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梦辞》笑岚不上山

201、家门（八）

　　【克蕾芙蒂】冷眼【书童】，冷声道：“停止那个称呼，现在你还在我的【局】内，直呼本名不符合家规。”

　　灰耳兔妖双手磨蹭着手上的帽子，盯着克蕾芙蒂。“十年过得真是快啊，差点认不出妳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俩彼此熟悉，她也差点认不出对方了。银月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兔妖重新戴上帽子，扮回【书童】的模样。“说巧合，妳信不信？”

　　“你要我信【你】？说笑吧。” 克蕾芙蒂嗤笑。

　　书童斜视克蕾芙蒂，没好气道：“我对你没兴趣，吃撑着骗你。”

　　“我信你。别的【兔子】我信不过，你不一样。” 此刻，克蕾芙蒂的心情有点类似和怜生姐姐重逢时的感觉。十年，这才是真的好久不见…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形式下见面。

　　书童看向克蕾芙蒂身后不远处挂在石壁上方的招牌，道：“既然见到了，顺便转告你。回家看看大当家，他病危了。”说完，又别开视线看向克蕾芙蒂。

　　在妖王会议中，克蕾芙蒂不以本相示妖。她乔装成类似天劫数的模样，那是阴者每回在大阴日时现身的打扮。脑袋上顶了个尺寸大若伞边的大斗笠，笠的边缘圈着黑纱布，黑纱布长度及地。从里边能够看清外边，从外边看只能看见一个散发着寒气的大帽子怪。印象中，狡兔领导看上去还挺好。这边说他病危了…狡兔一族擅长伪装，倒不是没个可能。

　　克蕾芙蒂保持托着下巴翘脚的姿势，满脸事不关己。“死了好，下一任领导是谁？”

　　书童将手上的紫叶含回舌下，清嗓。正在变声期的嗓音再度化为之前清脆的童声：“没兴趣，不知道。”

　　闻言，克蕾芙蒂眯起眼，压低嗓子，问道“那你怎么就对银月庄有兴趣？”

　　“有钱就是天。”说着书童举起手指弹了弹帽子旁的钱币吊饰。

　　这个回答挺实在。银月改变翘脚的姿势，双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淡笑：“守财奴。”

　　书童摆出一脸不想被她吐槽的嫌弃。

　　今天上门来赌钱的妖怪亦然很多，欲望啊生命啊金钱啊如水流般往银月庄里不断涌入，兄弟们忙着捞金摸鱼，眼角不时往银月大姐账房前的洞穴长廊尽头入口瞄去。那新来的善财童子进去那么久，他们生怕银月大姐一个心情不好，就把他干掉了。

　　赌桌上的筹码，金钱摆放的位置，时间钟点不断在变动。叮叮当当，乒乒乓乓。金钱，斧落，生生，死死。

　　这桌行啊，烂赌，现在被砍得只剩小指了。小气的老头一局拿一手指来赌，是可以玩很多局。可是赌根手指的能赢回个鸟？要玩，就玩大的啊。不会算不敢玩，还敢来赌，把一生都赌在这也是很有本事了。兄弟用抹布清理桌上的血迹发出感叹，转移视线想让见血的眼睛缓缓刺激，无意看到走廊出口隐约有个身影。

　　来了来了。

　　见鸡贼的小家伙神色如常，完好无缺从银月大姐的账房走出来，兄弟们皆松了一口气。只见那爱财小童马上纵身跳入金钱滚滚的罪恶汪洋里。好，好！！！

　　一缕…

　　二缕…

　　升起的白烟弥漫散开，鹅黄色灯光映出的账房景象被烟雾朦胧了轮廓。银月背靠沙发，她抽着烟，看着手上的账本目录页，拇指微微磨蹭书皮。

　　“你亲戚？”说话向来平去无调的家伙，语气起了一丝疑惑的尾音。

　　银月吐出第三缕烟，淡淡回应：“…你几时对我那么感兴趣了？”

　　书柜角落的黑影浮现无声的影子，然后化为一只黑猫。黑夜低声劝阻。“别回去。”

　　银月沉默。

　　黑夜再道：“妳不能回去。”这一趟回来，他们发现一件事。银月庄的经营系统已经成熟，学会了自己运作，而且运作效果更胜于前。

　　这很不容易。同时表示庄主即将被架空，银月暂时不能再离开银月庄。此时的银月庄有她没她都没差，可能手下会觉得换只听话的妖当头头反而更好。银月至少需要稳定自己的权威，再提出另一种率领兄弟们更进一步的要素。…谁让她在兄弟们最需要她时缺席了。兔子抽了一口烟，道：“嗯，不回去。”

