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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兆风(4) ...

  •   静纾去长门园后,荷华在宫里的日子,陡然变得难过起来。

      不仅吃穿用度,统统降了好几个档次,就连服侍的宫女,都敢给她脸色看,平时叫她们拿杯水,都推三阻四。

      从前有静纾在,荷华没有意识到,宠爱与家世对于嫔妃的重要。如今静纾失势,兆朝覆灭,她一个无依无靠无宠爱的亡国公主,在紫宸宫里,几乎就像一根杂草,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碾死。

      “容姬夫人说了,七子方才冲撞了她,老老实实在这里罚跪吧。”容姬身边的大宫女琥珀一脸耀武扬威,“不到时间,决不能起来。”

      烈日炎炎,荷华垫着碎陶片,跪在地上,她想给自己辩解,然而还没开口,琥珀斜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不服气?”

      她一扬下巴:“掌嘴,好好教一教七子,什么叫尊卑有别。”

      两个粗壮的宫女立即上前,一个使劲押住荷华,一个扬起手,干脆利落就开始扇巴掌。

      荷华拼命挣扎,然而被人牢牢摁住,对方用足了力气,第一掌落下的时候,她整张脸都被打得歪向一边,眼泪只在眼里打转。

      没扇两下,荷华白嫩的脸就肿得老高,五个通红的指印浮在脸上,分外触目惊心。

      打了十几下,宫女大概也有些累了,就在她准备换只手的时候,忽而不远处传来一句冷冷的嗓音:

      “何人在此喧哗?”

      循声看去,太子摇光一袭白衣,俊美的脸上如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自花影深处缓步而来。宸王烨决定攻打兆朝之际,他因为献计有功,被宸王烨解了禁足,如今又是宫里炽手可热的不二储君。

      见惊动了摇光,一众宫女赶忙屈膝行礼:“太子殿下。”

      荷华这个时候已经被打得昏昏沉沉,摇光皱眉看着她的样子,开口:“怎么回事?”

      琥珀赶忙告状:“回太子殿下的话,刚刚容姬夫人在瑶华池边赏花,正巧七子过来,不小心冲撞了夫人,故而夫人命七子在这里受罚。”

      荷华气息奄奄地辩解:“我没有……我当时离她十几米远……”

      盛夏酷暑,少府克扣了送到胧月阁的冰块,逼得她只能跑到湖边纳凉,哪曾想直接遇见容姬,她都没来得及躲,就被她命宫人抓了过来,直接安了个冲撞的罪名,要她跪着受罚。

      不带这样欺负人的啊!

      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又在心上人面前如此狼狈,荷华只觉得委屈极了,眼泪啪嗒啪嗒地落。

      摇光眉头紧锁。

      虽然他也看得出来是容姬借机生事,但不管是容姬还是荷华,名义上都是自己的庶母,属于长辈,他根本不好插手父王的后宫。

      不过容姬向来跋扈,二公子玄止也与自己不对付,他略惩小戒,应该也不算什么。

      有了这个理由后,摇光沉吟片刻,道:

      “这里孤要用来作画,你们换个地方吧。”

      停顿片刻,又道:“最近酷暑难当,想是二弟近来没怎么好好孝敬夫人,才让夫人如此大的火气,传孤的话下去,让他手抄一本《孝经》,送去夫人的清凉殿。”

      摇光作为王长子,又是太子,管教弟弟妹妹是分内之事,琥珀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喏喏称是,带着几个宫女告退。

      等她们都走了,摇光淡淡看向荷华:“起来吧。”

      少女低着头,凌乱的发丝掩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勉强地扶着树,从地上站起来。跪得太久,膝盖酸麻,起来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又要跪下去,还是摇光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然而,等荷华站稳,他立即收回手,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荷华也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低低对他说了声“谢过殿下”后,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当拐杖,支撑着自己,沿小路一瘸一拐地走回胧月阁。

      看到少女蹒跚前行的瘦弱背影,摇光突然一阵没有来由的心痛,像是陡然被重物砸中胸腔。

      他皱着眉,最终还是嘱咐屈纯:“把我那盒活血化瘀的药,给七子送过去。”

      说完,便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

      摇光处罚玄止抄书后,容姬总算消停了几天,没再找荷华麻烦。

      荷华松了口气,愈发感激摇光的出手相助。

      不仅如此,他派屈纯送来的药膏很管用,她每天都涂,膝盖很快就不疼了。剩下的她舍不得用,珍惜地将小玉盒收到了妆奁最深处,偶尔拿出来把玩,心里满是甜滋滋的感觉。

      只可惜好景不长,荷华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便收到念薇的消息——静纾病了。

      兆朝被灭后,王畿大大小小的起义数不胜数,这次叛乱规模听说很大,战火蔓延到了幽京,静纾得知后心急如焚,直接一病不起。长门园里又缺医少药,念薇无奈之下只能让人给荷华带口信求助。

