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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寸心记(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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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一家到了京城也并未分家——分不分似乎都差不多,御赐的家宅广阔,里头连耕地都有几亩。这样大的家宅里,因为贺兰廉克己克过了头,丫鬟小厮还比寻常大户人家少许多。但贺兰夫妇对儿女在个人志向方面的约束并不是太多,一家子人都在各忙各的,少有嫌隙或者矛盾。
贺兰巍在刑部耽搁到天都黑了,才收拾好工具洗净手回去,
刑部到贺兰府上距离长,贺兰巍却也不着急——家里不像大营,又不是回去晚了就没饭吃。
待他穿过明烛市,街边一个茶馆里就蹦出个少女来叫他:“三哥!三哥!”
不是贺兰娇是谁?
明烛市是邺京城里一处不设宵禁的市,一年四季灯火通明,茶馆酒楼十二个时辰昼夜运转,热闹极了。
兄妹二人对坐在桌前,茶馆里人声嘈杂,高谈阔论者动辄能吸引整个茶馆的目光,没人注意这一对兄妹夜谈。
贺兰娇将昨夜奇遇和卓栖凡的推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贺兰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贺兰娇一个个捏开桌上佐茶的花生外壳,再轻轻一捻,红色的皮就纷纷扬扬落了一桌子。
红色的碎屑被贺兰娇扫成了一个小堆,像是一块黯淡的鹤顶红。
鹤顶红……
贺兰巍身体微微一震,从遐思中回过神来。
贺兰娇停下折腾花生的手:“怎么了?”
贺兰巍慢慢从袖中抽出一个小折,递给贺兰娇,道:“此事另有蹊跷,如卓小姐所言,杀人者并非郝敬德。”
贺兰娇接过小折就要展开,却被贺兰巍伸手按住:“回去慢慢瞧,切勿遗失,阅后即焚。”
贺兰娇是手里拿过军中绝密文书与部署地图的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这是什么?”贺兰娇迅速收起小折,低声问道。
“我这几日翻看往年卷宗,总结的几件案子,总觉得与这件案子脱不开干系。本想今夜带回去好好瞧瞧,但你们有了新想法,这东西就给卓小姐了。”
贺兰娇一点头,又道:“那郝敬德……”
就这么放过了?
贺兰巍知道她的意思:“郝敬德也自有他过错,他不曾杀人,罪不至死……但前程恐怕确实要止于此了。”
“没情义的狗东西。”贺兰娇咬牙切齿骂了一句,一手将花生从外到内捏了个四分五裂。
贺兰巍叹了口气:“别捏这几个倒霉花生了,捏了又不吃,白浪费……你今晚回府上去住?”
“不回。”贺兰娇摇摇头:“遐龄还在等我,她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
贺兰巍用帽子想都知道这是随口扯出来的鬼话,早起他去刑部,正好赶上母亲派出家门,找贺兰娇要大字的小厮。
这会儿准是她交不上大字,不敢回家面对母亲才如此的。
他也不与幼妹多计较,只嘱咐一句夜黑注意安全,又让她把剥好又没吃的花生全带回去。之后才分道扬镳。
沈嬷嬷来劝了两次,卓栖凡依然没有睡觉的意思。
她坐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将贺兰娇今日写的一张大字誊写出来,虽然帮着改了几个错字,但到底也没改贺兰娇本来的遣词造句。最后“实有不易”四个字落笔,她才长舒一口气,让几个小丫头帮忙吹墨迹。
墨迹刚吹干,大门就响了。
沈嬷嬷赶紧去迎。
贺兰娇大摇大摆走进屋,对卓栖凡“嘿嘿”一笑:“我哥还有其他发现。”
说着,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出去一趟,给你带的特产。”
邺京有什么特产是卓栖凡没见识过的?
打开一瞧,里面是一颗颗花生米,剥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一副等着人吃的样子。
卓栖凡笑了。
眼前似乎还能看到贺兰娇一边听她哥说话,一边乱捏花生的样子。
她吃了一颗:“嗯,果然比平时吃的香些,不愧是——”
“明烛市。”贺兰娇接话。
“不愧是明烛市特产。”卓栖凡笑着合上纸包说道。
二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了,十几岁的年轻人,就该多笑笑,整天苦大仇深的,没病也生出病了。
贺兰娇心想。
她又将贺兰巍给她的纸折子交给卓栖凡:“我三哥给的,不让我在外头看……我也懒得看,太多字了,上面是些往年的案子,他总结的。”
卓栖凡赶紧双手接过。
贺兰娇又嘱咐:“我哥说阅后即焚,千万不能给外人瞧到。”
卓栖凡郑重地点点头:“明白。”
贺兰巍的字比贺兰娇的好看不少,饶是书写匆忙潦草,也不影响卓栖凡一目十行阅读。
贺兰娇不爱看字,就靠在一旁椅子上一边喝沈嬷嬷送进来的热牛乳,一边看卓栖凡的脸色。
卓栖凡脸色慢慢重了下来。
纸折被翻到了底,卓栖凡又回头快速看了一遍,然后将纸折投入了火苗中。
贺兰娇喝完牛乳,将还有些温热的碗塞给站在一旁正在好奇的绵绵:“小孩子快去洗碗,别听大人说话,听多了拉肚子。”
卓栖凡看了一眼绵绵离开的背影,道:“巍大哥可能是觉得,行凶之人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啊?”贺兰娇一愣:“不止一次,他仇家这么多?”
