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梦辞》笑岚不上山

289、空（五）

　　“唉。”只听一声叹息，黄鼬合上眼，将一杯红酒杯推到银耳面前。“没人真正了解过他，银耳真可怜。”

　　银耳撇了眼摆到面前的酒杯，道了声谢，坐直身子伸手拿去接。被当众昭告软弱的妖王族丝毫不觉难堪，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对象居然默认别人替他卖惨？“你到底给他灌了多少迷汤？” 对此感到不可理喻的云羊圣女冷漠质问黄鼬，转头对银耳语气立刻变柔。“你别听他的。”

　　黄鼬嫌事不够大，轻飘飘一句话煽风点火：“你们从没听过他的心声。”

　　“你又知道他什么？” 云羊圣女皱眉心想：银耳是我的爱人，怎有这样不要脸的男人！？这样听上去，仿佛我才是被银耳排除在外的【外人】。“银耳，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她不甘心。

　　只见银耳紧闭着嘴低头，不耐烦地挥手做出驱赶动作，表示不想听。

　　太郎看了，莫名觉得这男人很窝囊。

　　这见面的主要对谈人是黄鼬和云羊圣女，重点人物是银耳。决定事情关键的人拒绝沟通，而云羊圣女不会轻易放弃的样子。问题便卡在那，会客室一时间陷入微妙的沉默…

　　尴尬。

　　旁观者你看我，我看你，愣是没人出声…毕竟只是陪同者和路人。青年们要保持体面，少年们则是有想法…也插不上手。

　　眼下银耳不想说话，云羊圣女不知道怎么说动他。事情进展动弹不得，看谁都是大眼瞪小眼，于是众人将目光集中去另一个重点人物。发现黄鼬正陶醉于品酒中，没发现有人盯着他似的一派享受。

　　“……”太郎负在背后的手相互磨蹭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磨着，磨着，希望能磨去一点浮躁。

　　幸好黄鼬没让这僵硬的气氛持续下去。他品完第三口红酒，众望所归地成了破除沉默的人。
　　“既然银耳不愿意回去，不如妳到我这来如何？”只是一开口就语出惊人，惊得银耳都坐正了身子。

　　“！？”

　　这回丹斯特出声了。“你在开玩笑？”

　　“这能开玩笑吗？”没想到黄鼬倒责问起丹斯特来了！“我真心认为这是对他们是最好的选择。既顺银耳的意，也符合可可小姐的要求，是理想的双赢局面。”黄鼬将酒杯放在桌上，看向银耳和云羊圣女的面色严肃。“夫唱妇随，我实在想不到可可小姐拒绝的理由啊。”

　　太郎佩服这人的口才。

　　他说得头头是道，一句【夫唱妇随】将事情和爱人之间的羁绊牵上关系，迷惑他人认知。

　　这个企图太明显，聪明人一听便知道他的目的。但是站在事实看来，黄鼬说得也没错。如果可可真心要和银耳在一起，那么早晚得跟着他。黄鼬提及恋爱中的少女心底最介意的地方，巧妙地动摇了云羊圣女的思想。

　　见云羊圣女望着银耳若有所思，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件事。丹斯特轻叹一声，用凝重的语气提醒道：“可可小姐，请您切记您此行前来的目的。”

　　“早听闻过魑魅魍魉的黄鼬擅长蛊惑人心，真是大开眼界。”零举手推眼镜架，冷冷道。被他挡在身后的诺西亚欲言又止，在旁的阿尔特在努力阻止主子插嘴。

　　当人钻牛角尖时，外界的声音不一定能传进心里。但是可可身为云羊长老一族的长女，经过身世背景各方面的压力锻炼下意志力非凡，见识广阔，大量的思考使她很快拉回立场。整理好思绪，可可小姐叹了一口气。她乞求银耳：“生意失败没关系。我可以赞助你，你千万不能放弃…回来吧，回来好不好嘛。”

　　在大众面前的云羊圣女从来光鲜亮丽，有几个人能看见她如此卑微的姿态？连黄雷妖王和北空妖王都得对圣女俯首称臣，奈何她自愿成为一人之下。传闻爱情能让人变傻，太郎见识到了…简直有毒。

　　经由黄鼬提点，银耳仿佛要挽回男子气概似的，先前虚弱的语气一下充满力气。“黄鼬都那么说了，你还不过来？？等什么！？”

　　这回云羊圣女仅仅盯着银耳，不想吭声。她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看得银耳不自在地怂了一下身子，口气亦随之变弱。
　　“…等…等什么。” 他转头，仓惶躲避审视般的视线。

　　意识到银耳的不安，可可下意识地心疼了起来。她收起一瞬的脾气，轻轻握住银耳的手。“我俩的事情私下说，不需要第三者插手。回去再说，好吗？” 她像在面对使性子的孩子，说话间充满包容和耐心。

