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宫谣》南淮月

6、兆风（5）

　　静纾出灵的那天，荷华的书还没有抄完。

　　她是以王后之礼下葬，因而整个紫宸宫都在为她服丧。宫人内侍皆着白衣，荷华因为被关在胧月阁里，根本没法出去吊唁。

　　宸王烨也像忘了她这个人一般，对她不闻不问。

　　荷华听着远处飘来的丧歌，靠在矮案上，心里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一浪一浪涌来，几乎将她湮没。

　　突然，她抬起头。

　　她一定要出去，一定要见到静纾最后一面！！！

　　她跑到门前，用尽全力捶打着门板，“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一声一声喊着，少女娇嫩的皮肤被粗粝的门板磨破了皮，手指和手背青青紫紫，红肿无比。

　　不知喊了多久，她的嗓音几乎嘶哑，终于“吱呀”一声，有人给开了门，荷华一下子摔倒在地。

　　朱衣的内侍捧着圣旨，缓声道：

　　“奉天承命，后宫七子姬氏，言行失度，难承嫔位。着降为女史，入兰台掌文籍典录——”

　　还没说完，荷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裙袂，匆匆向长乐殿的方向跑去。跑到一半，她猝然跌倒在五孔莲池旁。

　　青衣的女孩收拢双肩，抱紧自己，如受伤的小兽般哀哀呢喃：

　　“荷华你不要哭啊……长姊走了，从今往后，这紫宸宫里，没人再能护住你了……”

　　她像是安慰自己一样，将整个人蜷缩得更小，不住地道：

　　“荷华你要赶快振作起来呀，你要保护自己，保护念薇……”

　　“哪怕是浮萍，你也会落地生根的……”

　　“荷华，你……可千万不能自苦啊……”

　　说到最后，已是鼻尖通红，眼里水雾氤氲。

　　但始终倔强的不肯落泪。

　　不远处的槐树下，白衣的太子默默凝视着她。

　　即将领兵出征，他本应该将所有的精力全部集中于沙场演兵一类的事情上，然而不知为何，看到她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停驻。

　　有丝丝缕缕的疼痛，在他的心房蔓延开来。

　　纾夫人死前，其实约他在长门园里见了一面。

　　依稀记忆里，那素衣无妆的女子眉目柔婉，整个人虽然弥漫着一股病气，眼神却亮得寒夜里独燃的灯芯，她缓声道：

　　“太子殿下心机深沉，静纾自愧不如。”

　　听见她的话，摇光语声淡然：“纾夫人不遑多让，幽禁于长门园，都能煽动千里之外的幽京百姓叛乱，实乃将才。”

　　静纾只是淡淡一笑，没有解释。

　　低低咳嗽几句后，她重新开口：“世间事，向来成王败寇，败于殿下之手，静纾无话可说。只是舍妹荷华年幼无知，心性单纯，我死之后，她恐怕无法于紫宸宫中自保。我已经准备在死前托付陛下，令她以女史的身份暂时留在宫中，等二十八岁一满，便放她离开。在此期间殿下若是登基为王，还请成全舍妹离开紫宸宫的心愿。”

　　他断然拒绝：“孤不可能送她离宫。”

　　她又问他：“那殿下可愿纳她为妃？荷华……心悦殿下已久，殿下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迟疑一瞬，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垂下眼眸，缓缓开口：

　　“她是父王的妃子，即便成为女史，也是父王的女人。除非是父王主动赏赐，否则孤又有何颜面，冒天下之大不韪，纳她为侧室？”

　　他的回答静纾并不意外，许久，长长一声叹息：

　　“殿下既不愿放她走，想来对她也是有情的。然，在权势、地位与自己的名声之前，太子殿下如此轻易便放弃自己的心上人，当真问心无愧么？”

　　面对纾夫人的问题，他微微一怔。

　　“孤，问心无愧。”

　　留下这五个字后，他收敛了眼眸，不发一言地离开。

　　思绪回到现实，荷华已经从莲池旁慢慢爬起身，注视着她踉踉跄跄远去的背影，摇光总算开口，吩咐自己的暗卫：

　　“孤不在的这段时间，保护好兆九公主，务必阻止别人害她性命。”

