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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寸心记(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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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栖凡脸又红了。
“歇一下应该就好了,没事的。”她低头小声说道。
看她脸红,贺兰娇也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娇养的闺秀大概都是这样,旁人碰一下就脸红?
贺兰娇不解。
但平日里遐龄换衣洗澡都是丫鬟们上手伺候,也不见她这么不自在……
大家都是女人,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贺兰娇一愣,觉得可能是自己真给遐龄妹妹颠坏了,她一向不愿意把病痛告诉别人,此刻肯定也不愿意说出口。
想到此处,贺兰娇真有些着急了:“快,掀开衣裳给我看看,万一颠出个好歹来,早点找大夫比拖着好!”
之后还不等卓栖凡反应,就掀起她一角衣襟——衣襟下果然有拳头大小的一块紫红,依照贺兰娇多年跌打损伤的经验,这块紫红明天就会变成青紫,少说也要五六日才能好。
“你……你怎么不早说呢!”贺兰娇一跺脚:“我看起来像是会吃了你?”
卓栖凡不敢与她对视,目光瞟向别处,轻轻摇了摇头。
贺兰娇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是怕说出来给我添麻烦,是不是?”
卓栖凡点点头。
“你能给我添个鬼的麻烦!”贺兰娇一巴掌拍在桌上,想起外头还有丫鬟睡着,又赶紧收掌回来,掌收得有些着急,她还打了个趔趄。
“我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会无端计较你这些?你再这样扭扭捏捏有话不说,往后看谁带你半夜爬墙出去!”贺兰娇声音压得很低,气势却一点不减。
卓栖凡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好,阿娇。”
贺兰娇以为还要有一番扭捏与拉扯,没想到对方竟然就这么认了。
搞得她肚子里还有好些话没说出来。
“答应了要做到,你肋下青了一片没事,明天用药敷一敷,过几日就好了。”贺兰娇声音柔和了许多:“方才是我不好,太着急了。”
“我没读过几本书,嘴上功夫差,最怕跟人扯没用的淡……往后我注意着些,你也多担待担待,啊。”
卓栖凡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好。”
“睡吧。”贺兰娇伸手扶着卓栖凡躺下:“明日我去跟我三哥说,提审了郝敬德就让他们结案。”
“结案?”卓栖凡坐起身:“凶手还没找到,怎么能结案?”
“啊?”贺兰娇一脸震惊:“这一夜难道我不是跟你过的?你没听郝敬德说了些什么?他都快拉□□了,还能撒谎?”
“郝敬德没说什么假话。”卓栖凡坐直身体:“他虽不是凶手,却也没亲眼见过凶手杀人,他推测是祁草姑不堪家人苛责而自杀并毒害家人,但祁草姑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平日里出了洗衣做饭就是提篮子贩东西,上哪里找耀目花呢?”
贺兰娇被这一问问住了。
“还有,祁草姑的哥哥一个布行伙计,怎么跟郝敬德这样的人扯上关系的?还能让自己的妹妹去投其所好?”卓栖凡顿了顿:“咱们不能拿郝敬德怎么样,刑部审下来可能还有新发现。”
贺兰娇点点头:“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还有今天,你出门还随身带火折子?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卓栖凡抿嘴一笑:“自打与巍大哥见面之后就一直在想怎么去一趟祁家,连这些事也都想进去了。”
“好哇!”贺兰娇“哼”了两声:“你倒是早想好利用我了!”
“不不……”卓栖凡摆手:“我原本想的是找个机会头一日住进铜驼坊,入夜之后去他家看看,第二日再回来。”
贺兰娇笑笑:“那多麻烦,还是跳墙方便,是吧?”
……
二人一言一语不知多久,都相继睡去了。
夜里熬得晚,二人一觉睡到午饭时分,沈嬷嬷才小心翼翼进来叫卓栖凡:“小姐,起了吧?”
卓栖凡还有些没睡够的意思,懵懵懂懂被沈嬷嬷扶着起来,梳洗时才彻底清醒。
昨晚上蹿下跳了一夜,除了肋下隐痛之外,她竟然没感觉到有别的不适?
卓栖凡在心中暗喜,但此事无异于衣锦夜行,除了贺兰娇,再无别的人可以分享……可能连贺兰娇也懒得听吧。
“一早上贺兰大帅家就有人来过了,说是贺兰夫人找小姐要写好的字,十张大字,一张都不能少,赶晚饭前送回去,她要一张张瞧。”沈嬷嬷不无忧虑地对卓栖凡说道:“贺兰小姐就来的那天写了一回,这几天天天在院子里耍把式,笔都没提起过。”
卓栖凡一愣——她也差点忘了这事。
“等会儿我用左手写几张凑数吧。”卓栖凡揉了揉太阳穴,看到还在床上蒙头大睡的贺兰娇:“昨晚我睡不好,阿娇陪我说了一夜话,这会儿补补觉。”
沈嬷嬷点点头:“怪道纨纨昨天说起来几次都听房里有动静,小姐睡不着,可要叫吕大夫来瞧瞧,开些安神的药?”