      得知静纾的病情,荷华急得团团转,将自己仅有的几件首饰和金饼全部拿去给念薇后,想给静纾请一位太医去长门园看看,谁知太医令丞根本不拿她当回事,只是让她回去等着。

      也对,荷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七子,连美人都称不上,要得宠早就得了,不至于拖到现在。静纾直接遭了宸王烨的厌弃幽居长门园。若是兆朝还在,可能大家还会给她们几分面子,可……

      天子尚且自焚殉国,公主如何苟且偷生?

      再加上幽京叛乱,陛下盛怒,有点眼力见的太医,都知道姐妹俩的未来,算是完了。

      这也是紫宸宫里的现实,拜高踩低,趋炎附势。

      荷华对此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她想到一个人:

      摇光。

      也许……他会愿意帮一把手,毕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

      凝视着桌上盛放摇光的小小玉盒,她咬了咬唇,暗暗下了决定。

      其实按照常理她应该想到去找宸王烨求助,但荷华害怕。宸王烨喜怒无常,还下令坑杀了兆朝四十万将士,万一他不愿意管静纾,而是直接想起她顶撞自己,赐死她怎么办?

      荷华不敢赌。

      其实除了这个以外,她还抱着另一丝不可告人的期待。

      只是一丝丝,足够她鼓起勇气,晚上偷偷去栖霞殿找摇光。

      夜凉如水,银月破云而出,栖霞殿的台阶被月光染得发亮,恍若谁撒了一把碎银在青石板上。荷华双手提着裙袂,踩着青石板,一步一步往里面走着。

      然而到了五孔莲池后,她左右张望,都没有看到摇光的踪影。

      他不在。

      她的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失落,只能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走到离明华殿不远的地方时,她突然瞥见到明华殿靠近瑶华池的那一面,有个白衣的影子倚栏而坐。

      月色如霜,他单手拿着一只白玉杯,背靠着朱柱,长长的衣袖垂落在栏杆外,被水面倒映的波光一照,如笼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柔光。

      真像神仙中人。

      荷华不由得看呆了。

      忽有夜风拂过,荷华一直戴在身上的玉佩丁零当啷,听见响声,栏杆上的人转过头,淡淡向下投来一眼,正巧与她四目相接。

      她的心“砰”的一跳。

      他利落地翻下栏杆,她正要失声惊呼,却不料他没有落水,而是稳稳地落到伸出池面的平台上,缓步向自己走来。

      眼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心跳得愈发剧烈。

      砰,砰砰,砰砰砰。

      她本应开口唤他“殿下”,谁知整个人都被定住不动。直到他走到她面前,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她,有淡淡酒气氤氲开来,她才留意到他和平常不太一样,脸颊同样透着熏熏然的薄红。

      “七子何故深夜来明华殿?”

      听到他的问题,荷华一个激灵,想起最要紧的事,斟酌用词后,小心开口:“想请殿下帮一个忙。”

      他挑眉。

      她垂下眸:“长姊在长门园里病了,我……我想给她请太医,但太医令丞那边……”

      摇光明白了。

      看来是那群老家伙推三阻四,根本不想管一个冷宫弃妃。

      摇光其实也不想管——又不是他的妃子,他管她干嘛,而且要是当初纾夫人的孩子平安出世,估计已经夺了他的太子之位。再者说来,纾夫人现在幽禁于长门园,其中也有自己的手笔。

      他是有多想不开,去救一个自己的敌人。

      可是眼前少女眉眼低垂,神情怯怯,就像一只初生的麋鹿,睫羽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连呼吸都似含着露水般轻颤。

      他忽然有些不忍。

      其实自己今夜饮酒也多半是因为她,那日见她受罚,不知为何心口总是闷闷的,喘不过气,加上又梦见某夜的情景……

      摇光一向心系政治,于女色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兴趣,因而邪火上来,本想让屈纯送几个美貌宫女泻火,谁知人送到了,只感觉一群庸脂俗粉,让他兴趣全消,又全部遣散了,只能在这里喝酒解闷。

      同样是低眉顺眼,有些人是唯唯诺诺,有些人……

      看上去却是可怜可爱。

      “七子要孤帮你,可……”他生出几分玩笑心思,故意眉心微蹙,向她走近一步,她看见他形状好看的薄唇一开一合着,问自己:

      “帮你,对孤有什么好处?”

