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梦辞》笑岚不上山

295、既（三）

　　反正当空色看见吊在这树屋上的木船和屋子造型时，就知道这屋子的主人和【船长】脱不了关系。原来这就是船~今天遇见太多新奇事，第一次亲眼目睹船的空色已经见怪不怪。

　　结实的麻绳牢牢抓住粗壮的树杆，麻绳相互交织成一张吊床。吊床上托有一艘小木船，船身挂着的壳类在树叶投射下来的碎阳下闪闪发光，乍看像集满纪念品的宝箱。这堆海壳种类不带重的，像需要经年累月累积起来的玩意儿…想必这木船对主人一定有特殊的意义，才会将它保养得看起来十年如一日的崭新吧？

　　树屋前地面入口处设有一个木板制成的门牌。阿松先生走近它，确认过上边讯息，便径直走向小船屋。以树身为屋的树屋正门有点大，低调行事的先生选择去敲小船屋的门。

　　清晰的敲门声响起，一道穿透力极强的人声呼道：“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

　　隔了半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庞大的树屋似死水一滩沉静，里边仍旧没动静。秋高气爽，回应只有来自稻田的风声。

　　额，无人接应的感觉有点妙哟。空色添了下嘴角，他转头对阿松先生道：“那个~是不是这屋子太大，里边的人听不到？”

　　“……”阿松先生看向附近的树屋。

　　之前听先生说过，上门找人要敲门三下，喊了五次。如果没人回应~想了解屋主在不在家，或他的近况时，直接问隔壁邻居会快些。放眼望去，这村子的地形广阔，座座树屋之间相隔一个田地的距离，走过去挺远。以这个距离来说，邻居不一定能知道彼此近况呗…虽然听说乡下人之间关系很好，也许会知道，说不定呢？

　　始终贯彻流程的阿松先生敲起第三次门，他忽然吆喝：“看见那个木船吗？那都是些好宝贝。我看屋主不在，不如我们偷了它拿去卖。你觉得值多少？”

　　嗯？阿松先生鲜少装腔作势，对此好奇的空色配合他说道：
　　“嗯~？你在问我吗~？我看那些贝壳很少见，拿去拍卖的话，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半晌，小木屋的门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会儿木门推开，一位面目凶狠的白发老头子赫然出现，气乎乎道：“吵死人了，你们都什么东西？”老头子虽然上了年纪，个子缩了水，气势可不减当年。

　　扯到重要的小船，【无人居住】的树屋都能召唤来活人~真神奇啊。不愧是阿松先生，这招算激将法吗？妙啊~学起来，学起来~空色低头看着怒气汹汹的老人家，总觉得他脚有点站不住。

　　待老人家看清想动他宝贝的混蛋后，愣了一下。他混了那么久，不难看出这三人不是一般平民。

　　穿成书生模样的混蛋板着脸，问道：“请问您是萍先生吗？”

　　书生一脸教书时会有的严肃，不甘示弱的老人家拿出相应态度，沉声道：“什么事？”

　　听老人家没否认，阿松先生从斜肩包里拿出一张卡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的名片。”

　　老人家萍叔头看也不看便挥手赶人走。“滚滚滚，欺负我没读书！”半只脚入棺材的人管你是谁，想动他宝贝的不轨之徒一概不理！！

　　遭到拒绝的阿松先生继续自我介绍：“我是研究古文物和历史的教授阿松，听闻您-风萍先生，人称萍叔，是过去对跨境做出巨大贡献的船长。今日我特意前来，是为了拜访您造船生涯的心得。”

　　听罢，暴脾气老头盯着混蛋书生片刻。“…那些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他如此说着，忆起往事的眼神渐渐暗淡，方才的气势随之沉寂。

　　“……”哦？是这样子啊？这老人家居然是对这方面有贡献的大功臣！！？豁然得知其身份的空色不自觉拘谨了起来。身为未来狐王，他需要，也会尊敬任何一位对国家或世界有贡献的英雄。哦，哦，哦…所以现在会有那么便利的转运站啥啥的，都得谢谢这位萍叔！！