卓栖凡摇头:“巍大哥记下的案子里,最早一个是十年前的,十年前邺京府有桩悬案未决,报上了刑部,刑部查过之后仿佛也没太大进展,案子就一直放到了现在。”
“是什么案子,也是灭门?”贺兰娇问道。
卓栖凡摇摇头:“是孕妇被害。”
贺兰娇抽了口气:“孕妇被害一尸两命,孕妇家人呢?也被灭口了么?”
卓栖凡接着摇头:“她没有家人,是……”
“是什么?”贺兰娇瞪大眼。
卓栖凡有些艰难地开口:“是一株章台柳。”
贺兰娇皱起眉:“是……柳树精?”
卓栖凡:……
“烟花女子。”
“哦!”贺兰娇点点头:“怪不得没有家人……”
卓栖凡“嗯”了一声,随后提笔在桌上铺着的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这些女子们做的一直是亏身子的买卖,她们怀了孕堕胎,因此而亡故的不在少数,但案子总是要报到京兆府的,京兆府比这更重要的案子更多,这些便成了悬案,上报了刑部。”
“刑部能有什么办法,刑部的案子更多。”贺兰娇走过来瞧卓栖凡写的字:“唉,我要是有你的一半,我娘就该高兴死了。”
卓栖凡抿嘴一笑:“我要是有你的一半,我娘也该高兴死了。”
“这接近二十位女子姓氏、年龄、所在的教坊之间都毫无干系,若是仇杀,谁会同时结这么多仇家?她们大多都是服食鹤顶红,更像是自己承受不住痛苦,自尽身亡的……反正这种地方,每年心碎而死的也不在少数。”卓栖凡又提笔在纸上写下“鹤顶红”三个字。
“耀目花是更纯的鹤顶红,是么?”贺兰娇猛地直起了身体:“这人还在钻研自己的手艺!”
“是。”卓栖凡拿过桌上摆着的一本书,指着其中一段给贺兰娇看。
正是说耀目花、砒霜、鹤顶红之间的关系。
贺兰娇这才看明白,鹤顶红因为纯度低,所以需要服食的剂量大,人吐的血、承受的痛苦更多。
砒霜其次,耀目花则是个中极品,致死速度极快,人几乎感觉不到痛苦,非多年的老仵作不能辨也。
“巍大哥摘录的,基本都是近些年来因为堕胎、又服食了这几种毒药而身亡的女子们。”卓栖凡坐回椅子上,定定地看着窗外的月光。
贺兰娇虽然知道了许多事,但仍然觉得脑子里就像是外面的夜空一样,黑漆漆一团,什么头绪也没有。
“你什么想法?”沉默了一阵之后,贺兰娇只能开口问卓栖凡。
“此人对烟花女子——尤其是怀孕者,有厌恶,但也有怜悯与想拯救她们的意思,能哄骗女子们吃下毒药,应当也是深受这些女子们信任的人。”卓栖凡的目光落在桌旁灯笼上:“其他的……不太好说。”
“罢了,先睡觉。”贺兰娇大手一挥:“明儿姐姐带你上街瞧瞧,咱看看到底什么人最受女人信任。”
卓栖凡对她一笑:“好。”
答应之爽快,就连贺兰娇也一愣。
她是随口说的——这么荒诞的办法,任谁都觉得不可能管用。
但卓栖凡答应的模样也不像在开玩笑。
甚至还带着几分……期待?
“遐龄,你是不是很想出去玩?”贺兰娇对她促狭一笑。
卓栖凡微微一挑眉,伸出一根食指比在口前:“嘘——别给沈嬷嬷听到啦。”
不几日,还没等二人商量出个溜出去一起上街的理由,卓府那边倒先来了信儿。
是卓夫人派人来的。
四月八是佛祖诞辰,这种吉祥的好日子,卓夫人照例是要亲自带着卓栖凡去上香的。
贺兰夫人自然也是要去的。
两位女儿就更不必多谈了。
“到时候咱们就说自己去……去哪来着?”贺兰娇刚练完一套枪法,端着一杯茶跟卓栖凡兴致勃勃地规划。
“朴拙寺。”卓栖凡接话。
“对,朴拙寺,快拿地图来,咱们瞧瞧要怎么去这好地方。”贺兰娇催一旁的纨纨道。
纨纨早备好了地图,伸手一展,就看到贺兰娇拿了根长尺,在上面指指点点起来。
卓栖凡就在一旁笑吟吟听着。
纨纨与身旁绵绵相对一笑,心中想的都是差不多的事——往后小姐若是能跟姑爷这样举案齐眉,该是多好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