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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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他们从远东的军方实验室抢夺出了中也，魏尔伦抱着实验体，与兰波一前一后从那个实验室撤离。
明明那记得是即将过渡至夏日的时季，可不知是否是彼时心境的影响，每每回忆时，魏尔伦总会下意识体会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月光是冰冷的，周围的空气是冰冷的，他与兰波两人人影掠过寂静的横滨外租界，警报声在身后响起，唯有心中那个想要拯救“另一个自己”的念头愈发强烈。
“距离逃生用的潜水艇还有五公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把追兵甩开，否则就要游回法国了。”在通往任务接应地点的路线上，兰波走在前方，他的表情严峻，时刻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同时注意到了搭档逐渐缓慢的步伐。
“保尔……？”他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确认搭档的状况，“我们该抓紧时间离开了，远东军队的追兵随时都可能……”
“我不会把这个孩子交给法国。”魏尔伦停在他身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出声拒绝。
他站在那里，盯着兰波，突然说出自己在这短暂间隙中生出的想法。
那样的想法已经根植在他心底很久，魏尔伦想，透过甲—二五八号，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被“牧神”缔造出来的，用以容纳力量的容器的自己；从诞生之初便不得自由，甚至连自主意识都鲜少被赋予的自己；被兰波带离“牧神”，赋予了名字，却被培养训练成谍报员的自己……
魏尔伦不认为那样的自己是自由的，是被期待或是祝福的。他不过是从一个囚笼转移到另一个囚笼，那些人，无论是“牧神”或是异能局的所谓“同僚”，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都与看一件武器无异，他们利用着他强大的力量，但却没有对应赋予他其他正面的意义。
所谓为了国家为了正义……这些概念在魏尔伦这里一概无法认同。
兰波与他们不同，他坚持想要魏尔伦“变成人”的念头，一直试图朝这个方向努力。
魏尔伦对此观感尤为复杂，一方面他能感受到搭档，引导者竭力想要对自己表达出的好意，可同时，他又认为那是一种变相的残忍。
告诉他“是人”是残忍。
因为魏尔伦很清楚自己不是人，他，以及怀中抱着的这个甚至连名字都未曾被赋予的甲-二五八号是一样的，哪怕他们看起来再怎么像，可人类的躯壳内是程序员信手编下的2383行人格式。哪怕兰波刚刚为他祝福过“生日”，送给他帽子，告诉他这样可以变得更像人，但那些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呢？兰波看到的是“人”，祝福的是“人”，而不是他……
这份清晰地认知令魏尔伦感到由衷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哪怕是兰波，依旧无法明白他们躯壳下非人的恐怖，理解他们那不被祝福诞生于世的绝望。
“你在说什么？”兰波的脸上浮现出了疑问。
“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更不会把她送回研究设施。这个孩子会在某个幽静的乡村里，在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悄悄地长大，她，不会像我那样。”魏尔伦一口气说出了他自己全部的想法，然后静静看着兰波。
他不希望这个孩子再重蹈他自己的覆辙，他……想要拯救她，拯救另一个自己。
兰波想他似乎能从魏尔伦的话语当中体会到那种急迫而又仿佛孤注一掷的情感，魏尔伦在痛苦，痛苦于自己诞生不被理解，痛苦于无人能够拯救，连他兰波都不能拯救……
不能拯救吗？
兰波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不要再靠近了。”
魏尔伦戒备且充满警惕的声音响起，他手边有枪，但光是向兰波举枪这个动作，将花费他全部的精神与情感。
“保尔，听我说。”兰波为他的行为做出解释：“这个孩子应该由国家来管理和教育，和你一样。”
可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了，自己方才说了愚蠢的话。
因为魏尔伦脸上的表情愈发激动了。
“这才是问题的所在啊，”魏尔伦的声音当中充斥着绝望，“将她交给国家，然后让国家用大义的名义来告诉她自己不是人，再进一步利用她的力量，让她未来同样成为异能兵器，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吗？”他声音满是苦涩：“是的，各方都是这么说的，因为他们需要这份力量，所以就可以用教育和感情来束缚我们，却全然不顾，在得知自己的人格，情感，包括绝望，都是被人为模拟出来时，我们同时就被推入了真正深渊的绝望！”
“只是一句[你是人]，这样的认可，跟对我们说[你是青蛙]，是走兽，是兵器，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魏尔伦控诉的声音饱含绝望与愤怒，那大约是兰波再一次见到搭档内心真实感情的流露，不同于平时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假如真的要类比……上一次令他如此激烈且愤怒的时候，是他刚刚拜托“牧神”控制，然后顷刻间反杀的时候。
