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月不是月》梦时客

1、奔丧（一） 盛夏的雨来

　　盛夏的雨来势凶猛，清晨下了一阵子的雨，街上就一地泥泞。
　　沈梦蝶着裤边小心翼翼地捡着干地儿走，她穿了新做的布鞋，不想沾上半点泥水。
　　前面走着她的姨妈，四十多岁，身形健壮，挎着一个提篮，里面装着二十来斤重的香油鸡蛋。
　　姨妈快步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催一催沈梦蝶：
　　“啊呀，急死人了，快些呀，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姨妈，还得多久？”梦蝶问。
　　姨妈道：“远着哩！快些走兴许能赶上一顿午饭。”
　　说起午饭，沈梦蝶的肚子叫了起来，她一大早就起，先坐车几个小时进城，还要步行穿过大半个城区，但她就吃了两块红薯。十几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里管够？于是走两步她就讨起饶来：“姨妈，歇歇，歇歇罢！”
　　姨妈见状，一边拉她一边道：“啊呀，真是平日太过娇惯！老娘拿了几十斤的东西，你两手空空偏叫累，你走快点好不啦？”
　　这一拉，梦蝶一个踉跄，脚踩进泥水里，足底霎时就透进来一片湿凉。她看了看那鞋，只得破罐子破摔，湿就让它湿去罢。
　　跟着姨妈七拐八拐，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路边的风景也大不相同，她们进城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海城，虽说下了大雨，但这座城市依旧繁荣热闹。高大的楼，穿丝袜的摩登女郎，跑来跑去的汽车争先恐后地往梦蝶的眼睛里钻。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惊奇，好像猪八戒进了盘丝洞，处处是翠翠红红的诱惑。
　　三转两转，临近晌午，终于到了一栋带花园的洋房前。
　　沈梦蝶打量着这栋建筑，三层的小楼，墙上布满了大理石的浮雕装饰，外带庭院，围墙是铁的栅栏，围住院子里的假山流水，正中央一个大喷泉，颇有些中西结合的意味。几支叫不上名的花从铁栅栏里探出头来，开的喜气洋洋的。
　　可这会儿没人管花喜庆不喜庆，院子里贴满了大大的“奠”字，门口的青布帐子里搁着一张桌子，坐着个衣着缟素的小胡子男人。这男人面前笔墨纸砚俱全，在一张纸上不知写些什么。
　　梦蝶抬头看看姨妈，问：“姨妈，谁死了？”
　　“你阿姊。”姨妈说。
　　沈梦蝶有些茫然。
　　为和她有个阿姊她却从不晓得？
　　又想了想，怕是她阿姊也不晓得有她这样一个妹子。
　　梦蝶的姆妈徐氏原是沈府的一个下人，生得颇有几分姿色，沈老爷看中了她，就留在房里收用，没曾想一来二去就怀了个孩子。沈家夫人身子弱，生了初胎是个女儿不说，还伤了身子不能生养。至此沈夫人性情大变，悍妒极了，自然看所有爬到她男人床上的女人都不顺眼，于是就捡了个沈老爷不在的日子，把徐氏赶出家去了，徐氏大着肚子没办法，回乡下生产，结果因流血过多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女婴，便是梦蝶。
　　那年姨妈一手抱着梦蝶，一手抱着母亲的灵位，在沈府面前坐了许久。但最终沈夫人也没有出来见她，只是叫下人扔给姨妈几十块钱，姨妈接了钱，从此，梦蝶就在乡下长大，一晃，也已经豆蔻年华了。
　　姨妈赔着笑脸把提篮放在桌子上，对着那个小胡子说了几句话，那小胡子就对身边一个小丫头耳语几句，小丫头看了她一眼跑进去了，八成是去传话。
　　果不其然，半晌，一个扎着白头绳的年轻丫头出来，上下瞥了她们几眼，手往腰间一杵，道；“夫人这会儿在前厅忙着呢，劳驾跟我走一趟。”