　　还没谢过这萍叔，他怎么啥也没说，转身就离开了？啊这门没关…这门是没关，还是忘了关？空色看不明白老功臣是啥意思。“？”瞅阿松先生不等人招待便自行进门，空色跟了上去。那个啥，跟着阿松先生准没错！
　　一走进门，空阔的室内一幕了然。原来这个小船屋和树屋相连，墙壁被打通了。里边家具很少，更多是照片和航海用具。如果空色坐过船，一定能认出屋内摆设很大程度在模拟船内的构造…可惜他没有。就算偶尔能在怀旧系列的影视剧看过相关景色，一晃而过的镜头难以使人印象深刻。因此，他没法品出其中心思。

　　空荡荡的大屋子宛若一个空巢。

　　阿松先生观察屋子，在墙上看见一张镶有金边的奖状---来自妖界十四国的感谢，是一张集结所有妖王亲章的奖状。

　　不请自来的客人厚颜无耻擅自进屋，萍叔却没出声赶人。四个大男人在一片无言中，以肢体动作做了短暂的沟通。萍叔将这些混小子带到老旧的木桌前，转身从角落里拉出一叠木椅子。笨重的木椅子拖在地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空色怕尊贵的老功臣因此扭伤，好意想帮帮他。正当他伸出手，听见叫骂声。

　　“不用！这点事还要帮吗！？”老人家眼睛利得很，这伸过来的手白净，一看就是十指不沾泥的主。萍叔转身将木椅子往怀里带，拒绝让小白脸添麻烦。他指挥水手控帆多年，语气难免听着像下命令。“等着坐就好！！”

　　“？？”被老功臣的气势唬住的空色笑着讪讪往后退了一步。

　　排好木椅子，客人坐下。萍叔从厨房拿出一叠水果和茶水摆在桌上。“请你们吃！自家种的果子，和外面打农药的味道不同的！”

　　“色泽红润，好果子。”阿松先生试着说场面话。

　　“你吃进嘴了吗？吃了，再和我说好！” 这书生两眼大大写着【目的】两字，客套打得太烂了。后生的心思瞒不住老前辈，看不下去的萍叔骂骂咧咧，半晌便主动叙说起自己的往事。

　　这个人名为风萍，出生于世界之森，家族世代是侍奉茵鹿阁下去往南海的船夫。他自小跟着父辈学习造船，航行。有志向的年轻人不满足于一条南海航线，所以成年后，大胆地做了个赌注。风萍和茵鹿阁下索取一段离岗期，期间他必须将传输咒阵的核心遍布世界。当时传输阵是只有王家贵族使用的法术，很多人说他异想天开。少年初生之犊不怕虎，说干就干！！这活儿虽然取得各国妖王的赞助，却实在磨人。

　　阿松先生从斜背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边听边记录。他安静聆听老人家说话，偶尔提问题。

　　对读书不好的人来说，纵然经历丰富非常，肚子里也没笔墨能斟酌出精彩的故事。少说话，多做事的老船长提起生涯，其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会简单几句前因后果，形容其中细节的词汇有限。这件事说拿来和人吹吧，事实在那，就有人来捧，没亲自吹的必要。说着说着，渐渐成了感慨。

　　空色拿起碟子里的果子，盯着上边未干的水珠。他从口袋拿出手帕轻拭果皮，咬了一小口后，瞪大了眼。“嗯~~！这果子香甜多汁，好吃~！”

　　“不好吃你也说好吃。” 萍叔埋汰。

　　“？为啥那样说？不不~请您看看我的双眼，看到这份真挚了吗~？我啊，这人从来不说谎~会说的全是大实话~自信点，你家种的果子很可口~”望着老功臣，空色大眼眨啊眨，眼神真诚。

　　萍叔翻了个白眼，直言：“隔壁种的。”

　　“哈哈~我就想赞美您，谢谢您请我吃了那么好滋味的果子~您得到妖王们的赞助，过后怎么了？”发现老功臣和沉鸦一样不善言辞，空色不时冒出几句话让萍叔接茬，没说废话。他说废话是为了让人理会他的情绪，可有可无~他怎么忍心说废话打断说正事的人呢？？现在说话主场的高光时刻必须让有重要历史性的老功臣来展现！

　　年轻的风萍如愿航出世界之森，去到世界之外。他在漫长的途中和无数种陌生人有过一面之缘，见识了很多事。好不容易耗尽血气，还漂泊在风浪中的老船长才念起湖水的沉静。他用妖怪的大半生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得到无上的光荣，尊敬，然而一点都不高兴。