　　【第三者】在旁微笑不语。

　　“我们回去能说什么？”瞅她姿态亦软弱可欺，银耳再次提高说话音量。他挥手甩开那双包容的玉手，抬头看向可可，咬牙道：“赞助我？别说大话，你连帮我打广告都不肯！！”

　　无奈又慌张的可可无助地双手合十，做出祈祷动作。“我说过，不是我不愿意。公司有合同，必须…”

　　“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此时银耳有黄鼬撑腰，银耳终于卸下平日勉强伪装出来的修养，露出真面目。“说来说去，妳就艹你日的觉得我不配！！”他措不及防说脏话，越说越激动，抬脚踢向面前的桌子！！！“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还会那么落魄！？”
　　他那尚算清秀的人皮面貌因恶意变得狰狞，现场表演了何为大变活人。

　　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到了现场每一个人，连黄鼬都发了一下愣。要不是他知道这人怂，不敢拿自己开玩笑，差点以为银耳吃药了。

　　被暴力对待的桌子正好面向黄鼬，黄鼬及时接住被踢出来的可推式抽屉和桌面，却来不及护着放在桌面的酒水!！然而，地上没出现任何玻璃碎片和酒水。

　　云羊圣女动用妖力制造云雾铺在地面托住跌落物，飞出云雾范围之外的酒瓶被太郎接住了。在几人反应迅速的配合下，黄鼬没任何损失，银耳的暴起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对不住，没事吧？”熟练的道歉和预防反应让人不晓得云羊圣女是预料到银耳的行为，还是早习惯了。

　　黄鼬眨了眨眼，有点懵。“没事，银耳好脚力啊。” 他将桌子推回原位，在旁的太郎替他将跌落的酒杯摆好。

　　原打算借机表现的【机会】被云羊圣女抢先，太郎啧了一声，只好自动自发，用善后现场代替一下。他的耳朵被难听的叫骂音刺得隐隐作痛，对比之下，空色的碎碎念好听多了。听了银耳说的话，心想：难道他接下来要怪云羊圣女拖后腿？真是这样，这男人太不要脸了。

　　在一边待着充当花瓶的小狐狸再次走到圣女身边，攀上她的大腿上坐着。云羊圣女亦不赶它走，而是温和地抚摸狐狸耳朵。在当下气氛渲染下，瞧这小白狐盯着银耳的眼神居然显得有些悲伤。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哪来的忠犬护主，灵狐有感呢。

　　为了避免有人再次抽风踹桌，太郎将印了脚印的可拖式抽屉挪到沙发旁放着。

　　“要不是那黑兔子，这次的生意早就成功了！！！”只顾失控发脾气的银耳不顾被他踹着的朋友，继续叫骂。

　　“……”无端飞来一口锅，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来就不香了。伪装成太郎的黑兔子心一虚，冷汗直冒，险些以为身份被识破。

　　“…别这样！毒品害人，你也差点被这生意害死啊！”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云羊圣女亦逐渐激动。待在她腿上的白狐却镇定得像个石像，像人一样若有所思。

　　太郎见这小白狐种种的行为，越发觉得神奇。说是式神，它的智能好像…不像表现得那么低…更像是分身。可是有谁愿意拿自己的分身去当宠物？？不仅大材小用，重点还自取其辱…他渐渐搞不懂这小东西是什么了。环境嘈杂，太郎还是本能地抽离思绪片刻，去观察无关紧要的细节。

　　这时候，黄鼬很不适时宜地插了句话。“这和咖啡因类似，适量食用其实不会造成危害。”然后没人理会他。

　　“老子的计划是完美的！！妈的，那女人要是够醒目，就不该拿药给要死不活的人吃！！？不然这事哪会暴露！？”银耳驼着背，两手肘抵在膝盖上，一手握拳，一手朝天的食指，手时而摇着没意义的晃。他皱眉看着云羊圣女，用说大事的口气和她说话。

　　艹！！敢情银耳之前在她，狡和怜生姐姐面前说的全是演戏！！意外发现真相的太郎脑门生了一山火，想揍银耳。好巧的有意无意间，黄鼬冷不防瞄来。心一惊，太郎堪堪维持了表面的镇定。心想：好险。

　　默默聆听银耳倾述的云羊圣女合上眼的姿态近乎虔诚。她睁开眼，眼中始终不见黯淡。“和我回去好吗？你人生路还很长，不要因为一时…”

　　“人，仅仅是个代表道德标准的名词。”银耳搬出不知从哪听来的话，挥拳说得振振有词。“你们忘了！！我们是妖怪，做什么人！？”

