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梦辞》笑岚不上山

221、沏茶（一） “呸！！”

　　“呸！！”

　　妖天吐出一口黑色唾沫直往脚下落去云间下界。他用手背擦拭被染黑的唇，抬起头，冷眼望着飘在面前的黑玉。

　　那是阴者-克蕾芙蒂.云迪化成的元神，即将被他-妖天投入梦世的碎魂。妖天透过这些碎片，知晓了妖界毁灭的前因后果。他似被那黑玉淌下的浓墨苦着般，扯上久未牵动的五官，皱起僵硬的眉头，摆出来的脸色不像品到什么好滋味。

　　天劫数由天其中一魄所化，是妖天的分身。消失的鬼魅此刻回归本体。透过这一口元神碎片和归魂带来的讯息，尝到的滋味五味陈杂，让脱俗的妖天呛入一腔烟火气，转眼经历世间所有。这个妖界虽经他所创，轮回却未经允许擅自变成了另一幅模样。沉默片刻，妖天居然学起凡人，叹了口气。

　　误饮壶人情味，凡人烦不烦。

　　最初妖界开辟之时，世界浑沌。妖天和他的挚爱将其异色分离，干净的能量往上飘聚成光，污浊的物质往下沉淀浓成影，这便是【阴阳】最原始的开端。阳是生，又为天；阴是亡，又为地，两者相对组成轮回。世间的每一草木生死，皆顺天理运行。

　　天理中最基本的定律是合作和制衡。共同合作之间，接纳彼此的不足再一起改善共进。虽然各自有利有弊，联手方能互补。长久，这是真正强大；而破坏和排除是捍卫自我权利的一种方式，短时间内可所向披靡，却是昙花一现。世界的规矩由天定，善恶仅是用来约束定律的一个法则。

　　有些东西却破坏了法则，善恶互相摩擦，分裂。这群妖怪将破坏当作一种表演，要本君对他们印象深刻，心里装的仅是不甘寂寞和自我满足。过于在乎自己的东西往往微不足道。想掌控天下，其力不足，不自量力。这些畜生凭一己之私强行干预阴阳轮回，让天地再次变得浑浊，黑白不分的因果无法成立天地报应的呼应。

　　本君不能原谅这些胡作非为的畜生，这片天地是他和已故的爱人协力创造出来的世界。不能轻易饶了身为祸端的克蕾芙蒂.云迪。

　　他原是那样想，妖天半垂眼帘。刚才浅尝的玉墨过于浓稠苦涩，妖孽的意念太强烈，挣扎的灵魂生动得激起妖天一丝恻隐之心。这阴者很麻烦，她滥杀无辜，罪恶滔天；又心为苍生，功昭日月。应该功过相抵，偏是执念过强，草率处置后果难测。

　　阴阳为基，克蕾芙蒂.云迪身上带有阴阳两气和清新的灵力，妖天先从这方面开始惩办。她原属形象中狡兔的色相，后来成为阴者，属性便被本君赐予的纯阴取代。阴之力是她自带的能量，另一股残绕在她身上的阳之力，敢情是来自阳君的【气】。

　　相互爱恋的妖怪会沾染彼此的【气】，过渡【气】必须透过肢体接触，越深入越浓。妖天制定这规矩的用意很纯粹。为了哀悼他已故的爱人，为了统一五行阴阳的气流运动。他仅仅允许同族间结合一气，非同族结合就得惩罚，从而引发灭门的诅咒。

　　思及此处，妖天忽然意识到身躯的僵硬。阴为女，阳为男，阴阳风月涵盖于天理内。这狡兔和妖狐彼虽异族，安于阴阳两人的【身份权限】大于【种族】，彼此爱慕不会触犯禁忌。自出世算起，这是史上第三次阴者和阳君两人相聚。以往无阴阳相恋的先列，以至这届一板一眼的阴者默从了妖族以往的规矩。

　　她为了阻止诅咒的悲剧发生，及时断了这份爱恋。可情意易断，情根难。仅一次深情的露水点点便成为她和阳君的气互相牵引的契机。而阳君的情丝在逝世前从未断过，阳气不断运来，累积。由此形成了她身上运走两股气流的现象。这阳气浓而无形，其中还夹带一股清澈灵力，那是…

　　妖天缓缓睁开半垂的双眼，红花流河，苍苍白头。两色不同的眸底闪烁冷热不定的色彩。他挥动纤细的指尖，如丝般挑出那股湖色的灵力，将它变成一颗绣小的白珍珠飘在指头上。盯着那指头般大的圆润珠子，妖天生无可恋的表情忽然有了些生气。

　　白珍珠四周飘散着淡淡的咸水味，这是【海】的结晶。【海】是生命的浓缩，和大地紧紧相连，是妖天在沉眠期间，大地生出来的另一种【能量】。

　　这片妖陆每一寸土地，皆由妖天的挚爱献出的身躯形成。大地献身，天地永别后，妖天设计天阵，用灵魂分裂出天劫数，完成最初的天理系统。工程如期完成，却少了点什么。

　　天地有别，别于【果然】或【如果】。无病无痛无忧无虑无情无爱无恨无恼无乐，无你无我，无趣。世界仅剩的神心想与其独自面对无尽的寂寞和思念，不如长眠。妖天将万事料尽，未料已经无法再见的另一位会用这种方式履行创世神最后的期待。

　　从【海】里诞生出来的能量，叫做【时间】。海孕育千万生命，运转无数魂胎，能够回溯发生过的历史，无法走向未知的未来。天风撇撇，海骆沙沙，如此浪漫的意境很有她的风格---大地总能制造惊喜。