　　老船长的阅历丰富，一般人对不上他的脾气或信号。寒暄还行，聊天不行。而陪船长渡过整段航海期的伙伴已经早他一步归西了。没一起闹腾的兄弟，连最好的果酒都索然无味。

　　走过千山万水，寻找心之所向。最终一身过错与伤痕，惦记的却是回不去的过往…最后就想要个能回去的地方。在外流浪了整辈子的风萍还是和所有平凡人一样，回到阔别已久的国与家，落地生根。

　　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惜这一宝一身难能可贵的智慧和本事没人继承。年轻时，船长觉得找媳妇儿太消磨人家的青春。待他稳定下来，想找媳妇儿时已经晚了。其他兄弟们各自成了家，后生们有人生目标，他们看不上这技术…反正以后的年轻人用不到这老东西了。

　　说来讽刺，祖辈传下来的东西到他这一代，这航海时代是由他亲手终结的。萍叔自嘲道：
　　“浪够，等死了。”早已看开生离死别的老人态度豁然。

　　这些有血有泪的经历再深刻也只是别人的纸上一笔…足够了。茫茫人海，无尽轮回中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消失。空色默默喝了口清香的茶水，心想。

　　阿松先生望向天花板，问道：“这屋子还住了其他人吗？”

　　“楼上的房间我租给了几个年轻人，现在他们去郊区工作了，人不在。”萍叔回答。

　　哦哦，我懂~这个我知道，在影视和书籍里看过，叫做房东嘛！第一次见到实事的空色觉得神奇，原来真的有人会将自己的房间租出去哒。

　　“来都来了，破例带你们看我第一次造的船。”说到没东西能扯了，萍叔站起身。“那可是文化遗产，以后要看都没机会。”

　　树屋墙身处架了梯子，通过梯子可以上到树屋楼上。萍叔带着客人爬楼梯上楼，去到类似阳台的地方。阳台尽头不远处吊着一艘挂满物品的小木船，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看去，被树叶撕裂的阳光洒落集中在小木船，像专门为它打光。

　　那是早前被阿松先生【虎视眈眈】的好宝贝，也是风萍第一次造的船。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船身上有深有浅的颜色不是树影的投射。那是它自身的颜色。“它本来快散架了，被我后来修过，本来可比现在好看得多！！我应该用金钟咒给木头加持才妥，那样更硬，更耐撞。”深浅不一的颜色是船身经历的风波留下的痕迹，被老船长用油漆重新刷了一层。这自然打磨出来的痕迹，自带一番率性潇洒的独特艺术感。

　　搭配萍叔说的事迹去看这【文化遗产】，一位初出茅庐的少年乘搭亲手做的第一首小船，不知死活地乘风破浪---那画面赫然在脑海冒出。

　　…这人年轻时是真的勇。站在阳台的边缘，遥远的地面和高空的气流让空色有些慌，他微笑着冒冷汗。

　　“要拍照吗？”拿生命去浪，一身赤条条，老了亦无怨无悔的老船长像个难得坦率的别扭孩子，急道：“拍它和我，合照。你们年轻人不是有手机可以拍照吗？拍，拍，拍下来。”

　　应了老功臣的请求，空色终于拿出手机。他替萍叔和小木船合拍一张，顺便也拍了四人一船的大合照。空色想替萍叔拍更多的照片。瞅他的脸色渐变，明显不喜欢上镜头，只好作罢。

　　“对了，我有个想法~既然您现在清闲，萍叔没想过再造几首船，卖给旅游业的人作为娱乐项目吗？”未等老功臣回应，空色又道：“
　　看到您造的船，那么~未来的孩子会知道这玩…原来传说中的船是长这摸样哒~”

　　本来想反驳的萍叔闻言，迟疑了一下。

　　空色微笑。

　　采访结束，离开那地方前，萍叔送了两袋家种的果子。那袋子自然是沉鸦来提。他们来时找不着路，费了点时间。而返途只需原地倒着走，所以很快走回市区。路上，空色忍不住问道阿松先生：
　　“请问您问这些~是做啥哒？投稿给报社吗？这和研究有啥关系？”
　　“妖天有神谕，在世界初成之时便分成碎片散落在民间各地。”阿松先生站在转运站的柜台前买票，间隙回答空色的疑问。“我在收集神谕碎片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