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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寸心记(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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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栖凡站在贺兰娇身侧,镇定地点了点头。
借着月光,她看向贺兰娇的侧脸。
线条匀停有致,像是天上哪位会画画的神仙一笔勾出的线条,随手赐给了这个女孩儿一样。
很好看。
贺兰娇感觉到卓栖凡的目光,回头冲着她一笑:“看我怎么揍他。”
结果根本用不着动手,屋子里就呜哇乱叫着跑出一个疯癫无状的男人,跑到门前二话不说就开始对着外头胡乱磕头,口中颠三倒四说些谁也不懂的胡话。
贺兰娇和卓栖凡面面相觑——这人是谁?
这人磕头磕到二人站立的院墙方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之后“嗷”一声晕了过去。
待他悠悠醒转时,只见得两张蒙着黑布的脸晃在他面前,一人手持一个艾绒火折,左右照看着他的脸。
“你……你们……”
“喊,使劲喊,喊来邻里左右,让所有人都知道人是你杀的!”贺兰娇抽出匕首,在这人脸上轻轻拍了拍。
这匕首是见过血的,凛凛血光仿佛夹杂着冤魂哀鸣在他耳边呼啸而过——这人差点又晕过去了。
卓栖凡低呼道:“别晕!有话问你!”
火光熠熠,她的一双眼在火光映照下亮闪闪的。
像天上的星星。
贺兰娇想。
这人上牙关磕着下牙关,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卓栖凡不管那许多,直接问道:“你是这家人的什么人?”
“亲……亲戚……亲戚……”这人淡如金纸的嘴唇中颤巍巍吐出两个字来。
“你不是。”卓栖凡目光定定落在那人的双眼里:“你到底是谁。”
“真……真的是亲戚……戚……远房,远房的……”这人些微平静了点,能勉强听出他带点口音,不是邺京本地人。
“祁家一家五口,以贩菜和做工为生,一年到头挣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他们必然没有你这样穿蜀锦、帽子上还镶猫儿眼的亲戚。”卓栖凡目光落在这人的一双脚上——羊皮软靴,价值也不菲。
这人一怔,慢慢回味过来面前二人不是鬼魂,而是来调查此事的人,不知何故蒙着脸不让人瞧,大约也是有些利益关系在其中……
他心思如电转,立马又道:“皇上也有三门穷亲戚,我家底殷实,难道就要把钱分给所有亲戚么?”
“白日你做什么去了?为何深更半夜趁着无人才前来祭拜。”卓栖凡瞧着他的目光不变,继续找他谎言里的漏洞。
“我今夜才到京城,马上就赶过来祭拜,有何不妥?”这人振振有词。
卓栖凡低头淡淡一笑:“没什么不妥……你也算得上死者的亲戚,不是么?”
她抬起头,目光凌冽如寒星:“你是祁姑娘腹中孩儿的父亲,是血亲!”
“你……你你你含血喷人!”这人翻起身,作势就要走,却被一只铁爪一样的手按住,他挣了两次,根本不得动弹。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望去,对上贺兰娇修罗一样的一双眼,直接吓了个激灵,差点尿在裤.裆里。
“你右手上有薄茧,大指、中指与第四指上皆有,是长期写字所致。”卓栖凡还是定定看着这人的眼睛:“你是外地上京赶考的考生,家道殷实,能说会道,后来又骗祁姑娘跟了你,是不是?”
这人打了个寒噤——面前这个面目不清的女子将自己的事竟说得八九不离十!
“刑部很快就能查到你头上来,到时候漫说功名,你是否要下狱都要让大理寺定夺,怎样,平步青云的梦还做不做了?”卓栖凡转过身去背对着这人:“你还有什么好分辩的,一并去刑部和大理寺说给大人们听吧。”
“不不不……”这人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
“谁?”卓栖凡回头看他。
“是……是草姑……就是祁姑娘,是她,她家人搭上我的!”这人哀嚎一声,将头埋在双手中,终于讲出了事情经过。
他名叫郝敬德,苑州人士,是年二十五,上京已有两年,今年春闱若能考中,天子门前客就有他一席之地了。
郝家在苑州开酿酒坊,家有祖传的手艺、几辈子人积下的财富,在当地算是有名的大户。
郝敬德读书还算开窍,家人便愿意出银子送他上京求学赶考,倘若未来能有个一官半职,郝家一手握钱一手握权,岂不更是大美?