      她“啊”了一声,怔怔看他,双眸溜圆,澄澈得映出他的人影。

      还只是个小姑娘呢。

      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他如此想着,鬼使神差般,俯下身,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因为两人身高有差,荷华吓得一动不动,却见他捞起自己腰间的玉佩,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他似笑非笑:“就拿这个作为答谢吧。”

      语毕,转身重新回到明华殿。

      凝视着那一袭如月般皎洁的白衣隐入重重栏杆里,荷华松了口气。

      她相信摇光。

      不知为何,双颊有点灼热,少女不由自主地捧着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整张脸,已经如灼灼桃花般绯红无比。

      ——————

      酒醒以后,摇光蹙眉看着自己身边凭空多出来的玉佩。

      玉佩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材质,只是普普通通的青玉,椭圆的玉面上一只青鸟衔着荷花,展翅欲飞,雕工简朴,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凝视着玉佩,摇光隐约想起昨晚的事,还有……

      他对荷华的承诺。

      但纾夫人在宸王烨心里的份量极重,哪怕她自行请命出宫去长门园,他都没有下令褫夺她一切封号,甚至她走以后,长乐殿里也没住进新的妃嫔,一切陈设如旧。

      他知道他父王的心思,无非就是想等纾夫人服个软,低个头,忘了兆朝那些事,回来继续当他的夫人,甚至……是王后。

      平心而论,摇光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一个有宠,甚至有可能生下新任储君的王后,对摇光来说,是极为棘手的麻烦。还不如趁着她现在病重,直接断了她回宫的机会。

      所以服侍他洗漱的小黄门进来后,摇光随手一抛,将它丢给了小黄门。玉佩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啷当坠入金盆中,溅起小小的水花。

      小黄门不知所措,只见太子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赏你了。”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小黄门喜不自胜,赶忙将玉佩从水里捞起来,系在自己腰上,然后端盆出去,重新换了一盆清水。

      清澈的水面摇摇晃晃,倒映出一张鲜妍动人的芙蓉面。

      荷华直起腰,取来架子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擦手。

      因为胧月阁冷落已久,原本服侍她梳洗的宫女春枝放下一个空的铜盆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打水这种小事都要荷华亲力亲为。

      还好她也不在乎,左右只是从水井里打盆水,走几步路而已,她也不是干不动。水井距离胧月阁不远,她就当锻炼身体了。

      洗漱完,便是用膳。

      出乎意料,今天的早膳居然没有迟到,甚至提前一刻钟送过来了。提着食盒的宫女有些脸生,态度却还算和善,向她请安行礼后,放下食盒便出去了。

      揭开食盒,是四菜一汤,主食是粟米饭,搭配清蒸仔鸡、水煮豕肉片、藿菜蒸羹、腌薤白和葵菜肉羹。

      静纾的病既已经解决,荷华胃口大好,正准备大快朵颐,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又是那几只讨厌的鸽子!

      这两天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鸽子,隔三差五就在荷华晾干的衣服上排泄,气得荷华多洗了好几次衣服。按理说她一个宫妃也不至于亲自洗衣,但和梳洗侍女春枝一样,负责洗衣服的宫人……也懈怠了。

      想起鸽子的种种恶行,荷华怒从心中来,放下碗筷便出门驱赶鸽子,谁曾想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盛放葵菜肉羹的铜豆,荷华暗骂一声晦气,怒气冲冲地出门了。

      等她好不容易将鸽子从晾衣绳上赶跑,回屋准备继续吃饭,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倒了葵菜肉羹的地方,正躺着一只口角流血的灰老鼠。

      看见老鼠的尸体,荷华连尖叫都来不及,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羹汤里……有毒!!

      她脸色惨白,强行忍住心里的恐惧,从妆奁里找了一根银簪后,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羹汤。

      果不其然,银簪变黑了。

      再用银簪的另一头试试其余几道菜和饭,也全部黑了。

      这简直不是在四菜一汤里下毒,而是毒里……做了个四菜一汤。

      荷华吓得两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曾几何时,又有个荷华不认识的内侍过来,发现屋内的情景后,对方眉毛一皱,意识到计划泄露,他尖着嗓子开口:

      “传容姬夫人的话,七子言行无度,教养有失,勒令七子禁足胧月阁,抄写《尚书》十遍,抄完之前不得出门——”

      话音未落,门“砰”得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

      昏暗的光线里,荷华支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又看了看窗户,一样,也都锁了。只留下一道推不开的雕花窗,从窗格里漏出星星点点的阳光。