当时的“黑之十二号”为了他的自由而出于自我意识杀死了“牧神”的领导者，这一次……魏尔伦想要通过拯救甲-二五八号，以此达到在心底拯救自己的目的……
保尔……其实一直都在为自己的定位而痛苦。
兰波第一次彻底意识到了这点，更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引导和祝福，或许未能缓和搭档心中的不安与绝望，他依稀明白对方想要的不是帽子或者生日快乐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更明晰的指代。
“保尔……我……”
他开口，想要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一二，想要诉说自己的想法，但——
也许已经迟了，兰波看向魏尔伦当时有决断的双眼，骤然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空洞，悲伤，但已经固执到不愿再听任何的解释……中也，你的哥哥当时可真是相当固执且自我的。”现实中的出租屋内，兰波揉着中也的发顶，语带惆怅地说。
“唔……你也是哥哥……”
被两个兄长当小动物一般不停揉发顶的中也小声的，仿佛安慰他一般的嘀咕，
好吧，可能因为是他们都在身边的缘故，本来应该被“自己不是人”，“自己可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兵器”这些信息给冲击到严重打击的中原中也并没有一开始完全猜测出时的那种震撼与臆想中的绝望。
不是人这事情似乎问题不大吧……人和非人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的……中也顺着兰波的手掌安慰一般地蹭蹭，想。
这些年在欧洲，交际范围从咩咩叫的小羊到超越者，从“非人”的盖亚侧精灵到具备人类躯壳但内部实际是由电子回路构成的人型电脑，哦，甚至还有外形是小熊公仔，内芯是棉花，但具备人类灵魂的奇怪布偶，还有成天自说自话把自己开除人籍的青花鱼……本身仿佛被动点了社交牛逼症的中也在见过上述各种案例之后，发自内心地觉得，人和非人……其实并无太大的区别。
“然后阿蒂尔你是把保尔打了一顿强行带回去了吗？”顺着往昔家庭纷争后的经验，中也抬头问，“啊痛！”
她的脑门被魏尔伦敲了一记。
“中也你怎么会这么想？有你这么说哥哥的吗？”魏尔伦语气带着轻飘飘的不满，他有那么逊吗？他平时都是让这兰波的好吗？
“……没有，事实上是你差点把保尔打了一顿。”兰波说，他顿了顿：“虽然当时，我确实也有那样的想法。”
假如短暂用语言无法说服保尔的话，那么即便打断他的手足，他也一定会把那个暂时钻牛角尖听不进人话的搭档带回去。
能够和魏尔伦成为搭档乃至更深刻羁绊存在的那位，兰波本身同样是执着且骄傲的。
阻止两人剑拔弩张的是魏尔伦抱着的，是仿佛毫无意识的甲—二五八号。
仿佛是因为感受到了身边的威胁，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小女孩的身上，暗红色的，宛如血迹一般的纹路毫无征兆地攀爬上她的肌肤，她突然睁开眼，内里有什么声音响起。近似于悲鸣恸哭的声音，非人的声音，从女孩子身体内部传出。魏尔伦心脏猛地揪紧，他太过熟悉那到底源自什么——被封印于他们体内的天灾，与“Vouivre”类似的存在——被远东那些好事而狂妄之辈塞进这躯壳当中的“荒霸吐”。
比古老神话甚至更久远的“祂”睁开了“眼”。
那一瞬，风停止了声响。
在兰波的认知当中，他们周围空间当中里原本无处不在的生命活动在那一瞬本能感受到了战栗，包括天上的飞鸟，地穴的走兽，乃至爬虫，所有的生灵都在高速逃离此地，似乎在躲避开什么。
唯一依旧在飞速接近的是远东的追兵。
他看到魏尔伦面色骤变，不由出声：“保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际上他对这一状态亦称得上熟悉，如果要类比，那种情形于魏尔伦异能的二阶段，被兰波称呼为“兽性”的状态相近，不，或许“兽性”还要较为弱一些。
难道是魏尔伦提到的所谓“阶段三”么？
可魏尔伦已经无暇去回答他了。
比兰波更能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的他的手飞快覆盖上实验体的额头，不同源但表现形式相似的两股重力异能在接触处较量着，交流着，他希望这孩子内部的“祂”能平息这次自我保护一般的愤怒与睁目，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那股力量对孩子躯壳的负担。甲-二五八号还太过幼小了，即便躯壳接纳了内部的力量，但外部与内部尚未完全达成一致，“祂”或许还没有认可表人格的“她”，在这样的情形下，力量外泄带来的只会是对身体躯壳的不可逆性损伤。
所以，平息怒火吧，那个寄宿于这个孩子体内的意志，既然选择了这幅躯壳作为载体……就代表着，你希望她能活下去……
那样的能量冲撞不知维持了多久，等到幼小实验体的暴动终于平息，魏尔伦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兰波已经站在他身边极为近的地方，金色的亚空间层层叠叠覆盖在周围，用以防御来自外部的追兵们的炮火以及子弹的袭击。
他的搭档，阿蒂尔·兰波在最为危险的时候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站在他的身后，就像之前在战场一样，每一次都无条件地保护了他……
这个认知令魏尔伦感到一丝茫然无措，他呆呆看向兰波，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息下来了吗？保尔。”兰波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时间过去了半个小时，嗯，我想，我们得想办法突围，以及……大约我们是真的要错过接应的潜艇了。”看向周围还在不断增援的远东军队，兰波说。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