　　“是。”暗卫领命离开。

　　即便如此，摇光心里的疼痛依旧没有减轻，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

　　我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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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纾的灵堂布置在长乐殿里。

　　与往日的典雅古奢不同，长乐殿一片苍白肃穆。整个大殿以玄色帷幔覆顶，素帛自梁间垂落如冰瀑。未燃尽的椒兰烟气自青铜鼎内逸散开来，裹着哭声漫过金丝楠木棺材。

　　棺内，数月未见的静纾双目紧闭，覆王后的玄衣，由玉璜、玉珩、玉管、料珠、玛瑙串成的玉组配压于胸口，阶下嫔御皆以麻绖束发，簪花坠泪处，竹簟洇出点点暗痕。

　　荷华总算见到了念薇。

　　她连续恸哭了数日，一双眼睛红肿得犹如桃子。

　　“公主……”念薇紧紧握着荷华的双手，哽咽不能言语。

　　荷华缓步走到棺材之前，对着它跪地，叩首。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磕着头，一下又一下。

　　她是如此用力，不过须臾，额头就已破了层皮，白皙的肌肤上，血色如殷红的花钿。

　　随着内侍“合棺——”的喊话，棺盖合拢，钉入三寸长的铁钉。就在宫人抬着棺材，准备离开的时候，荷华突然站起身，双手死死拉住棺材，仿佛要阻止他们将静纾带走。

　　往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口，她用尽全力，力竭声嘶，嗓音久久回荡在灵堂内：

　　“长姊——！！！！”

　　旋即，两眼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地晕倒在念薇怀里。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她病得昏昏沉沉，高烧令她整张脸都变得通红，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只是不停地说：

　　“我要回家，我要回幽京，我要见父王和母妃……”

　　可是她的家在哪儿呢？

　　兆朝覆灭，所有的兆人，都没有家了。

　　念薇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好不容易请来太医，给荷华服药退了烧，醒来后她瘦了一大圈，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睛却显得分外大。

　　她也不爱笑了，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缩在兰台的藏书楼里，谁也不想见，一呆就是一整天。

　　偶尔念薇去藏书楼找她，她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地上仓惶跳起来，把自己藏进幽暗的阴影里。

　　宫里的人都私下传言，说兆九公主，纾夫人的妹妹，那个从七子被陛下降为女史的姑娘，疯了。

　　是啊，她疯了。

　　面对荷华的情况，念薇有心改变，却无可奈何。

　　冬至那天，念薇去藏书楼给荷华送饭，但她在楼里四处寻找，都没找到荷华的踪影。

　　直到走到瑶华池旁，才发现浑身湿漉漉的荷华，躺在岸边。看起来她应该是失足落水，又被人从水里捞了起来。

　　然而四周寂静无人，念薇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帮的忙，只能先把荷华带回兰台，给她换掉湿透的衣服，然后烤火取暖，防止她感染风寒。

　　十二月的天气，随便感染一个风寒，可是要命的。

　　醒来后，荷华依旧呆呆傻傻，抱着双膝，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说话。

　　或许是纾夫人去世的打击，加上一直照顾荷华的劳累，念薇总算忍不住，忘了主仆尊卑，一把将荷华从床上拉起来。

　　“公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如果纾夫人看见，她会有多心疼！”

　　“纾夫人已经死了，兆朝王室只剩下你了！！公主难道还要继续颓丧下去吗？公主这样，对得起纾夫人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死去的那么多姬氏王族吗？！对得起你的母妃和父王吗？！”

　　劈头盖脸的责问，总算让少女空洞的双眼恢复一点神采，她蠕动着双唇，许久，才低声道：

　　“我不是失足落水，是……是有人推我下去的……”

　　“念薇，他们都要杀我，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直到现在，她都记得落水窒息的痛苦，冰冷的湖水涌入她的口鼻之中，她想呼吸，然而一张口，全是刺骨的冰冷。

　　念薇一愣，下意识抱紧了荷华，轻轻拍打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夜色黯沉如墨，窗外宫殿起伏的轮廓就像什么可怖的黑影，要张开大口将两人吞噬。许久许久，念薇才重新开口：

　　“这席话是纾夫人临终前嘱咐奴婢告诉您的，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您压力。纾夫人说——”

　　“小九，阿姊可以令你成为女史，让你远离宫斗，重获自由。”