　　根本歪理邪说！！其他人一阵无语。

　　唯有黄鼬拍手叫好，指不定这鬼话还是这人言教他的。

　　被朋友给予支持的银耳更加有持无恐，大声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妖天赋予白银国的预言是【宝藏的诅咒之眼，宿命难逃】。经阴阳先生解释，既是这人会很遗憾。他会很优秀，可此生注定不可能有所作为。原因是他上辈子夺走过太多人的人生，这辈子需要赔回去。因此打从银耳出生，便被去掉王位的继承权。

　　起初他不在意，少年人有梦，总是敢于挑战。这他妈是上辈子的事，如果被惩罚了，理论上会迎来新的一段人生。他不信邪！尽管历经挫折，银耳仍旧没有失望，一次一次顽强地死灰复燃。笃信坚持下去，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他尽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以迎接每一段出人头地的准备。

　　可惜多年过去，熬到最后都没如他所愿。少年的热血彻底凉了，难以燃起的期望又不甘认命，于是这条人生路越走越不顺，到最后偏了。正路走不通，这邪路是被逼着走的。天不帮他，那就加入与天敌对的阵营！！！

　　殊不知银耳说着不信邪，心底已经不知不觉中信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其实人人和他一样，都在苦苦追求得不到的事物。天不能强求，事情顺其自然才会开花结果。太多人执着，做不到自然，或只见到开花就忘了初衷。银耳不过是被自负给毁了而不自知的普通人。

　　…妈耶。听银耳用坚定的语气说出那么中二的台词，太郎感到一阵尴尬。

　　“我下定决心了！！是不是连妳也不帮我！？”不给可可回应的机会，被恶意给蒙蔽了的银耳先行下了定论。心里装满恶，面上是恶，嘴里净是恶。“我呸，你们这些女人除了会伺候人和坏人好事，一天到晚就会哭哭啼啼。不给人摸上床就算了，现在连服侍老子都不甘愿，我留你真他妈真一点用都没！！！

　　本来云羊圣女还挺冷静，被当面说了这样极具侮辱性的真心话，瞬间快哭了。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拂过女孩滑嫩的侧脸，极具灵性的小狐狸在安抚她。

　　银耳的低俗膈应到了丹斯特。“嘴巴放干净点。”他脸一黑，身上发出几丝白电发出警告。

　　相对丹斯特，零显得较为冷静。零从沙发后边走出到云羊圣女面前，站在她和银耳之间。“请尊重她。”他的面色，语气淡漠，盯着银耳的眼神不带鄙视和怒意，唯有冰冷。

　　自己家的公主大人被人欺负，诺西亚怎能忍！！！可看见丹斯特哥先发怒，他反而因犯怂而收起了教育人的想法。哥哥很少生气，如果生气，教训人就没他事了。

　　有丹斯特殿下坐镇，主子很乖巧，阿尔特顿时省事不少。

　　明明身边有丹斯特和零两位优秀的男性做参考，云羊圣女是眼瞎了才会找上银耳。说得太难听，太郎甚至有上前扇银耳几巴掌的冲动，可想到自己的手会被弄脏…算了。

　　“银耳，你知道吗？人和人其实是有区别的。人的眼界和【自我意识】决定前程和格局。云羊圣女会看中你，必然有你的优点。”说话时，黄鼬想拿个酒杯装腔做势，低头看去，面前桌子不见了。“我原本是那样想…事实证明我错了。情侣之间，并不存在客观的优缺点评价。” 这才想起酒瓶和酒杯已经随被踹的小桌子推到了一旁，他伸出的手只好在空中漫无目虚晃了一下。

　　听黄鼬意有所指，银耳没好气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云羊圣女，你什么东西都不是。”黄鼬的口吻和之前一样温和有礼，不过话语内容使人忍不住怀疑起自己耳朵。

　　众人沉默了好几秒来反应。

　　懂了。

　　看来黄鼬真正想合作的人从来不是银耳，而是他的对象-云羊圣女。现在银耳和她闹崩，黄鼬没必要继续照顾一个没利用价值的废物。如果不想被纠缠，翻脸不认人是最快甩开人的手段。他本不急着推开银耳，就算是废物也能利用。这种举动不像无情冷静的恶徒首领…可能他和雷鸟家大王子一样，被膈应到了？或单纯避免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回过神，比银耳还火大的人是云羊圣女。“不可原谅！！”继银耳的暴起，黄鼬的变脸，大家又被云羊圣女遽然的吼叫吓了一跳。“我不许你欺负我的银耳！！” 她激动地站起身，因此站不住脚的小狐狸跳去地上。经过舞姬的表演训练，云羊圣女的神态转换迅速，她冷冷下令。“丹斯特，零。动手。”她对银耳伸出手，柔声道：“银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