      她拭去脸上的泪痕,爬到书架旁的矮案前。

      《尚书》全文共计两万五余字,除了珍贵的布帛外,时人都是以竹简写字,荷华一个低品级宫妃,自然用不起帛书,也没人给她送来笔墨,相当于她要用小刀刻字,一卷一卷地抄着竹简。

      两万五余字,十遍,抄不完不能出门……

      容姬这是铁了心将自己关在这里,等她慢慢饿死。

      她连小刀都握不住,刀柄哐当坠地,明明是盛夏,整个人都仿佛在冰窟里,荷华背靠着矮案,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无声哭泣。

      她不想待在紫宸宫了,她只想好好活下去……

      她也不想当什么七子,她想回家,她要回家……

      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荷华总算抬起脸,她用手背抹了抹泪,想到一个主意——听宫人说陛下准备让摇光亲自领兵出征,前往幽京平叛,也许他能帮自己。

      她翻出一匹全新的丝帛,用力撕下一大片后,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又褪下身上最后的首饰——一对白玉镯。

      等宫女春枝从外面回来,荷华叫住春枝,将一只镯子和帛书从窗缝里一起递给对方,对她道:

      “镯子是送给你的,找人去长门园,将帛书交给纾夫人。口信若是能带回来,另一只镯子,也是你的了。”

      春枝犹豫再三,但毕竟眼馋玉镯,收下帛书后,点了点头。

      有了玉镯诱惑,春枝办事很迅速,隔天早上,便从长门园带回来了消息——静纾同意了。

      她同意自己假扮成宫女,跟随摇光出征,回幽京了!

      荷华喜不自胜。

      其实这种事是她自己的决定,本无须经过静纾,但长姐如母,荷华想离开宸国,总不能把静纾一人丢在这里,再加上静纾生病,如果没有知会静纾,自己便偷偷离开,荷华一定会于心不安。

      有了静纾的允许,荷华将仅存的玉镯递给春枝,嘱咐她:“我抄书的这段日子,你记得每天带两个馒头和一碗水过来。”

      又威胁:“如果我饿死在这里,被陛下发现,你也要受罚。”

      虽然知道荷华是被容姬处罚抄书禁足,但荷华毕竟也是宫妃,她的姐姐纾夫人又曾盛宠,春枝还是不太想荷华饿死的,不然日后宸王烨追责,她作为贴身服侍的小宫女,一定逃不开干系。

      春枝点点头,答应了荷华。

      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荷华费力地将矮案挪到雕花窗前,一边抄书,一边在雕花窗前面等摇光经过——每隔两天的下午,摇光都会在内侍的簇拥下,从雕花窗前面的路去御书房。

      她之前躲在窗后偷看过他好几次,对摇光会出现的时间熟悉无比。

      在窗前不知等了多久,地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荷华总算等来了摇光的出现。

      隔着一道道的窗棂,她赶紧站起身,拼命向他的方向喊:

      “殿下!殿下!太子殿下!”

      辨认出声音,他总算顿住脚步,朝这边淡淡投来一眼。

      荷华向他疯狂挥手,希望他能走过来一点,迟疑片刻后,摇光禀退周围的内侍,向雕花窗的位置走近了几步。

      荷华双手死死抓着窗棂,隔着空隙注视他,语声哀求:

      “殿下,我……不想留在紫宸宫,你……可愿帮我?”

      “等长姊病愈,我……我想离开宸国,回幽京。”

      见他不语,她急急道:“我不会连累你的!我也让念薇给长姊带去了信,她同意了。等我假装重病去世,就可以用宫女的身份跟在你的车队里。我知道你这次要去幽京平叛,我保证到了幽京我就离开!”

      她的目光是如此炽热而恳切,摇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是天方夜谭,然而,在少女的注视里,他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好。”

      荷华喜不自胜,在窗户后连连屈膝行礼:“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看到少女欣喜若狂的模样,他本想改口说自己刚刚说错了,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算了,只是敷衍一二。

      小姑娘忘性大,说不定过几天,就丢到脑后了。

      就像胞妹丹皎,隔三差五吵着要出宫去玩,事后他没带她出去,她也无所谓,又跑去找宫人放风鸢了。

      实在不行,就让宫人送点珍珠玉石,漂亮衣料过来,哄哄便没事了。之前他对付丹皎,都是这样的,荷华肯定也不例外。

      摇光如此想着,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沿原来的路继续前行。

      静纾的允许,再加上摇光的承诺,荷华仿佛能看见自己回到幽京后的生活,她整个人都有了盼头和动力,连抄书都没那么难熬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时间,荷华抄得手腕发酸,手指关节处起了好几个水泡,她揉了揉手腕,期盼着摇光能来接自己出宫。