　　“可……来日宸王烨一统天下，他的子孙世世无虞，我们姬氏的血脉，却就此断绝。阿姊未能让姬氏的人坐上宸国王位，这是阿姊的遗憾，也是……整个兆朝的遗憾。阿姊不希望，你在九泉之下与阿姊重逢时，也依旧带有这个遗憾。”

　　她扶住荷华的双肩，认真凝视她的双眼：

　　“所以，公主一定要振作起来，等公主成为宸国王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没法再伤害我们了，甚至，公主还可以动用手里的权力，为纾夫人，为我们整个兆朝复仇——”

　　“宸国，王后？”荷华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

　　念薇定定点头：“只要获得陛下的宠爱，公主怎么不能当王后呢？无论如何，公主也是纾夫人的妹妹啊！陛下如何不念纾夫人的旧情？”

　　荷华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她永远逃不出自己的命运。

　　她蓦地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仿佛，要将一颗心都生生呕出。

　　看到她的模样，念薇虽然心疼，但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哪怕荷华日后会因此怨恨自己，但……只要有一线可能，念薇也要让她重新振作起来，脱胎换骨。

　　即便，会杀死曾经的九公主。

　　太鲜活明媚的生命，在这紫宸宫里，是没法活到最后的。

　　吐着吐着，荷华终于抬起脸，她的脸庞苍白无比，上面犹自挂满泪痕，一双眼睛却极亮，亮得仿佛刀锋剑刃。她说：

　　“念薇，教我，怎么变成长姊，陛下……到底喜欢长姊哪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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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相隔千万里的幽京，最后一场叛乱刚刚平定。

　　摇光向来不染尘埃的衣袍上，犹自沾染着尘土与血痂，但他却没有顾及这些，而是跳下马背，打量眼前略显陈旧的皇庄。

　　屈纯在旁开口，满脸疑惑不解：“殿下，您当真要买下这座别庄吗？虽然占地面积是挺大，以前也是什么兆王后的产业，可等回了宸国，您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幽京几次。就算去幽京，您也是住在郡守府呀，那里可还是之前兆朝的大昭宫呢，不比这个破庄子强。”

　　摇光微微皱眉：“屈纯，你话太多了。”

　　他走入皇庄内部，因为战乱，庄子里的建筑大多都有些残破，不过从原本的布置来看，能瞧出几分先前的盛景。

　　面对宸国太子的驾临，别庄的管事点头哈腰，不住奉承着。

　　摇光没有理会管事的谄媚，直接开门见山地道：

　　“孤有一个心仪的女子，一直很想回家看看。但是她的家可能没法再住了，所以孤只能给她准备这个庄子。记得以前听她提起最喜欢兄长做的蔷薇玉露酥，那庄子的墙壁四周，全部种蔷薇吧。”

　　他又轻轻一点中间的空地，“这里挖一片荷塘出来，旁边再建造一座凉亭，这样夏天她就能在亭子里练箜篌了。”

　　管事连声应承：“是是是，一切都按殿下说的办！保准给庄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崭新漂亮！让那位姑娘一百二十万分的满意！”

　　摇光轻嗤一声，只是背着手，眯眼打量四周。

　　屈纯在一旁瞠目结舌，又不敢多说，只是老老实实低着头，暗自腹诽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变成这样，从前他可不会嫌弃自己话多的，语气也不会那样冷淡。

　　其实摇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已经拒绝对方，为何又要给她买一个别庄呢？

　　午后日头西斜，晒得雪面泛出细碎金光。不远处，一树腊梅刚刚绽放了满枝蓓蕾，幽幽的暗香漫入冰冷的空气里，摇光忽而就想起自己发烧的夜晚，少女柔和清浅的体香。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这股淡香却屡屡钻入他的梦境，令他寝食难安。还有两人初见之日，月夜莲池旁，少女盈盈如水的眼眸。

　　也罢，他告诉自己，权当是成全她的心意，还有那夜陪伴和照顾自己的苦劳——毕竟是自己第一个女人。

　　或许……等他把她送回幽京，他有空就来这里陪陪她，小住几日。若是她愿意，他登基以后，他也可以将她重新接回紫宸宫，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作为他的夫人，永永远远留在他身边。

　　这是他们两人最好的结局。

　　再圆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