，沈夫人吩咐道:“去给你姐姐磕头。”
　　梦蝶点点头，来到客厅里，对着墙上的黑白照片拜了三拜，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沈府吃饭“中西合璧”，沈老爷吃西餐，早饭一般吃沙拉和三明治，沈夫人跟梦蝶吃中餐，今天是蟹粉小笼和酒酿圆子。
　　但梦蝶没有心情吃饭，她只觉得浑身的汗直往毛孔里流。
　　沈梦芸没有出嫁，本不该设牌位，但沈夫人又执意要设。只是单有一样，沈夫人是一直觉得照片能吸人魂魄，不大情愿看照片，所以平日沈梦芸的遗都是盖着。
　　可今日，许是因为家中要来客人，照片被摆出来，黑桃木框子里，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盯着梦蝶。
　　正用着饭，外面有人来报，说先生已经到了。沈夫人叫人等在客厅，让梦蝶换了衣服去见客。
　　梦蝶跑上楼，躲进自己的房间，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那双熟悉的丹凤眼浮现在眼前，梦里的那个女孩，是沈梦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