      然而,她没有等到。

      清晨的一注淡水阳光里,春枝将馒头和水穿过窗缝,递给荷华,犹豫再三,还是开口:

      “七子,有件事,奴婢想告诉你……”

      “什么事?”饿了一天,荷华啃着馒头,头也不抬地继续抄书。

      春枝小心翼翼开口:“听几个侍卫说,纾夫人……在长门园里,去世了。”

      “什么?”荷华愣愣抬头。

      “纾夫人,在长门园里,去世了。”春枝又重复了一遍。

      荷华刷地站起来,“不可能!!!我让太子殿下去请太医了!!他答应我了,长姊怎么可能去世!!他们瞎说!!!”

      她的声音一下子尖锐高昂起来,春枝从没见过她这种激动的样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奴婢也是听侍卫说的,应该不会有假,听说——听说陛下已经在准备丧事,要用王后之礼安葬纾夫人!而且上次奴婢去找纾夫人,念薇姐姐说她的病情已经很重了!!”

      荷华五雷轰顶。

      春枝说完之后,飞快地逃走了,只留下荷华一个人站在光线黯淡的屋子里,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回过神,带着一脸的泪水,缓步挪到窗前,继续等摇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能等啊等,等啊等……

      忽然,有一个小黄门捧着金盆从窗前经过,荷华一个眼尖,发现小黄门腰上悬挂的玉佩特别眼熟,不由得叫住对方。

      “小公公,你那块玉佩从哪儿得来的?”

      小黄门疑惑停步,左看看又看看,发现是雕花窗后站着的青衣少女。想起胧月阁里住着的人是谁后,他美滋滋回答:

      “是太子殿下赏我的!”

      说完,捧着金盆去打水了。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但足以荷华辨认出,小黄门腰上的玉佩,就是摇光那夜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

      这块玉佩是她母妃芷姬留给自己的唯一东西,还是外公姚叔子亲手为母亲一刀一刀刻出来,母亲死前留给了自己。

      最开始摇光摘玉佩时她没反应过来,后面也不好意思去讨要,只能安慰自己说给了就是给了,毕竟要为长姊请太医,长姊的病更重要。

      可是如今……

      长姊死了,玉佩被他随手赏给了小黄门。

      是不是,当日他答应送自己出宫,也只是随口一说,敷衍她呢?

      不,不会的!摇光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荷华拼命摇头,给自己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她继续在窗前等摇光经过,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总算看到那一袭白衣。

      “太子殿下。”她的嗓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清脆,而是带着微微的沙哑。

      摇光驻足。

      他已经知道纾夫人在长门园里逝世的事,这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因而他内心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想到荷华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一点点不舒服——毕竟他曾答应她,帮纾夫人请太医。

      “七子可是有事?”考虑到面前少女的丧亲之痛,他尽量让自己的嗓音温柔一些。

      荷华一双眼睛通红,只是问她:

      “殿下……是不是没有为我长姊请太医?”

      犹豫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摇光事务繁多,一时忘了,还请七子见谅。”

      即便心中早有答案,荷华的心脏仍是剧烈一痛,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痛楚,重新开口,一字一句问道:

      “太子殿下……是不是从来没想过,送我回幽京?”

      他迟疑一瞬,点头:“哪怕七子曾是兆朝九公主,但……”

      话还未说完,就被荷华打断: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过要带我走的!”

      她的双手紧握成拳,疯狂跺地,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地顺着脸庞滑落。面对她的愤怒,他的语声终于转冷,拱手道:

      “恕摇光无能,公主既入宸宫,便是宸宫人。宫规森严,还请公主慎言。”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他的回复,她绝望地抓着窗棂,一点一点滑落下去,最终跪倒,伏在地面,嚎啕大哭。

      她哭得是如此声嘶力竭,整个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很想说那夜是我照顾了你,我已经将自己给了你,我不可能再去侍奉你的父王了,我也没办法一直呆在紫宸宫里听你叫我小夫人,那样还不如杀了我。所以我只能逃,逃到再也看不到你的地方……

      听到屋里少女绝望的哭泣声,他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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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将于7月2号,周三全本倒V,倒V章节从第二卷最后一章开始,看过的读者请勿重复购买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往后新文《摆烂!在狗血文躺赢成女帝》(原名《千秋令》)也请继续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