“不用。”卓栖凡摆摆手:“今儿夜里少吃点饭,早点睡就是了。”
沈嬷嬷偷眼打量卓栖凡——贺兰小姐才来住了十日,小姐的气色就好了这么多,看来贺兰小姐真是那仙人座下油灯火……阿弥陀佛,小姐这次有救了……
贺兰娇一觉睡到下午,卓栖凡已经差人将自己左手写的大作送去贺兰府上,那送字的小厮回来正好碰上贺兰娇起床,于是满脸惶恐地复述了贺兰夫人的原话:“让她自己给我送来!到人家家去住几天,是不是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也开始支使起下人了?”
“还有这字,写得太好,怕不是让遐龄故意往丑了写代笔的!再这样混下去,就回来挨打!”
另有几匹送给卓栖凡的名贵丝绸,还有几匣子洋糖,说是能吃出果子味,还能开胃……
贺兰娇抓抓脑袋:“遐龄才是亲生的。”
晚饭后,贺兰娇只得坐在桌前,照着字帖上的字一笔笔描。
“阿娇,你这样写全然没用心,只怕根本没效果……”卓栖凡小声提醒。
“我知道啊……”贺兰娇泄了气,把一根快用秃了的毛笔一扔:“我是真的沉不住气,再者,字写得给人认识不就行了?要那么好做什么?”
卓栖凡:……你的字好像也不是一般人能认出的。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而是上前帮贺兰娇换了一支新笔,握着她的手一笔笔在纸上写起了字。
贺,兰,娇。
“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好,给易伯母瞧着也舒心些。”卓栖凡说道。
她的手温凉而光滑,像一块玉。
贺兰娇漫不经心地想。
只要不让她写字读书,她能扒着一根线头看三个时辰,此刻被人带着写,更是心思如跑马,连纸都不用看了。
卓栖凡察觉到她走神,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卓栖凡一松手,笔就落在纸上打出一大团墨迹,响动让贺兰娇如梦方醒:“怎么?写完了?”
“哎呀,可惜……弄了这么大一团脏东西,没法给我娘交差凑数……”贺兰娇将纸笔一推,轻轻向后一仰,将椅子两条前腿翘起来,枕着手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晃悠。
卓栖凡写字从来都是旁人伺候,现在也轮到她自己帮别人舔好笔,撤了写坏的纸,又铺上一张新的。
“还写啊?”贺兰娇将右眼睁开一条缝,看着卓栖凡在桌前忙碌。
“写点其他的。”卓栖凡想了想:“咱们近些天发生了不少事,你将这些事记下来,还有意思些。”
贺兰娇点点头,“咚”一声将椅子两条前腿跺在地上,伸手拈过笔,在纸上写道:
遐龄探案
春二月,铜驼坊祁家五口死于耀目花。
刑部验尸,发现祁草姑已怀孕三月。
……
洋洋洒洒,一写就是一大页纸。
“这样,怎样?”贺兰娇将纸向前一推,得意洋洋问道。
卓栖凡瞪几乎瞎了双眼,终于认全了纸上的字。
“写得……比以前好了。”她艰难地点点头:“只是这个遐龄……”
“不就是你在断案子么?”贺兰娇继续翘起椅子腿,在空中晃悠。
“也有你,也有巍大哥……不是我一人的事,况且……若是整理成册,这也太难听了……”卓栖凡皱着脸说道。
“嗯……好像是。”贺兰娇挠了挠头,提笔涂黑了“遐龄探案”四个字,在旁边写下“袖月纪事”四字。
“这是我在你书房作的文章,就叫这个名字。”贺兰娇举起纸,左右端详一番:“好,一页了,剩下的明天再写。”
见她主动提及要写字,卓栖凡总算在心里松了口气。
“对了,我出去一趟,得把咱俩的发现告诉我三哥去,别给郝敬德跑了。”贺兰娇站起身,转动了一下脖子。
“天晚了,不行就明……”
“你一人睡觉害怕啊?”贺兰娇看一眼卓栖凡:“我一个时辰就回来,你等我一阵子就是。”
说着,她直接翻身从书房窗口跳了下去。
之后卓栖凡就听到底下几个小丫头的尖叫声,显然是被吓坏了。
卓栖凡摇摇头,又觉得有些好笑,不知不觉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