郝敬德从小不知道穷字怎么写,在京城也照样要过锦帽貂裘、吃香喝辣的日子。
这就被祁姑娘的哥哥盯上了。
祁家大郎回去不知怎么说动了妹子,祁姑娘便常去郝敬德住着的登甲巷晃悠,时不时提一篮子花在郝敬德租住的屋前叫卖,一来二去,二人就郎情妾意裹在了一处。
郝敬德家人对他是待价而沽,许他在外沾花惹草纳妾,不许他正经娶妻——这门亲事还要留着与门当户对的人家谈,他是断断没法做主的。
所以他玩归玩闹归闹,半点娶祁姑娘的意思都没有。
眼见得祁姑娘肚子大了,他又觉得行鱼水之欢不方便,于是给了几个钱让她自己打胎,就又找上了新人。
祁大郎本想借着祁姑娘肚子里这个孩子闹一闹,但郝敬德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骨肉,且他还有钱有势,岂是祁大郎一个平头老百姓能闹动的?
于是祁大郎便歇了这个心,专心回家讨伐妹子去了。
郝敬德判断,也许是祁姑娘受不得委屈与家人冷言冷语,服毒自尽还不解恨,非要将一家人都毒死不可,这才给饭食中下了毒。
而他这段时日总睡不安生,偏偏刑部总有人来查祁家宅院,今日总算消停下来,他便买了纸钱点心来祭拜,顺便跳墙进来瞧瞧自己是否落下了什么不该落下的东西,引得刑部怀疑。
人世间的参差,卓栖凡从前只是听说过,今日才是第一次得见。
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祁姑娘到底是天真烂漫还是心机深沉,谁都无法再验证了;祁姑娘对郝敬德到底是蓄意图之还是真情错付,只怕也成了悬案。
水流有迹,风过无痕。
杀人现场的痕迹可以查可以证,人心里的痕迹呢?
在哪里查,在哪里证?
卓栖凡有些茫然。
二人原路返回,贺兰娇打算明日就将郝敬德的事告诉贺兰巍,他逃不出刑部的审讯,这一生的官宦生涯还没开始,估计就要结束了。
卓栖凡趴在贺兰娇背上,只觉得肋下痛。
不知是心痛还是被那硬邦邦的东西硌出来的。
贺兰娇仿佛感觉到她情绪不对,便开口劝道:“在有些人眼里,人命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闹饥荒的地方,一个麦饼能让两家十几口人斗殴至死,战场上,也不知哪一支飞矢什么时候就要了人的命,在京城,天子脚下也没被龙气护佑上,该死还是要死。”
“你往后看的还会更多,你得想开点才行。”
她劝了不如不劝,卓栖凡更加沉默了。
贺兰娇又想了一阵,正要开口,卓栖凡却先说了话:“谢谢你……阿娇。”
“我……也是见惯了生死的。”
贺兰娇嗤之以鼻:她一个深闺大小姐,见过什么生死?是养的猫儿狗儿死了么?还是花花草草冬天枯萎?
她不知道,卓栖凡曾无数次站在死亡线上凝视彼岸,远比常人通透得多。
“我只是觉得不该,一个年轻又康健的少女,一条命……只是因为她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有了孕?还有其他四人,对错是非有公理与律法,他们纵然不好,但就罪该致死么?”
卓栖凡看看夜空:“不该的。”
贺兰娇也叹了口气:“普天下这种事不知多少,咱们遇上一件,也只能这样了。”
卓栖凡痛得哼了一声,又道:“做一些算一些,公道虽然晚了,但比没有好。”
就像她,虽然病病歪歪,百无一用,但也总有一条命,已经很好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贺兰娇皱眉问道。
“唔……这里有些痛,不过没事的……”卓栖凡不好意思地动了动硌痛的地方:“可能是岔气了。”
“什么岔气!你早点说啊!”贺兰娇一蹦老高,直接将卓栖凡从自己背上颠了起来。
随后卓栖凡便感觉肋下一松,那硬硬的东西不在了。
“我把匕首插在这里,是从前的习惯,顺手了。”贺兰娇有些难以置信:“你就忍了一路?”
“嗯……”卓栖凡的声音细若蚊呐,贺兰娇不用看,都知道她脸又红了。
她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查起案子来,说起那些大道理来就像条好汉,死都不怕一样;遇上这种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小事,反而扭捏起来?
贺兰娇心想。
算了,搞不懂这些千金小姐。
贺兰娇不像卓栖凡,想不通的事从来不多想,普天下那么多事,她想别的就好了。
“回去让我看看,别给你硌出个什么好歹来。”她往上颠了颠卓栖凡,加快了脚步。
待到二人再回净居坊小院,天都有些要亮的意思了。
卓栖凡打不开贺兰娇系的死结,面红耳赤跟衣带较劲。
贺兰娇早把自己收拾成了要睡觉的样子,瞧见卓栖凡窘迫,便带着几分好笑来给她解衣带。
“硌这里了?我看看。”贺兰娇伸手在卓栖凡肋骨处一探:“肋骨没有断,没大碍。”