　　“别回去。” 黑夜和兔子朝夕相处好几年，她想什么，他会知道。暴脾气的兔子没什么耐心，讨厌家伙对她说重复的话。现在黑夜重复第二遍，她还没不耐烦，表示在犹豫。这兔子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对她说多，管多了，她反而会发怒。作为真心为她好的朋友，即使吵起来也无所谓，黑夜还是必须再提醒她。如果发脾气倒还好，因为气消后，一定会因为要挽回自己的失态而好好听进劝告，可现在的她…黑夜再道：“别回去。”

　　“……”兔子吸了吸鼻子，走廊外好吵。

　　黑夜：“…一定要回去？”

　　银月：“只是回去看看，看看就回。”

　　没发怒，还好好交代。黑夜叹气。“…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说了。手机保持联络。” 她一旦决定，再劝是反效果。

　　说罢，黑夜迎来兔子的视线。这俩对视无言片刻，黑夜微微皱眉，汗颜问道：“干嘛？”

　　只见银月挑眉。“是了。你几时变得这样烦了？被花狐夺魂了吗？”

　　黑夜面无表情。“…被诺西雅还差不多。你几时去，几时回？”

　　银月转了一圈眼珠子看过账房的上下左右，最后道：“等下出发，快去快回。”

　　“哦。最好三天回来。”黑夜打开手机，里边邮件信箱已被某狐炸了。“你知道我炎红还有事。”

　　“嗯。” 银月将烟斗的头部对着沙发边缘敲打，抖落了烟灰。

　　银月庄位于风华国-梦千百窟的东边末尾，接近南的边界枫林。一般妖怪找不到梦千百窟，当地的地形崎岖，领土分布零落，常妖无法辨认和进入。

　　阔别十年，克蕾芙蒂凭着模糊的印象摸索回风华国的路线。她离开梦千百窟时还很小，所以现在要认走回去的路有点吃力。外界的家伙不知道，基本上在西南所有的悬崖边缘，都能触及梦千百窟的地界。当时小兔子没多少能力，能够离开梦千百窟偌大的地界已是极限。由于边缘地域的家伙不分种族，适合鱼目混珠。所以兔子特意找了个避开梦千百窟地界的边缘地域建立了银月庄。

　　兔子换上朴素的褐色短打，走在传闻中的死亡山崖旁，靠在山身边缘的小道上缓缓走动。风劲很大，再大，亦比不过从青高原的一跃而下。她控制气流让自己的平衡不受强风的影响。细碎沙石被小心翼翼的步伐蹭落，山坡倾斜的角度几乎接近绝壁。稍不留意，随时可能滚下山崖一命呜呼。今非昔比，现在和当时艰难爬出风华的小兔精相比，她觉得轻松太多了。

　　努力回想在梦千百窟生活的记忆碎片。比起外界，她对出生的这个地方更加陌生。在家里，无论克蕾芙蒂做得多好，大家都不会高兴。因此她常不由觉得自己在家族是多余的存在。“……”那个家族，只有一种情况才会对她热情。想着，她抓着衣领，莫名窒息。

　　克蕾芙蒂停下脚步，蹲下。她像孩子般观看脚前的事物，一只手放在脚边，手指不安分地磨蹭石崖边缘。千万别在这种边缘石地上逗留，谁都不知道那地方何时会忽然松软崩塌。知道天高地厚的兔子不惧高，不畏摔，不畏死。然而当紫薇色的眸子对着山崖下方的深渊凝视时，兔子的手居然不知觉在颤抖。她没发现，一点小事，不足以浪费心思。此时是午夜寅时，根据风在下方盘旋发出的回声音量和劲道，她预估抵达崖底估计要3，4个时辰。

　　克蕾芙蒂左看右看，观察附近和下方的地理构造。接着深吸一口气，咬牙踏出一步，踩空，失重，纵身坠入那片黑暗。

　　灵敏的兔耳此时只听得见风和诡异的呼噜声，黑色头发顺风散乱的飞起，融入黑暗的背景。克蕾芙蒂转过身，吃了几根头发，在撞到第一个从不自然凹凸出来的石壁前运风将自己往空旷的地方往外推。

　　眼睛渐渐习惯黑暗，模糊看出周围物体的轮廓。山崖边缘的岩壁表面上攀附着大树的树根，有粗如舟，亦细如臂，或细如丝。成队的黑色点点攀爬在上方缓缓移动。克蕾芙蒂藉着踏踩树根缓下坠落的速度，不断往深不见底的崖底下去，她全靠随机应变的临场反应接续未知状况的下一步。心脏因不安和激烈的动作迅速跳动，喘气，冷汗早浸透了朴素的外衣。

　　“咚沙！

　　脚底下扬起一层灰，克蕾芙蒂蹲在地上缓缓呼吸。她抵达了…

　　上方映入五彩缤纷的晨光，那是折射|了通过崖底的所有事物形成的现象。彩光的出现扫去崖底沉闷的灰暗，碎叶的倒影轮廓逐渐清晰，不明的动静逐渐增多。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