　　这丫头生得很是水灵，十七八岁年纪，打着一根大辫子，吊梢眼下面是小巧的鼻子，樱桃嘴微微抿着，额头上有块红胎记。没涂胭脂，只是淡淡搽了些香粉，从身边过的时候，能闻见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姨妈赔了笑脸迎上去，梦蝶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前面那小丫头的鞋上，她穿了白缎的绣花鞋，看起来单调，但却用银色线勾了样子绣了花，远看是双白鞋子，光一打，才看出上面的花样子来。
　　梦蝶突然觉得她脚心生凉，低头一瞧，才发现鞋破了。
　　姨妈给她做新鞋时布不够，鞋底打袼时用了两层纸板，纸板见水湿了，她走路脚狠，鞋底的布磨破了，脚掌踏在大理石地板上，拖泥带水地留了几个脚丫印子。
　　那小丫头眉头一皱，朝里屋嚷了一句：“春喜，拿双鞋来，再拿套干净衣服。”
　　一个年幼些的丫鬟应了一声。
　　姨妈素来人精，忙道：“谢过这位姐儿，这位姐儿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又生得俊俏，好人有好报，将来肯定大富大贵嫁个好人家。”
　　没曾想那小丫头听了这话脸色却一沉，没接话茬，只是道：“夫人说了，没曾想您会来，没备您的饭，前厅吃的差不多了，不嫌弃后厨有些剩饭剩菜您二位坐着吃几口。”
　　姨妈忙堆笑，道：“我们来送个心意，随便吃些就成。”
　　小丫头将她二人送到洋楼后面一间小屋里，那小屋陈设简单，挂着一些洒扫的物什，一看就是下人歇息的地方。小丫头把人领到便走了，一口热茶也没倒。过了一会，那个叫春喜的丫头拿来了衣服和饭菜。
　　两人草草用了些饭菜，姨妈心里有气，瞅了瞅四周，确定没人听墙角，才把嘴里的恶话倒出来：
　　“呸！什么东西，她沈家几个下人，也敢给我眼色瞧？我们可是沈家正儿八经的亲戚，她们做奴才的……”
　　梦蝶不接话，只是慢慢换着衣服和鞋，她用换下来的裤子把脚搽干，伸进那双千层底的白缎鞋里。那鞋子又软又好看，她翘起脚，脚跟并在一起，脚尖像扇面似的分开又合拢，“扇面”上的兰花也开开合合。
　　她自顾自地玩着，心里想，这样的缎子鞋，一双就抵姨妈那一篮子的东西。
　　突然听姨妈嚷了一句：“破地方，再不来了，还吃我的油跟鸡蛋呢，扔了也听个响，狼心狗肺！”
　　梦蝶本就心里有事，听她这么说，突然笑出声来。
　　姨妈愤然道：”你笑什么？“
　　梦蝶收起笑容，道：”你每次从沈府回去都这样说。“
　　姨妈道：”坏心肝的小蹄子，你心让狼叼去了？我腆着脸来是为甚，还不是为了你们姊妹几个的衣食！你在我家那么多年，我又没有短你的……“
　　姨妈话说了一半，屋外远远传来两个小丫鬟的声音，她就把那半句话咽进去了，竖起耳朵听。
　　”那个二小姐，是不是歇在灵蕙屋里？那不就在那边……“
　　”什么二小姐呀，你看她穿的，连个丫鬟都不如……“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声音渐渐远了，姨妈打开门，四下一瞅，骂道：“什么世道，丫鬟骑在小姐身上了！”
　　梦蝶抬眼看了一眼姨妈，淡淡道：“您不是说过吗，人各有命。”
　　姨妈关上门，道：“可不是！人各有命，只能说你命苦，生在了你娘的肚子里。不过……你瞧瞧，生在大夫人肚子里也没甚好福气，她女儿不还是死掉啦？”
　　梦蝶没说话，姨妈见她无趣，骂了一句“闷葫芦”，也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听着前面宾客的声音小了，先前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丫鬟过来传话，说夫人请见，两人就起身前往前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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