　　天和地是两兄妹，他们是最初诞生在世界的灵魂。当时世界空无一物，包含时间快慢的概念。身处其中的两位觉得太无聊，于是策划了一场打发时间的造世游戏。

　　一静一动，天若静，地便动。阴阳相互，日月流转。

　　本君曾劝过妳不要用心，过于投入创世，无意会失了魂。妳偏不听，说如果能驱散无尽的空虚，赐予灵魂意义，那么妳乐意沉沦。

　　你我都一样，在这个太空世界中只为图乐一场。妳要投入其中，本君不拦妳。天下所有东西都属于本君，包括妳。终归还存在天的眼皮底下，是本君的东西，充其量换了个形式罢了。

　　本君却低估了妳对自己的重要性。当大地功成身退，妖天身边没了能够说话的人，他才首次真切体会到了何为【太空】。

　　何为【获得】，【失去】，何为【意义】。有些道理一点就通，有些道理要经过许久才愿意让人明白。在明白的一瞬间，才真正体会到那点用意。可再往深入些摸索，必然绕回原点。

　　这是个圆，凡事兜兜转转，仅仅绕了个大圈去摸索终点的【意义】。渗透这个理，世界所有都将索然无趣。妳所谓的惊喜，在本君看来是必然。

　　但是妳不一样，妳只能是本君身边的人。

　　妖界已灭，这是个好机会。那些畜生算什么？本君要用这海之力将一切回溯到妖界形成之前，回到妳还未身陨的时刻。妖天和违反天理的阴者和阳君不能同喻，天理从来是他的东西。

　　沉寂万年的盒子扬起尘埃，妖天勾起僵硬的嘴角。他将飘在指尖上的珍珠轻柔淌滑去掌心，五指微微曲起。

　　本君要妳回来。

　　在妖天动手，发动海之力前倾，舌上余留的苦辣覆过舌根上所有知觉，刺激得让人无法忽视。与此同时，他的理智牵制住了感性。大地死倔的脾性，是天也改不了的东西。倘若重新开始，复活了她，亦只会重蹈覆辙。以她的性子，发生这件事是必然。

　　如期而至的果然，毫无意料之外的期待。何为【意义】？妖天不需要疑惑，也不需要问题。他-妖天既是规则，完美的存在。遵守自己制定的规矩，方有物跟随。

　　初醒时，妖天对下界的情况颇感意外，又在一瞬想通后觉得无趣。他将天理设计得井井有条，初衷是为了让天下妖怪尽情去放肆，唯恐天下不乱。黑白相对，若有一方混乱，势必会有一方严守，由此成立事情的平衡。此刻，妖怪们破坏了这平衡，本君将重启下一个唯恐天下不乱，无趣的未来。继续下一个再度毁坏的世界，聆听满腹怨悲却依然相信有天的可怜家伙，重复被惊醒的梦境，又一次发出同样的感叹。

　　他只管天理轮回，这些尘埃般的存在仅是扰他清梦的杂音。眼见天理被捣得一片狼藉，天依然是天，不知天外有天。谁知小世界里的天，可不比天外天更容易预测。这黑兔子多重身份的所做所为，让妖天提高了对于天理漏洞的注意力。漏洞是天理运行下意外的结果。然而意外的出现不是偶然，那是各种因果纠缠后产下的必然。

　　创造出新的存在，延续一个新的轮回，无限下去，最终又回到起始的毁灭。漏洞和规矩如阴阳般并存，不及时将其补上形成轮回，便会破出另一片无法控制的天。妖界需要管理者，因此才有了阴者和阳君这两个天职。而妖天这一回长眠，轮回出现的漏洞数不胜收。发生问题的原因不单在管理者身上，天知道问题的形成从来人人有份。

　　包含妖天本身。他若没置之不理，眼前这局面亦不会有机会发生。重来一次，还会是同样的结局。

　　这重复的问题出现，表示总有个地方需要改变。改变意味着变数，需要勇气去承受后果。妖天再度叹气，过去都是他为她承担后果，她随意去闯去闹。此刻她已经不在了，这事只得他来办。敢情为自己负责，远比帮别人善后更难。

　　本君是天，世界或许能没有大地之魂，但绝对不能没有天。本君亦想和凡人一样去摸索所谓的意义，但本君不行。一旦有了自我的意义，天将会失去绝对的公正性。他总无法对任何事保持长期的兴趣，无法总看着妖界一日复万年。大地总能日复一日保持最初那颗真挚的热情，本君羡慕她的自由。

　　如果她还能说话，本君知道她会比上鬼脸，俏皮地说：终点是个什么东西，体验的过程才是形成终点的精髓，精髓！

　　既然必须改变，本君想了解妳所谓的【如果】。

　　本君不去了解何为自我，本君要寻找妳的意义。

　　“如果你愿意换个视角，东西会回应你的期待，神奇地变了个模样。”本君知道妳会这样说。横竖都是一成不变的结果，那何不如大胆些放手去做。本君要在借鉴妳的同时，保留清醒。妳是妳，我是我。

　　妖天合上眸子，放松曲起的五指，撤回运行的天力。他不再用时间之力去复活挚爱，而是想着如何规划新的妖界。妖天挥手划过眼前由天镇形成的棋盘面，长袍随之飞舞。一道道荧蓝色的光歪歪曲曲形成字形般的咒语飘入棋盘上，妖界的设定正在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