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月不是月》梦时客

2、奔丧（二） 梦蝶盯着大

　　梦蝶盯着大扇玻璃窗子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屋里明晃晃的电灯晃花了她的眼睛，抬眼看别处时，水痕的影子也时时晃在眼前。她把目光转到沈太太脸上，那影子就和她脸上哭花了的粉痕重叠起来。
　　沈夫人是一个传统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到脑后盘成一个光滑的髻，用一支素银簪子攒住，穿着黑色勾银线牡丹的袄裙，领子立着，一整个头像嵌在衣服里，下面露出一双三寸金莲。加上她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在灯光下像个瘦骨嶙峋的女鬼，有些骇人。
　　“我向来是最命苦的。”“女鬼”此刻靠在沙发上，一边落泪一边倒苦水。“嫁过来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他们沈家里里外外操不完的心。也就芸儿在眼前让我多点盼头，没曾想……芸儿啊！姆妈跟你一起走了算了……”
　　她今天忙里忙外招待客人，只有这一会有功夫哭几声，也就顾不得面对的是谁了。
　　一旁坐着的姨妈垂头绞着帕子，半天也没说什么，一个中年丧女的母亲，她的眼泪能让人忽视所有的芥蒂，叫你不忍心对她说一句不好的话来，她只能附和道：
　　“阿呀，这……真是……造化弄人……”
　　梦蝶的手在桌子下扯了扯姨妈的袖子，姨妈扫了她一眼，她就立刻怯生生地将手放下去了。
　　沈夫人用真丝帕子揩去粉泪，细着嗓子问梦蝶：“叫……梦蝶是吧，今年几岁了？”
　　梦蝶不说话，只是看姨妈，姨妈白了她一眼，道：“不成器的样子，夫人问话呢，看我做什么？”
　　“虚岁十四了。”梦蝶答道。
　　沈夫人的手搭在她自己的脑门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太阳穴，一边说：
　　“十四了，过了年也就十五了，也是年纪找婆家了。”
　　梦蝶看她，只觉得那手点在她心里似的，直痒痒，于是低下头不再看。
　　姨妈道：“毛都没长齐的囡囡，她晓得什么？小着呢！啊呀，现在时代不同了嘛。”她看看沈夫人的泪眼，终于还是说：“现在的囡囡都兴上学的嘛。”
　　“造孽了，我会不晓得？隔着一条街，旁边就是英国人开的女子学堂，那里天天走动些男先生、男用人的，听说还有英国兵进进出出的。知道的说是学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三堂子（妓院）挪了地儿，搬进学堂里去了！正经人家的淑女，有几个去念书的？”沈夫人语气颇有些愤然，虽然住洋房吃西餐，但她是个顶不喜欢潮流的海城人，毕竟开工厂“西学东渐”的是她先生又不是她。
　　姨妈压低了声音，道：“夫人，话也不能那么说。现在时代不同了嘛，我听说现在学堂里的男学生都不要找小脚的，说不定过几年，连不上学的女孩子都愁嫁哩！”
　　“什么道理！”沈夫人面色一变，“你们家好歹也是好门好户的人家，怎么瞎讲胡话！”
　　被当着孩子的面呵斥，姨妈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毕竟有求于人，便找补地道:“我是想着，上个学拢共也花不了几个钱，囡囡多些见识也没什么不好的，再说现在都时兴这个，梦蝶也愿意去……”说着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梦蝶，梦蝶立刻如梦初醒，扬声道:“是的，太太，我想去的。”
　　沈夫人这才明白两个人话里的意思，原来是又来打秋风（穷苦亲戚请求接济）了。
　　她往后一靠，一根手指在真丝帕子里绞呀绞，也不说话，只叫人猜她心思。
　　余光瞥见姨妈的手，果然又伸到小姑娘身上去了，这回是在腰上，隔着灰布褂子，扯住一小团，连皮带肉，仔细地拧。
　　沈夫人是做惯了恶人的，早两年沈老爷做生意还没起家的时候，她心高气傲，对付那些不规矩的小丫鬟，就用这种法子。这样掐出的印子不大，又在腰上，旁人也看不出，但是却揪得生疼。被这样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就算不哭，也得哼唧两声。
　　可偏这小姑娘，不声不吭地挨着。
　　看起来没少挨打。
　　沈夫人这样想着，突然觉得有些心软，但随即她在心里冷笑一声，老了老了，倒想当起菩萨来了。
　　“夫人，求求你了，我想上学。”沈梦蝶又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哀求。
　　沈夫人仔细打量了一下她，不打量不要紧，这一看，却看出个亲切劲儿来。
　　沈梦蝶生的不算好看，但长得乖巧敦厚，一张圆圆的脸，鼻子略微有些肉肉的，五官本不出彩，但胜在一双杏眼，三分妩媚七分娇憨，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眨来眨去的，又时时刻刻透出一股子茫然来。这样的长相在一个孩子身上是很讨喜的，尽管还带着些土气，但你就是忍不住亲近她。
　　而且……
　　到底还是亲姐妹，说不出哪里像，可忽地有某个瞬间，那语气，那神态，就仿佛梦芸活过来了。
　　沈夫人的心被什么挠了一下，她脑子里突然浮现一个念头，她要留下这孩子。
　　一个丧女的母亲的母爱被重新点燃了，就像沙漠里要渴死的人突然望见了一片梅林，虽然救不了渴，但也有了一个继续往前走的由头。
　　她问梦蝶:“见过你阿姊了没有？”
　　“没有。”
　　她起身，一手扯着梦蝶，踩着三寸金莲也不妨碍她走得飞快，一直走到灵堂前，指着遗像对梦蝶说:“给你阿姊磕头。”
　　照片里，一个丹凤眼的美人拘谨地笑着，梦蝶掠了一眼，没敢细看，只是听话地磕了头。
　　沈夫人不说话，她也不敢贸然起来，半天没动静，她忍不住一回头。
　　只见案前香烛的光在沈夫人脸上跃动着，她呆呆地看着那牌位，泪水像融化的蜡油，缓缓地顺着脸颊淌着。
　　“夫人？”梦蝶叫她。
　　“沈夫人用手背揩了揩眼泪，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梦蝶。”
　　“你想念书？”
　　“想。”
　　“愿不愿意回沈家来念书？”
　　梦蝶呆住了，她垂头愣了片刻，听清对方说的是什么后，几乎想都没想就道：“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呢，就为了脚上这双缎面鞋，也值得留下来。
　　她知道姨妈所有的打算，从沈家要一笔钱，说给她上学，但实际上最后会变成她几个妹妹们的吃食或衣服。
　　姨妈不是个刻薄的人，尽管这么多年来她在姨妈家，尽是过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还经常遭姨夫的毒打，但她心眼不坏，活成这样，单单是因为一个“穷”字。
　　沈梦蝶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念道：
　　“人各有命。”
　　然后在抬头前，慢慢堆出一个憨厚的笑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